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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草亭初遇
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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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初时的拘谨很快便被旷野的风吹散。祝英台深吸一口气,肺腑间满是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这与府中终日萦绕的薰香截然不同。
“银心,你看!”她扬鞭指向路旁一片烂漫的野花,“那紫色的小花,我在家中园圃里从未见过!”
银心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脸上也漾开新奇的笑意:“公子眼力真好!这野地里的花草,倒比园子里精心伺候的更有精神呢!”
主仆二人沿着官道缓缓而行,时而策马小跑,感受风掠过耳畔的畅快;时而缓辔徐行,细看道旁农妇耕作,听远处牧童短笛无腔信口吹。祝英台更是兴致勃勃,见到潺潺溪流便要下马掬水,望见奇崛山石也要驻足品评一番。
“银心,若日日都能如此,天地为家,四海为客,该有多好!”
“公子还是先想想今晚投宿何处吧!”银心笑着提醒,眼底却同样闪烁着兴奋的光彩。
然而天公却不作美。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瞬间便有乌云自天边翻涌而来,吞没了日头。还不等主仆二人寻到避雨处,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落,顷刻间连成一片雨幕,天地茫茫。
“快!公子,前面有个亭子!”银心急道。
两人也顾不得斯文,一手遮头,一手牵紧缰绳,踩着泥泞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溪边的一座草亭奔去。
待冲进草亭,两人都已浑身湿透,气喘吁吁。银心先将马匹拴在亭柱上,顾不得自己额前滴水、衣衫紧贴的狼狈,急忙看向祝英台。
“公子快转过来,我帮你理理。”她说着,便伸手为祝英台解下那被雨水浸透后,歪斜松垮的方巾,又用手指仔细梳理她黏在额际颊边的湿发。接着,她拍打着祝英台深衣上的水渍,衣料在她掌下发出“噗、噗”的闷响。
祝英台任由她摆布,视线却落在银心那更加不堪的模样上。只见她的发髻松散,靛蓝短打紧紧贴在身上,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祝英台忍不住哧哧笑了出来。
银心一愣,抬头见小姐笑的那么开心,再低头看看自己,顿时也明白了缘由。主仆二人望着彼此落汤鸡似的模样,先前那点惊慌失措瞬间烟消云散,不由得相视大笑起来。
草亭外的雨势愈发滂沱,先前那点嬉闹的心思,早已被眼前情境浇灭,主仆二人望着眼前暴涨的溪流,心头不禁升起一丝对前路的忧虑。
“公子你看那人!”银心忽然扯了扯祝英台的衣袖,指着远处雨中一个模糊的身影,“莫不是个痴的?这么大的雨不去躲避,反倒在水边嬉闹,弄得一身泥泞!”
祝英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深色衣衫的书生,正卷着裤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岸边。他弓着身,小心翼翼地从一片草丛里,捧起一尾尾扑腾挣扎的小鲫鱼,用力将它们掷回溪流深处。
祝英台端详片刻,眉头渐渐舒展,轻声道:“庄子云,涸辙之鲋,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他这不是玩水嬉闹……他是在,送它们回自己的江湖。”
正说着,只见那书生为了解救一条被水草缠住的鱼,脚下一滑,身体猛地一个趔趄,险些栽进湍急的溪水里。他踉跄几步才勉强站稳,但半幅衣衫都已湿透,溅满了泥点。
待将几尾搁浅的鱼儿尽数送回水中,那书生才像是完成了重任,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与汗水,快步朝草亭奔来。
祝英台抬眼望去,见他一身衣衫已湿透大半,紧紧贴着挺拔的身形。他面容清俊,鼻梁高挺,眉眼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秀之气。
他先是向先到的祝英台主仆礼貌地颔首致意,随即背过身去,有些笨拙地拧着湿透的衣摆,泥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接着,他像是想起什么,急忙从怀中掏出几卷书册,可惜雨水渗了进去,纸页湿软,墨迹已然晕染开一片模糊。
书生捧着湿透的书卷,嘴唇微颤,发出一声极轻又充满痛惜的长叹:“唉……”
祝英台在一旁静观,此刻终于按捺不住心中好奇,拱手开口:“这位兄台,既然如此爱惜书籍,为何宁愿冒雨也要去救那些水中的生灵呢?”
书生闻声抬头,见是一位容貌清秀、气质不俗的公子,忙回礼:“不敢当。在下原是替人抄录了这几卷书,送去换些纸墨钱。路上遇着大雨,本想在此亭暂避。可见那溪涧水势暴涨,许多鱼虾被冲上岸畔,奄奄一息,想着它们亦是天地所生之灵,一时心生不忍,便顺手为之了。”说着,又低头拧了拧还在滴水的袖口:“让兄台见笑了,这一身狼狈的……”
祝英台听罢,不由一笑:“见什么笑?我瞧梁兄倒是心善。衣裳湿了可以晾干,鱼虾死了可就真死了。”
书生心里一动,抬眼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行装,问道:“祝兄这身打扮,是要出远门?”
银心快语接道:“正是呢!我家公子要去杭州万松书院求学。”
书生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向往,喃喃道:“万松书院……” 那神情很快化为淡淡的落寞,“可惜,并非人人皆有此机缘。不知兄台仙台何处,如何称呼?”
“在下上虞祝英台。”
“原来是上虞祝家子弟,”书生再次拱手,“小生会稽梁山伯。”
祝英台想起他方才感慨,追问道:“梁兄方才言道机缘,此言何解?”
