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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裂冰痕 “在某个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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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戎回到院中,怅然若失地进屋,他瞥见白玉节幼时画在墙壁上的师徒几人,稚嫩的线条勾勒出最愉悦的几年时光,他仿佛又看到了拿着灰炭黢黑的小手对他挥动着,白净的小脸花一样地笑。
那时白玉节才七岁,两眼亮亮的,声音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为什么要做宗主就要学那么多东西?”
金戎摸着他的头:“因为宗主要掌握能救人的咒语,身上的担子沉。如果身子骨不硬,就扛不起这么重的责任啊。”
“能救所有人吗?”
“只要足够努力,就能救很多人。”
白玉节闪着双眼,握紧腰间那根树枝:“那我要当宗主!我要救很多很多人!”
金戎笑了:“好啊,那你要成为最善良、最强大的人。”
那幅画还在墙上。粗糙的线条早已褪色,但白玉节画的那个小人还在,他高高举着一根树枝,头顶上还有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金戎摸了摸树枝,指尖在墙面上停了一会儿。
现在,他即将知道那个咒语了。
传位仪式上,宗主会把咒语传给继承人。
金戎站在屋里,心跳得厉害。他忘不掉白玉节提到咒语时布满星辰的眼睛。明明是那样明亮的双眼,看得他却有些生寒。
不是每个人都以天下为己任。
后来他麻木地看着一届又一届弟子为那个位子拼命。每当被反问难道不想做宗主时,他总摇头说“高处不胜寒”。
现在真要去高处,忽然有些怕。
既怕和自己预想的不一样,又怕和自己想的完全相同。
他想起若耶溪那张平静的脸。
那曾经泛起过波澜的水面,竟不知何时变成了镜子,无悲无喜,光可鉴人。
她坐上之后,是什么感觉?
金戎不知道,也从来没敢问。
他把那封信投进炉里,看它在火中抽动、燃尽,作最后一舞。上面的笔迹还是熟悉的娟秀样子,是亭亭玉立的小姐。只是比当年树枝写下的抖了很多。
他坐在木椅上,看着纸灰一片片落入炉底。有一片飘起来黏在炉沿,边缘由亮红变成灰白,上面正是他的“戎”字,金戎幼时家贫,被送入宗门打工糊口,他还记得父母最后一句话:
“金戎,这个‘戎’字听着硬气,娃将来不受欺负。”
后来再见,就是隔着栅栏远远一看。管事的把几块碎银拍在桌上,爹娘的手就忙不迭地伸上前了。他看看自己被柴火磨成千丝万缕的掌纹,心想这就是劳碌命吧。
三日后,传位大典。
白玉节腰佩金鸾镜,站在台下。他特意穿了那件金线袍,和比试那天一样。他后面站着杜冥鸿,左右分别是谢天河和钟斋雪。
若耶溪坐在宗主椅上,面前站着金戎。璇玑站在一侧,展开一卷长轴,宣读传位词。
“宗主出徒金戎,生性持重,道心澄明。抚育弟子,克勤克勉。今继宗主之位,望承先人之志,光大宗门……”
当念到金戎这个名字时,白玉节恍惚了,他猜到只有师父才配得上这个位置,也只有师父坐上这个位置,自己才能向宏愿再进一步。
白玉节想起自己第一次听说“回春咒”的情形,那起死回生的术法,足以与全天下人的命运抵抗,只要手里拿着那本写着咒文的金册子,就能和阎王一决高下。
他眼神紧紧追随着传到金戎手上的册子,它历经几任宗主,光芒丝毫未减,依旧那么璀璨夺目。
钟斋雪正想说话,瞥见白玉节认真的神色,生生噎住了。她一向对这类被权力裹挟的东西不感兴趣,与其在庙堂争个你死我活,不如在江湖潇洒快活一把。可惜她没这个机会。
她有时想,自己当初要是没被师父捡回来,兴许现下就在某座山下开个酒馆,整日逍遥自在。
谢天河知道这对白玉节来说意味着什么,这个师弟总在他们身边絮叨,说自己要救人,要看那些愁苦的面庞绽放笑容。谢天河牵着小小师弟的手,对他说愿意守护这个伟大的愿望。
杜冥鸿从背后望着自己的主子,他当然能想象到白玉节的表情——即使嘶哑也不曾停止的诵书声、虎口处反复磨破结痂的疤、送风神发作时颤抖的身躯,他都看在眼里。
金戎接过宗主印信,转过身,面对着台下所有弟子,翻开了那本万众瞩目的书,低头看了一眼。
咒语。
