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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假长生 “也不知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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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这家伙真是不打不相识。”
白玉节闻声回头,发现沈尚溪正以极其诡异的姿势扒着窗棂,忙上前摊掌接下他:“他好胜多事,与他相识是迟早的事。”
“照我看,你还是得要个近卫,现在对你不满的找着了缺口,今日敢私自破门,以后不知还要如何。”沈尚溪抖抖翅膀。
“一切看缘分安排了。”白玉节看着寂寥的庭院悻悻道,显然,他还想着幻境里那个人。
“还是想想怎么跟你师父交代吧。就算有咒压着,我也不敢保证赛场上不会发作,”沈尚溪话题一转,“不如我化作你模样替你比试得了,打他们我可是绰绰有余,就当活动手脚了!”白玉节看着掌心张牙舞爪的萤虫,摇头:“我的剑法是师父教的,你的破绽太过明显。”
沈尚溪沉吟片刻,道:“那只好预祝我们衔月夺得佳绩咯。”
飞回后山小屋,沈尚溪化回人身坐在院里自言自语:“真是一个接一个的怪人,两百年前的那群又来投胎了?”说了一会,院里迟迟没人搭话,他微微一笑。
“冥鸿,你说是不是。”
那人只“嗯”了一声,手上动作仍没停。沈尚溪起身上前看,发现他原来是在擦着一柄长剑。即使是背光站着,剑身辉光仍然洁白如月,引得飞虫不住往上撞。仔细瞧,还有流水般的质感,光丝在剑锋与剑镦间来回游动,绮丽绝伦。
“何时打的新剑?我竟从未见过。”沈尚溪两眼发光,比飞虫还稀罕。
杜冥鸿停下动作,将剑递给沈尚溪,看向腰侧:“我身上这把是雄剑,与我手中这把同一炉生,是一对。我用不惯轻的,便一直存着。”
沈尚溪接过宝剑,不料掌心竟有些灼痛感,他仗着手糙愣是摸了两回才还给杜冥鸿,指着剑怅然道:“它有脾气,咬我的手。”
“它认主,不想被你掌着。”杜冥鸿继续擦拭,直到剑从映出他的双眼。
“这么个好宝贝,留着给心上人吧,”沈尚溪见他认真,忍不住挤眉弄眼地打趣,“也不知何等良人才能镇住这样的宝剑,我得拭目以待了!”
杜冥鸿早已习以为常,只道声“好”。
又过半刻,杜冥鸿喃喃道:“今日我在幻境中撞见一个人。”
沈尚溪装作极为好奇的模样,眨着一对狐狸眼紧紧盯住他,示意他说下去。
“那人看上去像是迷路了。能误入你幻境的,只有人,或是……神。”杜冥鸿收剑入鞘,迟疑地望着墙角几株被风拂动的草。幻境里的景象又在不住冒了。那样白的衣衫,纤长的身形,一抹浅笑揉着他的心窝,风都迷乱了似的,向那边缓缓地吹。
“那在你看来,那人是人是神?”沈尚溪眯着眼,看不出杜冥鸿的神色,掀起帘子示意他进屋。
“他是人,”杜冥鸿把剑系在身侧,钻进屋中坐定,“长生之人。”
“怪不得,”沈尚溪替他斟茶,又掏出怀里酒瓶给自己满上,“那你觉得他如何?”
“……我没资格评判。”杜冥鸿抿了口茶,睫毛在暗处抖了抖。
沈尚溪一愣,笑笑:“不期待再见到他么?”他见杜冥鸿如此平静,心里替白玉节捏了把汗。
“沈兄,擦肩之人数不胜数,你我都不应太过在意。”杜冥鸿捏着茶杯轻轻转动,冷冷答道。掌心被热气烘着,暖融融的。这话说出口,倒像是给他自己听的。
“也是啊。”沈尚溪继续自斟自饮,放弃了这个话题。
时间停滞了半柱香,杜冥鸿看过去时,沈尚溪已然趴在桌上酣然入梦。他无声起身,将沈尚溪手中紧握的酒瓶缓缓抽出,那手掌骤然收紧,连同杜冥鸿手指也一并攥住。
“沈兄?”杜冥鸿试着抽手。
“冥鸿……你留一下,”这音调不同往日,多了些杜冥鸿从未见过的深沉,“陪为父说说话。”
杜冥鸿乍听到“为父”二字,一时没反应过来,片刻后,他躬身道:“父亲请讲。”
“坐,”沈尚溪指指座位,另一手还在与杜冥鸿争那酒瓶,“让我喝点吧……”他鲜少露出委屈的神色,杜冥鸿只好收手入座。
“我这一生最得意的,是在宗门修炼的日子,那还是两百年前的事,”沈尚溪定定地看着杜冥鸿手中的茶盏,“现在我是废人一个,这么些年,我们之间不过寥寥数言。让你跟我在这方寸之地蹉跎岁月,是我对不住你。”
杜冥鸿正要开口,沈尚溪向前一倾,握住他手腕,目光牢牢攀住他:“我有一挚友,名为白玉节,是宗门天骄。他为人光风霁月,自然曲高和寡,如今宗门也并不太平,你若能带着我教你的术法与他共同立足,便也是了却我心中一执念,”说着他解下腰间玉佩推向杜冥鸿,“他师父有意安排影卫给他,我已与他商议过。见它如见我,你拿去叫他看了,他就会接下你。”
