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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附冥鸿 “我今垂翅 ...

  •   清晨,听雪阁院里就传来阵阵砍柴声。白玉节五指并拢做刀刃状,正合着灵力砍柴。他本打算换个结实点的,却无奈四下只有自己的桃树最为合适,只能先选些枯枝砍了凑合一下。

      果然是腐烂之处,怎么砍都伤不到心魄。白玉节想着,已经将砍下的枝杈码做一排,就等穿插固定了。

      这时,檐铃少见地动了一下,房檐上传来熟悉的声音,白玉节刚叫出口一个“挹”字,脖颈瞬间就被刀刃抵住。

      他来不及疑惑,立刻闪身后退,又抬眼,瞥见白衣闪过,几根银针流星般刺来,他掀外衫成气浪冲开。这时又是一刀从颈后袭来,这招明着要取他性命。白玉节抬起小臂准备硬挡,忽然一声“锵”,重裘般的刀刃瞬间化作蝉翼片片,再一看,那刀果不其然被震碎,围着他四散开来。

      白玉节趁机轻功跃至桃树旁,背靠树干站定,打算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护了他。只见屋檐下一黑衣人牢牢抓着道童,是扣押的姿势。

      道童见白玉节打量,顺势抛个媚眼——果然是沈尚溪所变,而扣着他那个少年,倒是有种熟悉的感觉,白玉节隐约猜到这一出演得什么,于是就势做一个惊魂未定的神态。

      “师弟!你怎么样?!”谢天河奔入听雪阁,映入眼帘的先是正中的两人,此刻那剑拔弩张之势配上影壁的山川湖海,仿佛一出演到兴头上的话本。

      他见两人面生,按住袖中镖上前两步,下意识看向桃树,白玉节果然站在树下,脸色并不好,额角汗微微地反光。谢天河紧接着喊:“师弟!没受伤吧?”

      白玉节如梦初醒,下意识摸摸脖颈:“师兄,我没事。阁内遇人行刺,还好被那位小兄所救。”

      谢天河顺白玉节目光看去,上步将道童压在掌下,与“那位小兄”交换了一下位置道:“昨日夜里我就听见有人往这来,今日终于给抓住了!”他抬眼打量身旁人,“多谢师……师兄相救!”

      “今日之事我必须汇报师父!留师弟一人守阁太过危险,实在不公!”谢天河正押着那道童,不料身子一沉,手心瞬间空了——原是道童化作白蝶逃跑。

      “哼,区区儿戏,看我不抓他回来!”谢天河说着就要追,白玉节却跑去拦下他道:“师兄,盯上听雪阁的不止这么几个人,抓住一个也治标不治本,不如报告师父,加固屏障,以绝后患。”

      谢天河犹豫了一瞬,点头:“好,我随你同去,”他转身看向少年,“还劳请师兄做证人同去。”

      师徒几人原是邻居,白玉节搬到听雪阁后,前往师父住所需绕过黄金台。杜冥鸿始终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那股阴沉气使谢天河冷汗直冒,他也不敢回头看,只好加快脚步走在最前,杜冥鸿也不怪,默默跟在白玉节身后。

      白玉节长发如初见般由颈部低束,依旧扎着红发带,杜冥鸿若是再走快点,风带起的发丝就能拂到他脸上。

      他身上的气息更平稳,前面那个弟子明显浮躁得多。杜冥鸿想。

      谢天河见师父不在,便眼神示意后面两人,在一旁候了半柱香,远处振翅声近了,他们便躬身行礼。

      “何事?”金戎抖落袖上灰尘,眼神扫过白、谢二人便紧紧锁住他们身后的少年。

      白玉节上前一步道:“弟子看守不力,遇歹人上门偷袭,见义勇为者在此,可惜狡兔三窟。”他闪身,把身后的杜冥鸿完全露出来。

      金戎少有地眯了一下眼,点点头。

      “可是成仁宗弟子?”金戎久久开口。

      “回师父话,在下乃贵宗出徒养子,今受荐试工,路遇师兄受敌,便出手相助。”杜冥鸿不卑不亢答着,从怀中掏出沈尚溪给他的玉佩——这佩是给白玉节看的,叫他能认出自己。

      “哦?哪位出徒?”金戎有几分意外。

      “开山祖师门下弟子,沈尚溪。”

      这话把金戎彻底镇住了——传闻中的沈尚溪可是全宗万里挑一的天才,七魄鬼死后便杳无音讯了。这么一说,他现下已然隐在门外,不但早已修成长生,还把养子抚养到这么大。

      “师父,择人不如撞人,若这位师弟愿意,我想带着他一同在听雪阁修行。”白玉节乘胜追击。

      金戎面上闪过一丝犹豫,他不是在犹豫这人不是亲传内门不够格,而是在想,堪称奇幻出身的人物,白玉节能否压得住。

      “若能拜玉节师兄足下,某死而无憾。”杜冥鸿不多给金戎深思的机会,站近白玉节道。

      谢天河本就一头雾水,在杜冥鸿叫出“玉节”二字后更是十分诧异,他转身疑惑地看着白玉节,但那白纸一样的脸上自然参不出什么玄理,再看杜冥鸿呢,那阴沉少年仿佛早就与白玉节相识一般,竟与自己师弟那份孤高气挺搭。

      金戎就显得平静多了,杜冥鸿的果断选择再次印证自己选中的“继承人”的确天赋异禀。

      “玉节若有如此奇才相伴,今后路途定一片光明,”金戎接过话茬,把白玉节轻轻往杜冥鸿那推了推,还不忘询问杜冥鸿,“敢问道友尊姓大名?”

