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梅花叹 “宗门百年 ...
-
白玉节穿着金线袍子,腰佩青峰,与几个同门站在候场区。杜冥鸿在他身后三步远,对每个向白玉节投来目光的人回以警示的眼神。
周围弟子窃窃私语。有人认出白玉节:“那就是金戎师父的得意门生?”“听说被禁足了半个月。”“人瘦得跟竹竿儿似的,能行吗?”
白玉节充耳不闻,低头看了一眼青峰,剑鞘在日光下泛着暗哑的光,表面早已被磨得光滑,狐狸和玉兰雕花依稀可辨。他握紧剑柄,指尖摩挲上面的纹路,心里默念:别发作。
杜冥鸿将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但此刻能做的,也只有安守在他身后,做一把未出鞘的利刃。
若耶溪终于在万众瞩目中露面。她由璇玑搀扶,缓步登台,所有等候已久的师父长老们都迅速起身静候,台下弟子齐噤声。待她在主位坐定,扬手给出指示,璇玑振声道:“大比正式开始。”
“啧,臭摆架子,故意晚来半个时辰,我们所有人都得等…….”底下仙医与往生两修方阵先后出场,锣鼓声也没能掩住钟斋雪从看台上传来的牢骚声,白玉节紧张地回头看去,谢天河已将那作乱的嘴巴捂住,对所有投来的目光一一回以歉意的笑。
若耶溪侧身向金戎,伸出一指遥遥点了钟斋雪一下,才慢条斯理地做手语,璇玑传话道:“刚刚对我意见极大的,貌似是你门下弟子啊。”
金戎看过去,始作俑者正对着他挤眉弄眼,双手合十乞求状摇摆。他叹气:“是我管教不力。回去定好好教训。”
“这姑娘口无遮拦,若不加以管教,怕是会给你惹出更多事端。”璇玑说道。
金戎长叹,点点头。
伴着一声长哨,钱宁首个上场。他掌中剑磨得锋利,此刻亭午日中天,剑光如练,惹看台弟子纷纷抬手遮挡。
奇怪的是,凡是与他对战之人,不出三招必败下阵来,看上去并非力所不及,而是因惧怕什么而不敢反击。几轮战过,钱宁胸膛都不怎么起伏,脸颊两侧的须子依旧坚/挺。
“你看看,包有内幕的。”钟斋雪正准备大说特说,谢天河扭过头平静地看着她,她便住了口。
“仙医没一个能打的啊,怎么都败得这么快!”“你以为呢,据说他们的师父不教真功夫,只让背条条框框的药理和道经。”“啧啧,我看还是趁早弃暗投明吧。”
“你这话什么意思,”说话的是个男弟子,丹凤眼,悬胆鼻,刀刻的下颌。他拽住那个说小话的弟子,“你出来,把话说清楚。什么是弃暗投明,什么是暗,什么是明。”
“呦,这不是白师兄吗?公子哥儿,我们可惹不起!小的告退!”那弟子对他挤眉弄眼,字里行间都是挑衅。那弟子正准备开溜,却被白昼明紧紧抓住胳膊,动弹不得。
“哦哟,惹到白昼明了,等着吃好果子吧。”“大意喽,得亏这话不是从我嘴里说出来。”他身旁两个跟班窃窃私语,丝毫不打算上前“搭救”。
“公然挑起两派对立,你很厉害啊。”白昼明扬声质问,抓他的手骤然收紧,看着旁边两个无动于衷的人,那弟子此刻就算再痛,也决计不能叫出声来。
“哎呦我的爷,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当我们几个叫了几声,全当没听见,成吗?”
璇玑低头向若耶溪耳畔密语,后者顺着她所说方位看去,几个弟子团团围着,看台上众人也专心致志地盯着底下骚乱。
“巡查弟子去看一眼。”璇玑道。
看台上迅速走下两个黑衣弟子,将两人拉开:“宗门重地岂能容你们放肆!要吵去外面吵!”