这是个潜入成仁宗的良机,杜冥鸿自然不想放弃。他刚伸出手去,沈尚溪指尖向内一屈,玉佩又隐入他掌心。杜冥鸿的手停在半空,又攥拳放下。
沈尚溪似乎很喜欢逗弄对方,语气中难掩笑意:“你也可以选择拒绝,毕竟后山生活虽清苦,但胜在无拘无束。一旦入了宗门,不论是否弟子,都要寸步不离了。”他这才彻底收手,玉佩在桌上泛着冷光。
“沈兄珍重。”杜冥鸿收起玉佩,抱拳道。
沈尚溪没想到杜冥鸿接得这么快,诧异地打量那张背光的面庞,却捕捉不到丝毫涟漪。稳了,他心道。
“明日我化作道童模样带你入宗,送你到白玉节所在之地,之后的路,就是你们走了,”他抬起一指摇晃着,“记住了,宗门中任何人说的话都决不能轻信,包括那白玉节!”交代完这句,沈尚溪将衣袖一敛,彻底昏睡。
杜冥鸿将窗子掩实,转身回到院里。风已经停了,石阶如洗,他看着自己跨侧白剑,眼神沉了下去。
“那段杳霭也太不讲理了,哪有给对家撑腰的啊?!”“就是!他怎么敢的?真不把大师兄放在眼里。”钱宁身旁弟子们七嘴八舌地议论。
“行了,放尊重点,什么时候他滚了,我们再骂也不迟。”钱宁不耐烦道。他由这群人簇拥着走到屋里,抄起桌上笔对镜端详一阵,果断沾了朱墨,仔细瞧好位置,就开始往眉心招呼。
“诶大师兄,你拿师父的笔干啥!小心涂上了擦不……”小弟子话没说完就被旁人眼疾手快捂上,待他恨恨地对师兄施以眼刃时,师兄居高临下看着他,皱眉摇头,眼中满是警示。
钱宁也不恼,自顾自摆弄半天,又照了一阵,忽然大笑:“成了!”
什么成了?所有人都好奇看过去,只见钱宁眉心也竖着一道像模像样的“长生印”。
“怎么样,像不?”钱宁将物品复原,大步走到院子里,把印子指给众人看,“会长生有什么了不起的?爷爷我给自己也整上一个!赛场上叫他们羡慕羡慕!”
大家面面相觑,觉得这模样有点滑稽。毕竟师兄都是近四旬的人了,此时就算真长生,一无年轻容颜,二又拿不到白玉节那样少年天才的美称,简直就是多此一举。虽这么想,几人却都不敢真做出表情,只三言两语地捧上几句哄着。
“师父问起,就说我练成了!谁要是说漏了嘴,有你好受的!”钱宁双手叉腰,佩剑与玉扣撞得叮当响。
“什么好受的?”
“师父!”众弟子齐齐跪地行礼,钱宁一人在原地僵住,冷汗湿了背。
“说呀,练成什么了?天大的好事怎么还对师父藏着掖着?”刘贺慢慢踱进来,在钱宁两米外站定。
钱宁此刻已回过神来,但他打算继续装愣,趁机想个应对的办法。片刻后,他佯装擦汗,拿手背狠狠向额头一拭,又立马去看,还真应了那小师弟的话——墨汁擦不掉。此刻只能孤注一掷,钱宁表情由紧绷转为坦然,带着点诚恳转身作揖道:“师父来得正好,方才……想必您也都听到了。”
这时那道显眼的红痕让刘贺彻底明晓。不等他开口,钱宁迅速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其实,那印记,是我自个儿画的。”
“但您知道我为何要画它,为何要他们帮我圆谎吗?”他抬手摸了摸额间那道红痕,自嘲地笑笑,“因为您先前在树下说过:长生之道,首看心境。弟子愚钝,参不透“心境”二字,只能想,若日日洗漱时能在镜中见此痕,会不会就能时刻记起我要修的不是皮相长生,而是心境澄明?”
这话听得众人瞠目结舌——师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会道了?
钱宁在众目睽睽下垂手躬身:“可画上之后才明白,假的就是假的。方才威胁师弟们,更是错上加错,”他直起身,眼神少有的清亮,“弟子甘愿受罚。”
刘贺棕褐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看似真挚的表情,心里不免想:娇生惯养长大的孩子,送来修法,本就凭家财万贯横行霸道,如今是恰好被抓了现行,若这次不镇住他,以后定酿成大祸。
“师父来了,怎么别人就懂规矩齐齐行礼,你却还能直挺挺地在这花言巧语呢?”刘贺神色如常,看都不看钱宁一眼,语调却是压得极低,有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钱宁终于找到了时机,甩开袍子跪地:“弟子无礼!”
刘贺面向弟子们,片刻沉默中,他看到钱宁在微微颤抖,原来“长老”能让“权贵”拜服足下。他尾音抑制不住地上扬,对钱宁道:“明日午时,就在此地领三百杖。”
“都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