      “晚辈杜冥鸿。”杜冥鸿颔首道。

      白玉节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写了一遍,笔笔力透纸背。

      他既为养子,居然没跟沈尚溪姓,其中深意有待探究。

      “那我们便不多叨扰师父了,弟子还需带师弟回阁整顿。”白玉节看了看天色,作揖道。

      金戎点头,径自入院。谢天河拍拍白玉节肩膀,也转回院中。

      白玉节本想多与杜冥鸿攀谈两句,忽然想起沈尚溪曾说过端着架子能让他更听话,便不再多言,带着他又回了听雪阁。

      杜冥鸿早就注意到院内的枝杈,进院后便一言不发地固定,白玉节上前欲帮忙,却又想起“架子”,便回屋打算抄经,刚提笔,又觉得师父对杜冥鸿的态度甚至有几分恭敬,便又觉不可思议,加之自己不忍真丢他一人修理,于是便去西厢房里寻糕点。

      待白玉节拿着糕点出来,杜冥鸿已经修好了门,此刻正站在不远处。白玉节慢慢过去,想把糕点给他,可对方似乎并不理解。

      “伸手。”白玉节道。

      杜冥鸿伸出手来,张着五指。

      “糕点,拿着吃吧。”

      杜冥鸿接过棕褐色纸包着的糯米糕,再抬头,一抹白影已然闪回屋内。

      他从未吃过所谓“糕点”,这种酥酥软软入口即化的滋味,还是第一次尝到。

      次日,白玉节早早洗漱好,穿上只有大会时才用的金线袍子,脚踩一双长及膝部的笔直云靴,坐在早搬来的交椅上候。阳光溅在上面,人都明晃晃的。

      白玉节一向被师父管教,又是师门中最小的师弟,二十一年来还未体会过高高在上的感觉,如今也算是体验一通。

      晨钟一响,门口光影一暗,转进来一人,身量仍是极高,夜行服将其身体线条勾勒得一览无余,姿态更是张扬得近乎放肆,看样子,对方趁着夜深定是收拾了行李,拾掇一番才来。待他行近了,单膝跪在玉袍前,算是正式拜交。白玉节缓缓倾身,将对方斗笠摘下。

      动作间,垂落的黑纱拂过少年脸颊,他却依旧乖顺垂首,鸦羽般的睫毛在他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抬头。”

      杜冥鸿依言仰面,双眸闪着三颗寒星,令人心魂俱颤。白玉节凝视片刻,为他重新戴好斗笠。

      “叫什么名字?”

      “回恩公话,杜冥鸿。”

      两人是重新认识。昨日相救是师兄弟一场,今日再拜,就算是主仆了。

      “‘我今垂翅附冥鸿,他日不羞蛇作龙。〖1〗’”白玉节点头喃喃道。是个好名字,沈尚溪寄予厚望。

      “年岁几何?”

      “回恩公话,十九。”

      其实杜冥鸿一月后才真正十九,只是故意将自己往大说了。

      “以后便是我的人了,阁里要称主子,去吧。”

      杜冥鸿仍仰望着对方,初见时那如刀刻白纸般的凌厉脸庞近看却无半点攻击性,反倒有几分熟悉。他顿时一阵心痒,那种痒意仿佛躁动的春芽即将顶破土壤,不断地向上蔓延。他对于天然的诱惑和吸引十分忌讳,尤其对所谓一见钟情等都嗤之以鼻,他早已深谙自己被欲望左右的后果。

      可他的心似乎已经被摇动,意志都在向自己认定的那个方向倾倒。他知道,他的劫来了。

      “又认识一位新朋友啊。”白玉节耳畔风动,一个声音窜透他四肢百骸。

      他顿时愣住了,不受控制地冷颤起来。

      杜冥鸿捕捉到这丝气息,静静地没起身,只试探着去看。

      “……你走。”那眼神把白玉节烫伤了,他把衣角攥湿在手心里,弯下去的腰又挺了起来。

      杜冥鸿就起身,几步到西厢门口,又悄悄回头,一动不动地盯着。

      白玉节没想到这咒竟然失灵了。方才确实是送风神的声音。他再也无暇维持“高高在上”的形象,蜷在椅上,双手撑住额头。

      自从代师父接管听雪阁后,白玉节就被这东西一直压着,看见师兄师姐接连有了自己的武器,他不过也想要一把,却连摸都不能摸一下。越是想要,送风神就越猖狂。

      可现在呢?

      〖1〗:出自李贺《高轩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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