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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水仙殒 “我是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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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绝对没看错,只有他拿那把剑的时候,送风神才无法显现!”
“这么激动干什么,更年期了吗?”刘贺难抑嫌恶之情,侧身背对钱宁,“坐好。”
钱宁不情不愿地坐下,椅子无可奈何地“吱吱”叹气。
“你看清了吗,那剑是何样貌?”刘贺指尖轻点桌面,目光停在架子上,那里也有一把蒙尘的剑。
“那剑不像咱们弟子平时用的剑,剑身更细,看上去也更轻。定是他旁边那条狗给他锻的,说他舞弊也不为过!”钱宁心有不平,嘴上自然不饶人,“弟子与魁首失之交臂是事出有因!”
“闭嘴。你还真以为连连取胜是自己剑法高超?他们怕的是你这个人吗?要不是……”
要不是你有家世有党援,孟灼又偏偏误入歧途,怎么轮得到你这种平庸之辈。刘贺无时无刻不在想,却始终不能说。
“要不是什么?”钱宁起身走向刘贺,巨大的影子缓缓攀上刘贺身体,将这个老人笼罩,“别忘了,朝廷禁卫里一半是我们钱家荐上去的。没有我们家给朝廷推荐弟子做禁卫换俸禄,你觉得往生修还能撑到下一届招新仪式?”
钱宁上前,一手扶住藤椅,身上是没散尽的汗味,他俯视着刘贺抽动的胡须,挑眉道:“别看不起我们这些供奉弟子啊,别忘了,大名鼎鼎的宗主不也是么?”
“这么多年恩义,我姑且敬你一声师父,陪你演演师慈徒敬。若我想要往生修天翻地覆,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钱宁拍拍刘贺肩膀,“谁才是财神,朝哪个方向拜,你们最好给我记清楚。”
“钱大人近来身体可好?”刘贺微微抬头,面无惧色。
钱宁眉头一皱,眸色沉了下去。
“我问过金戎,他说本意就是要白玉节输,可谁知那个影卫竟然给了他把新剑。我们都没料到,”刘贺摇头,伸手指指木锜,“你看看,是不是和那把很像?”
钱宁走近,拔剑瞧了,又在手里掂量,道:“全无二致。”
刘贺沉默许久,道:“宗门来了位不速之客。”
钱宁收剑警惕道:“你是说那个新来的杜冥鸿?我早就觉得他不对劲了。”
“……与其说是他,倒不如说他背后那人阴魂不散。”刘贺拄杖起身,经过钱宁身边,注视他半晌。
“你都长白发了啊。”
钱宁愣住,对上面前老人的眼睛,刘贺上下眼皮皱起,眼球嵌在里面,像槐树皮上裂开的疤孔。
小时候练剑偷懒,就是被罚跪在这样的槐树下,钱宁本是千娇万宠养大的,通常只要服个软就能避开一切惩罚,但这些惯用的招数在师父面前都失效了,无论他怎么求饶都无济于事。
师父铁面,身后老槐树布满裂孔,千万双眼冷冷地凝视着他。
他第一次被吓哭了。
“我的时间也不多了。只要你能长生,我就能设法让你登上宗主之位。”刘贺的话拉回思绪,钱宁下意识点头。
从意气风发到垂垂老矣,岁月在所有人身上都留下了刻痕。即使长生,一圈圈年轮也困住了他们的心。
“回去吧,这件事我来查。”刘贺拿过钱宁手中旧剑,把他送出门外。
老人拄着拐杖,独自站在空旷的院里,从铁栏望过去,能看到花园里生机盎然的草木。
他低头看着那把蒙尘的旧剑,自言自语道:“师兄,你当年退出宗门,我当是识相。你现在送人回来,是想翻案?”
“来人,备车。我要去见宗主。”
待刘贺到了门口,若耶溪正在堂屋里给一盆水仙浇水,璇玑侍候在旁。
刘贺走到屋门处行礼。若耶溪没抬眼。
水仙香气扑鼻,瓣瓣玲珑可人。
璇玑看了眼,道:“长老来得不巧,宗主正在莳花。”
“我等着。”刘贺拄着拐杖站定。
若耶溪浇完花,把水壶递给璇玑,抬手示意刘贺坐下。
刘贺在她对面落座,璇玑呈上茶水。
“宗主之前养过一盆凌波仙子,今日这是又得了新宠啊。”刘贺寒暄道。
“之前的那盆昨夜离奇枯萎,这是宗主新换的,”璇玑解释完,又催促,“长老有什么还请速说来,宗主要休息了。”
“宗主,老夫今日来,是有一事想提醒宗主。”
若耶溪抬眉,手上刮着茶沫。
“今日大比,白玉节第一场用青峰败阵,第二场换了一把剑便赢了。那把剑,老夫查了,和两百年前宗门禁造的旧剑形制相同。而当年用那种剑的人,宗主应该比老夫清楚。”
若耶溪的表情没有变化。璇玑等候片刻,见若耶溪并无表示,便道:“长老有话直说。”
“沈尚溪,”刘贺说出这三个字,停顿了一下,“他回来了。”
“他没回来。回来的是他的养子。一个叫杜冥鸿的少年,现在在白玉节身边做影卫。”璇玑回答道。
“宗主早就知道?对啊……宗主就该知道。”刘贺由惊讶变得平静。
若耶溪放下茶杯,抬手做了几个手语。璇玑传话:“白玉节身边多个影卫,不是什么大事。”
“如果是别人,不是大事。但沈尚溪的养子,宗主还觉得是小事?”