他的目光在页面上停了几息,台下静极了,大家看着这位老者,等他说些什么。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努力压下颤抖的手指,控制它们去再翻几页,看看是否有别的解释。
但没有任何他想看到的内容,整本册子只有咒语那页有字,其余全部是空白——无尽的白。
金戎立刻就想起若耶溪那张脸,也是这样的苍白无色。曾经的笑容,究竟被什么夺去,他大概明晓。
他定位到白玉节。
曾经的孩子早已长大,此刻正两手抱拳,微微躬身。
白玉节觉得师父眼里有什么东西不对。他转头看杜冥鸿,期望能得到回应。杜冥鸿一直盯着他,看他转头,便缓慢眨眼。
堪称澄澈的眼神。什么也没有。
白玉节还没来得及多想,台上若耶溪站了起来。
众人站直身子,都以为她要发言。璇玑候在一旁,蓄势待发。
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平等的看过所有弟子,就像她第一次站上传位台时一样。台下面孔换了又换,几百年春秋,对她来说不过湖面掠过的群群飞鸟。
大家仰慕她、尊敬她,只是因为她是宗主而已,若褪去了这层华服,亦失去了家族的庇佑,她也会是俎上鱼肉。
她无言下台,璇玑紧随其后。台下的弟子们面面相觑。
金戎站在台上,手里的册子被风吹开几页,在他手中哗哗作响。看着若耶溪的背影消失在转角,他竟不知这一切是刚刚开始还是终于结束。
台下弟子们鼓掌欢呼。白玉节一行人冲上台将师父团团围住,都要庆贺他登宗主之位,突然又想起师父已经不只是师父了,赶紧退开并做一排,齐齐向宗主行礼。
金戎回过神,将册子合拢,施个咒语封住,交到侍女玲珑手中,这才向心爱的弟子们微笑致意。
看着师父和往常一样的笑容,白玉节心中稍稍安定了些。
“老头,你说真这么顺利?”钱宁在底下摩拳擦掌道。
“我也觉得蹊跷。可传了不就行了吗?金戎终不是什么大家出身,性子比若耶溪软,只要你练成长生之法,宗主之位指日可待。”刘贺声音低沉。
“说得简单。那白玉节是空气吗?他可是全宗公认的奇才,我得踹掉他才能上位。”钱宁看着台上的白玉节,心里盘算着东西。
“不可,”刘贺一眼看出钱宁所想,“邪门歪道不可取,孟灼已是前车之鉴,你要步他的后尘吗?!”
钱宁没再回话,刘贺看着他那渐沉的眼神,心也跟着一坠。
“你们在我门下,有朝一日必会接手我的位子,望往后刻苦精进,他日登临蟾宫。”金戎交代完最后一句,化鹤离去。
师父两袖一摆就是白羽,白玉节看看自己两臂,长期练剑的胳膊仿佛有千万鳞片,僵硬得长不出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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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师父今天看到咒语时,高兴吗?”白玉节接过杜冥鸿端来的茶道。
“主子是觉得……”
“对,我总感觉他并不是很高兴,”白玉节停顿一下,“如果是我,必定喜形于色……也许是他老人家性子沉稳,历事比我们多吧。”
杜冥鸿没有表示,等白玉节喝完,又给他添满。
茶汤入口,刚好是温的,不凉也不烫。白玉节晃晃茶杯,感受着指尖微薄的温度,觉得杜冥鸿技术了得,十分了解自己的口味。
“你以前在沈兄那里,也是这么伺候的么?”白玉节问。
“沈兄不需要人伺候。”杜冥鸿总是深深望着他,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倾注下来,白玉节招架不住。
可那如渊似海的眼睛牢牢地把他吸引,实在挣脱不能。
“你不要骗我。如果你骗我,我会恨你的,我会……”白玉节转过身子,说道。
“主子会抛弃我,是么?”杜冥鸿抓住白玉节手腕,顺着凸起的骨节逐渐摸到杯口。
“你做什么?!”白玉节大惊撤手,茶汤已凉,浇在两人手上毫无感觉。
“茶凉了。”杜冥鸿竟有一丝微微的笑意,他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完全知道。
白玉节有些害怕,杜冥鸿这个动作在他掌控之外,他完全敌不过对方的力气,只好作罢,静静等送风神席卷自己的意识。
可并没有异常。月光笼罩着他们,投下的阴影合成一片,分不出彼此。
杜冥鸿感觉到白玉节的指尖有了温度。
不是茶盏焐出来的那种浮在表面的暖,是从那具常年冰冷的身躯里,一丝一丝渗出来的、极薄的温热。
像冰封许久的河面,在某个无人察觉的清晨,裂开了第一道细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