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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柳下结义   窗 ...


  •   窗外还是青灰色,四九就摸着黑起了身,灶膛里温着的粥还没滚,他轻手轻脚地将马鞍套在了那匹老马背上。又把公子昨夜就收拾好的简单行李,不过是几卷书、一包笔墨和几件旧衣衫仔细捆结扎实。

      院内,梁山伯正执着地劈着几捆柴,梁母从屋里走出,按住儿子的手,取过他手中的柴刀:“好了,山伯,这些活儿娘做得来,左邻右舍也会照应。你安心去求学便是。”

      梁山伯直起身,眉头微皱:“那……至少让四九留在家里,有他帮着挑水劈柴,我也能放心些。”

      “不可,”梁母摇头,目光落在儿子脸上,“四九必须跟着你。此去杭州,路途迢迢,你身边若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娘如何放心?家里这些粗活,娘做惯了,邻舍也会帮衬。再者,那孩子心思活络,也早想出去见见世面了。”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囊,塞进梁山伯手里,“这是娘攒下的束脩,你收好,莫要委屈了自己。”

      梁山伯握着那简陋的布囊,喉头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儿走了,母亲……务必保重。” 他深深一揖,随即转身大步走出院门,不再回头,生怕多看一眼,那强忍的泪水便会决堤。

      祝英台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牵马跟上。直到后面那片屋舍完全被树木遮掩,她才留意到身旁的梁山伯紧抿着唇,眼眶泛红。她默默从袖中取出自己的帕子递了过去。

      梁山伯微微一怔,有些赧然:“让祝兄见笑了。”

      “不,”祝英台道,“离乡思亲,乃人之常情,不瞒梁兄,此刻我也想起我爹娘了。父亲虽对我严厉,动辄斥责,但我知道,他心底是望我成器……还有我娘,总是担心我饿了、渴了,恨不得将所有的关爱都塞给我……” 她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哽咽。

      说着,两人又走到了昨日避雨的草亭旁,溪水已恢复清澈,潺潺流淌,岸边的垂柳经过雨水洗涤和阳光照耀,绿意愈发鲜亮,枝条在微风中摆动。

      祝英台望着柳树,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灵动的光采,她小跑到柳树下,回头对梁山伯招手:“梁兄!你我在此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如今又同怀思亲之感,何不顺应天意,在此结为异姓兄弟,从此路途之上,彼此照拂,便如家人一般?”

      梁山伯闻言,眼中先是涌起惊喜,随即又掠过一丝迟疑:“能与祝兄结义,是山伯求之不得的福分。只是……我乃一介布衣,兄却是朱门贵胄,与我相交,世人恐有非议,你……当真不怕?”

      祝英台下巴微抬,扬声道:“我祝英台与人结交,只看心性品德,不论门第出身!若有人因身份之别便阻你我来往,我第一个不答应!”

      “好!”梁山伯脸上绽开畅快的笑容,“我今年十八,不知祝兄……”

      “小弟今年十七。”

      “那便我为兄,你为弟。”梁山伯说完,便郑重地走到柳树下,精心挑选了几根柔韧的枝条折下。

      银心见状,也顾不上马匹了,将两根缰绳一股脑塞到四九手里,急忙将祝英台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公子!不可啊!老爷再三叮嘱,不得与身份不明之人过往甚密,这梁公子虽是好人,终究是寒门,您若与他结拜,这……这要是传回府里,可如何是好?”

      祝英台神色坚定,小声道:“我意已决。结交看的是品性,而非门楣。” 她顿了顿,凑近银心耳边,“况且,我们此行隐秘,多有不便。若与梁兄结伴同行,形影不离,外人反而少有机会接近探究。我与他既成兄弟,他心中先有了定见,又怎会疑心我是女儿身?”

      银心眨眨眼,恍然大悟,脸上露出钦佩之色,轻轻一拍手:“还是公子思虑周全!”

      梁山伯在柳树下搭好了一个简易土坛,两人重新整理衣冠,面向那插着柳枝的台子,神色肃穆。

      梁山伯后退几步,道:“柳者,留也。虽条件简陋,聊表心意。”

      祝英台双手合十,仰面望天,清越的声音带着无比的虔诚: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

      “我祝英台,今日愿与梁山伯义结金兰。自此以后,无论顺境逆境,皆形影相随,同心同德。此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梁山伯亦肃然祝祷: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

      “我梁山伯,今日愿与祝英台结为兄弟。此生必以真心相待,互为照拂,患难与共。若违此心,便如此柳——”

      他拿起一根柳枝,双手用力,将其折为两段,将一段郑重交给英台,一段紧握在自己手中。

      “柳断,情不断。”

      二人面北而跪,行了八拜之礼。起身后,梁山伯看着祝英台,眼中满是笑意,感慨道:“从今以后,你便是我贤弟了。家中只我一人,我还从未尝过有弟弟是何滋味呢。”

      祝英台心中激荡,脱口而出:“我也是家中独……”话到嘴边猛地刹住,在梁山伯略带疑惑的注视下,慌忙改口,“……独子!对,家中独子!”