梁山伯略略迟疑:“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浅见,怕是不好说出口。”
“梁兄直言便是。”
“好,那我便直说了。”梁山伯敛了敛神色,语气带着几分沉郁:“如今天下,官学、名门书院多为士族子弟敞开,寒门庶族,纵有向学之心,亦往往求师无门,或因路途遥远,束脩不足而半途作罢。山伯以为,只要心存向学,无论出身高低,本都该有机会聆听圣贤之道才是。”
祝英台认真听着,末了点点头:“偏见如墙,墙砌得高了,墙内的人看不见墙外的脑袋,只当天下读书人都在墙里坐着呢。”她顿了顿,话锋轻轻一转,"就连我家小妹,也天天嚷嚷着想出去读书呢。”
梁山伯正色道:“既然令妹有此志向,祝兄何不成人之美?我观祝兄家中,似乎也并非缺那束脩之资……”
祝英台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挑眉:“梁兄竟认为女子也该读书?可如今书院皆不收女子,规矩如此。”
梁山伯沉吟片刻,语气放缓,却透着一股执拗,“祝兄这话,倒让我想起墨子里那句,官无常贵,民无终贱。意思是说,人这一生,贵贱本非定数,更不该因出身,便断了求知的念想。”他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话正往某个方向滑去,但见祝英台凝神听着,便又续了下去,“若门第不该成门槛,那男女之别……想来也不该是。只是这话,山伯也是初见祝兄,说得有些冒失了。”
不,”祝英台声音里难掩激动,“梁兄此言,初听惊世骇俗,细思却深合我心!墨家兼爱尚贤之论,英台亦曾潜心拜读,深以为然!”
“当真?”梁山伯眼睛骤然一亮,激动之下向前踏了半步,“祝兄竟也认为……”
“公子!”银心一直紧张地留意着,见状立刻侧身挡在祝英台前面,隔开了梁山伯,同时急急指向亭外,声音拔高了些,“您快看!这雨势怎的还不见小?再这般下去,天黑前我们可找不到宿头了!”
祝英台望着亭外丝毫没有减弱迹象的暴雨,眉头也轻轻蹙起:“这雨若再不停,前路泥泞难行,只怕真如你所说,要误了行程,无处落脚了。”
正当主仆二人犯难之际,梁山伯适时开了口:“若是祝兄不嫌弃寒舍简陋,待雨势稍歇,可到我家暂住一宿。我家就在前方不远。” 他说着,抬手指向雨幕尽头,隐约可见几处房舍的轮廓。
祝英台闻言,略一思忖便拱手道:“如此,便叨扰梁兄了。”
几人又在亭中等待片刻,雨势渐收,由倾盆转为淅沥。亭畔垂柳经了风雨,愈显青翠,柔枝曳着水珠在微风中款摆,别有一番清逸姿态。
祝英台见此景象,心有所感,轻声吟道:“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念到一半,不知怎的住了口,耳根微微泛红。
梁山伯脱口接道:“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祝兄也喜欢这几句?”
祝英台转过头,脸上还带着点方才的羞窘,却忍不住点头:“正是。在家中时,我就常常一个人捧着曹子建的诗集,读到入神处,恨不得有人能说上几句。”她说着,又有些不好意思。
“我也是。”梁山伯笑了笑,语气里多了几分热切,“小时候在村塾窗外偷听,就爱听先生讲诗。后来自己攒钱买了本《曹子建集》,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书页都磨破了。”
“梁兄最喜欢他哪一首?”
“《白马篇》。”梁山伯温声道,“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读着就觉得胸中激荡。祝兄呢?”
“我喜欢《鰕䱇篇》。”祝英台说完,又补了一句,“当然《白马篇》也好,只是……不一样的喜欢。”
梁山伯点点头,认真道:“我懂。《白马篇》是想做的事,《鰕䱇篇》是做不到时的难受。曹子建写这诗的时候,心里一定憋着一口气。”
“是啊!”祝英台眼睛一亮,声音也轻快了些,“明明有鸿鹄之志,却被困在方寸之地,想做点什么,却处处碰壁——”
她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激动,话音一顿。抬眼看去,正对上梁山伯含笑的目光。
两人对视一眼,竟都笑出了声。
祝英台往他那边挪了半步:“梁兄觉得,建安七子之中,谁的风骨最胜?”
“自然是孔融。”梁山伯想了想,“虽然他……最后下场不好。但他的文章,有一股傲气,读着就觉得这人骨头硬。”
“那王粲呢?”
“王粲?”梁山伯挠挠头,“他的《登楼赋》我是真喜欢,但若论诗,总觉得比曹子建少了点什么。”
祝英台忍不住笑出声:“梁兄这是偏心。”
梁山伯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好像是有点……”
可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了。两人从曹植聊到建安七子,从建安风骨聊到正始之音,又从正始聊到太康。梁山伯说一句,祝英台接一句;祝英台问一句,梁山伯想半天,磕磕巴巴答出来,祝英台便笑他,他越发窘迫,可窘迫完了,又忍不住继续往下说。
说着说着,不知是谁先忘了拘谨,谁先放开了声音。两人从端坐对谈,到不知不觉凑在一处,指着亭外的雨、亭畔的柳、远处朦胧的山影,你说一句我接一句,接不上便一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