若耶溪没有回答。
刘贺继续说:“宗主,老夫今日来,不是要追究当年的事。老夫是想说——白玉节现在名声大噪,是全宗的风云人物,他身边又多了沈尚溪的人。若有心之人查到沈尚溪当年的遗憾,他们会怎么想?”
“会想什么?”璇玑传话。
“会想,宗主当年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
要是沈尚溪没走,七魄鬼没死,还轮得到她若耶溪?刘贺勾勾嘴角。说是一旦长生就能脱离六道轮回,实则这些旧人旧事还是再度流转了。
这可比轮回还恶心。
若耶溪想起多年前的那个下午,师弟劈碎宗门招牌,飞身站在门头上,嘴里振振有词。她与众弟子一样,都以为沈尚溪疯了。
再后来,自己被推上宗主位,终于能翻开那本书一探究竟。却没料到,师弟居然说对了。
“刘长老,”璇玑本音很沉,不像为若耶溪传话时那么端着,“你在威胁宗主?”
“老夫不敢。老夫只是提醒宗主,有些事,该收尾了。”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若耶溪想。沈尚溪要是把底都抖出来,全宗都得完。
这个结果,她若耶溪不敢想,却也不得不推演。
“你想怎么收?”
“想来宗主在位也应有两百余年,该享享清福了。金戎是宗主一手带出来的,他接位再好不过。宗主若是不放心,大可以继续在幕后指点。”
若耶溪终于看向刘贺,她面色实在太平静,脸是玉瓷样的白,看久了像绢人,令人生畏。
她抬手,慢慢做了几个手语。璇玑传话:“刘长老,你今日来,是为金戎,还是为你自己?”
刘贺笑道:“宗主说笑了。老夫都这把年纪了,还能为自己争什么?老夫只是觉得,金戎比老夫有精力。他接位,再好不过。”
若耶溪垂下眼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璇玑了然,恭敬传话:“宗主累了。长老请回吧。”
刘贺起身行礼:“那老夫改日再来。”
待他走到门口,璇玑叫住他。
“刘贺。”
刘贺停住。
“你方才说的事,我会考虑。你回去吧。过几日,我会宣布传位。”
刘贺满脸不可置信,他没想到这么顺利。若耶溪退得太快,反倒有些蹊跷。
“是。”刘贺登车,在灰尘中隐去。
若耶溪看着风中摇曳的水仙,目光游离,几片花瓣恍然间变成师弟翻飞的衣衫,变成毅然决然离开的背影。花叶恍若他的佩剑,可他当年选择留下佩剑,独自离去。
那一叶扁舟载不尽他的绝望与忧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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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戎来的时候,若耶溪不在屋里,桌上有信,上写金戎亲启。
金戎抽出信展开,只见上面白纸黑字赫然写着一句话。
“刘长老来过了。”璇玑站在墙角阴暗处,冷不丁道。
金戎汗毛倒竖,忌讳地看了眼璇玑,道:“……刘贺说了什么?”
“沈尚溪死灰复燃,宗主要避避风头。”璇玑答非所问。
“那宗主大可闭关数月,根本没必要……”金戎拿信的手指抖得厉害。
璇玑见金戎执意追问,无奈道:“宗主要腾出手专心处理旧事,她心意已决,还请莫要推辞。”
“三日后午时传位仪式,还请准时到达。”
金戎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信上熟悉的字体,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刚入宗门的时候。
那时若耶溪还不是宗主,她站在院子里,用法力控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她写“金戎”两个字,抬头对他笑。
那时候她还会笑。
“弟子听宗主的。”他说。
璇玑退下了。
金戎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手里攥着那张纸。纸沿也是一方薄刃,颤颤地割他的手。
他忽然想起白玉节比试时抓着剑刃流血的样子。
我是不是也在抓着一把剑刃?金戎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