“兄长,算了算了!别和这种人一般见识!”一个鹿眼桃唇的女孩拉住白昼明细细道。
“黄宝玦?”钟斋雪缓缓念出这个名字,字里行间都是诧异。
谢天河也注意到那个女孩,她看上去年纪也不过十五六,是宗门里从未见过的面孔。他又看看钟斋雪,那双素来清明的眼里似有雾气涌动。
白昼明松开手,低头对黄宝玦温声道:“妹妹,你怎么来了,快回去坐。”
黄宝玦叉腰,看向对面几个弟子:“两门派出自同一宗,饭同食、衣同襟,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有团结方能共荣,望以后诸位多议正事,少搬弄是非。”
对面几人面面相觑——这又是哪来的妹妹,还怪厉害的。看在白昼明的面子上,他们也只好点头哈腰赔了笑脸。巡查弟子见纷争平息,按剑返回看台。
“云妹妹!”钟斋雪轻快地喊道,同时向黄宝玦招手。
黄宝玦愣了一下,迅速抬头,无数次在她梦里飘扬的红色衣带此刻正舞动在看台中央。她揉揉眼睛,自己真的没有做梦。
“雪儿姐姐?是雪儿姐姐!”黄宝玦闪着两颗葡萄似的眼睛,在白昼明柔和的眼神中奔上看台。
她几乎扑到钟斋雪怀里,两人执手相望,心里有太多话要说,反倒一时无言以对,只默然笑着。
此刻白玉节刚好上场,对手是往生修的人,功力不弱,但不算顶尖。
白玉节起势,青峰出鞘。前几招流畅,和平时练剑没什么两样。
见对手是白玉节,对面那人似乎没了顾虑,起手丝毫不让,把青峰剑撞得铮铮作响。
打到中段,白玉节手腕一沉,心道不妙。杜冥鸿看出他异样,猜到是什么情况,下意识皱眉向前跨了半步。
很轻的,像有人在耳边吹了口气。他动作慢了半拍,随后是自下而上的寒意。对手看出破绽,抓住机会,一剑刺来。
白玉节侧身躲过,反击之时,整个黄金台只听得铁器击地的刺耳声响,青峰突然重重跌下。就像那晚在院中练习的感觉一样,剑陷在沼泽,拔不出来。
全场骤然寂静,往生修阵营里不知哪个弟子率先发出一声挑衅意味十足的叹息,引得整个门派的弟子都此起彼伏地叹起来。仙医那边敢怒不敢言,只攥紧拳头希望白玉节扳回一城。
白玉节自然听到那声叹息,他手臂青筋暴起,硬是把剑提了起来,横劈出去。对手格挡,虎口发麻。
白玉节手抖难抑,青峰是薄剑,剑刃偏软,对方使的是重剑,剑锋又硬又利,他不但快支持不住,还感觉手中的剑也要绷裂。
“白玉节,气恼吧。你的愤怒是我的养料。我要生生世世宿在你身体里,与你永不分离。”是送风神的声音。
对手看出他不对劲,加快攻势。白玉节勉强应对,每一剑都用尽全力。
送风神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你拿一把破剑,也想赢?”
他眼前闪了一下——是幻影。很短的,只有一瞬。但他这一瞬是真的害怕了。送风神先前没有幻化人形的能力,最多也就是凑到耳边说邪话。
本以为偷来的咒语可以完全将他封印在体内,可实际却几乎没什么功效。
那个影子究竟是谁?是师父,还是死去的同门?他分了神。
对手一剑劈来,他举剑去挡。虽用青峰挡住了这一剑,剑刃却划出一道明显的伤痕,他整个人被震退三步。两条胳膊都忽然使不上力气,五指绵软地张开。
剑脱手了。
与此同时,对手立刻上前,毫不费力将他掀翻在地。
台上一阵惊呼,所有人都被他一举一动牵动心弦。
他去够青峰。青峰太重了,好不容易握住了剑柄,却怎么也拎不起来。
送风神在他耳边狂笑,笑声像细密的针,他意识开始模糊,头不受控制地沉下去。
过了几秒,白玉节站起,双手握剑,用尽全身力气拔——剑只抬起了一寸,又落回去。
对手在同门的掌声中走来,低头看他:“金戎的得意门生,宗门百年难遇的天之骄子,就这?”
全场安静。
白玉节没有抬头。他撑着剑站起来,遥遥看向看台上的宗主长老们,他对上若耶溪那对如深潭死水般的眼睛,从中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又看看师父,金戎回避了他的眼神。
白玉节似乎明白了什么,心中释然,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笑,拖着青峰转身下场。
他背影被夕阳拖出一条线,这线被层层台阶不断割成折叠的几层,最后完全隐没在阴影之中。
杜冥鸿看见白玉节握剑的手没有握着剑柄,而是牢牢抓着剑刃。鲜血顺着剑锋一滴滴落在地上,开出一朵朵红梅。
杜冥鸿不由得皱眉,但他没有去扶,只是站到白玉节下场的必经之路上,保证白玉节一定第一个看到他。
白玉节看见他了。但白玉节没有停。他径直走过,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杜冥鸿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血。
他抬头,看着白玉节的背影消失在黄金台尽头。他没有追,也没动,就这么在原地站了很久,旁边的弟子都侧目看他。
“这人谁啊?之前从没在宗门见过。”“据说是金戎给白玉节招的近卫,师从宗门出徒,大有来头呢。”
杜冥鸿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几人都被吓住,不敢做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