      梁山伯只当她是过于激动所致,非但未疑,反而朗声笑了起来,亲昵地拍了拍她的肩头:“好,那从今日起,我们便都有了兄弟。”

      柳树的另一边,四九早已有样学样,手脚麻利地在地上插了好几根歪歪扭扭的柳枝,兴冲冲地就要去拉银心的手。

      “你干嘛呀!”银心没好气地甩开他。

      四九挺起胸膛,理直气壮:“结拜啊!我家公子和你家公子都拜了把子,我们做书童的,自然也得跟上!这才叫真真正正的一家人嘛!”

      银心想到小姐刚才的话,转念一想,多个“兄弟”掩护也好,便半推半就地应了:“好啦好啦,随你闹便是。”

      四九立刻眉开眼笑,拉着银心就在那几根歪歪扭扭的柳枝前跪下,咚咚咚磕起头来。

      这边的动静引得祝英台侧目,她好奇地问:“银心,四九,你们这是做什么呢?”

      四九闻声抬头,一脸认真地大声回道:“回祝公子,我们也在学您和我家公子,搞那个……八块年糕啊!”

      祝英台先是一怔,随即失笑道:“什么八块年糕?”

      银心又羞又恼,抬手轻敲了一下四九的脑袋:“笨死你算了!是八拜之交!八拜之交!”

      四九摸着后脑勺,憨憨地咧嘴笑:“对对对!八拜之交!嘿嘿,反正就是这个意思啦!”

      看着书童们纯真的模样,祝英台与梁山伯相视一笑,方才那离乡的愁绪被这结拜的喜悦与旅途的热闹冲淡了许多。四人收拾好行囊,重新骑马上路。一路上,两人并辔而行,或吟诗联句,或探讨经义。四九和银心则跟在后面,时而斗嘴,时而指着沿途新奇景物大呼小叫,倒也驱散了长途跋涉的枯燥。

      路过一处山坳,时值春深,野花烂漫如锦缎铺地,不知名的粉紫鹅黄星星点点,惹得彩蝶翩跹,成群缭绕。祝英台正与梁山伯并辔缓行,见状眼前一亮,忍不住轻呼:“梁兄快看!这许多蝴蝶!”

      梁山伯勒住马,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脸上也漾开笑意:“果然是处好所在。” 两人索性翻身下马,将马拴在一旁的老树下,信步走入那片纷飞的光影里。

      蝶翼轻薄,在日光下变幻着幽微的蓝紫金绿,时而停驻花心,时而追逐嬉戏。祝英台忍不住追着几只大凤蝶轻轻跑了几步,笑声清越。梁山伯性情温和些,只含笑站在一旁看,见她玩得开心,自己也伸手,待一只洁白带墨纹的蝶儿掠过时,极轻巧地一拢,竟将它拢在了掌心。

      “捉住了!”祝英台跑回来,好奇地凑近。

      梁山伯小心地将手掌打开一道缝隙,那蝶儿在他温热的掌心里扑闪着翅,鳞粉微沾。他看了片刻,眼中带着柔和的光,随即走到一丛开得正盛的野蔷薇旁,将手彻底张开,轻轻一送。

      蝶儿得了自由,翩然振翅,绕着花丛飞了两圈,很快便融入那片斑斓的蝶阵,不见了踪影。

      祝英台心中微动,不由问道:“梁兄既已捉住,为何又放它走了?”

      梁山伯拍了拍手上的鳞粉,望着蝶群纷飞的方向,言道:“天地生它,原是为了让它飞在花间风里,自由来去。我一时兴起捉来看看便好,怎能因一己之喜,就困它在方寸掌心,失了它的本性去处?”

      祝英台闻言,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不由侧过脸,深深看了梁山伯一眼。

      晨光勾勒着他清俊的侧颜,她没有说话,只转身走到旁边,折下一枝开得正好的粉色蔷薇,捻在手中。

      “梁兄莫动。”她忽然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俏皮。

      梁山伯虽不明所以,却依言站直了身子,当真一动不动。

      祝英台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小心地将那枝蔷薇,斜斜簪在了他的鬓边。粉嫩的花朵衬着他乌黑的发与青色的书生巾,颇有几分滑稽又别致的趣致。

      “好了!”她退开两步,端详着自己的“杰作”,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如月牙儿一般。

      梁山伯先是一愣,抬手摸了摸鬓边的花瓣,再看祝英台笑得开怀,那笑意也传染了他。他也不去取下花枝,就这么顶着那朵蔷薇,望着笑得前仰后合的祝英台,也跟着傻笑起来。

      春风拂过山野,掀起两人的衣袂与发丝,也送来阵阵花草的清香。蝶群仍在身畔飞舞,这一刻,仿佛所有的烦恼都远去了,只剩下两个少年人干净明亮的笑声,回荡在春意盎然的山道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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