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痛》别枝酒

3、旧琴房与不眠夜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窗外天色渐暗，铅灰色的云层从西边压过来，空气闷得能拧出水。教室里开了灯，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混着翻书和写字的沙沙响，催得人昏昏欲睡。

　　许醉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呼吸平稳绵长。

　　他其实没睡着。

　　眼皮底下是一片黑暗，但耳朵里塞满了声音——前排女生小声讨论偶像剧的窃窃私语，周涛偷偷按手机键盘的哒哒声，还有……旁边亓慕规律而轻缓的呼吸。

　　以及，窗外越来越沉的风声。

　　风从教学楼的缝隙间穿过，发出呜咽般的低吼。香樟树的枝叶剧烈摇晃，影子投在窗玻璃上，张牙舞爪。

　　许醉的手指在桌下慢慢收紧。

　　又要下雨了。

　　他讨厌下雨天。尤其是这种闷雷滚滚、天色骤变的傍晚。空气里的潮湿会渗进骨头缝，勾起一些他不愿想起的记忆——碎裂的玻璃，含糊的咒骂，还有母亲压抑的、细碎的哭声。

　　“轰隆——”

　　第一声雷响得很远，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呻吟。

　　教室里骚动了一下。几个女生发出小声惊呼，有人下意识捂住耳朵。

　　许醉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他没有动，依旧维持着趴睡的姿势，只是呼吸的节奏乱了半分。

　　第二声雷近了些，也更响。闪电的白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教室里一闪而过。

　　“要下暴雨了。”有人小声说。

　　“完了，我没带伞。”

　　“天气预报不是说没雨吗……”

　　议论声中，下课铃响了。

　　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教室里瞬间炸开。学生们手忙脚乱地收拾书包，讨论着怎么回家，谁跟谁顺路拼伞。

　　许醉依旧趴着。

　　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慢直起身。

　　窗外天色已经黑透，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汇聚成水流蜿蜒而下。闪电时不时撕裂天空，把世界照得惨白，又瞬间吞回黑暗。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他和亓慕。

　　亓慕还在收拾书包。他的动作依旧不疾不徐，把书本按大小顺序摞好，笔一支支放回笔袋，拉链拉到尽头。然后他站起身，从桌肚里拿出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纯黑色，伞骨结实，伞面平整，没有任何花纹。

　　典型的亓慕风格。

　　他走到后门，停住了。

　　许醉还坐在座位上，没动。他没带伞，书包轻飘飘地搭在腿上，目光投向窗外被暴雨模糊的世界。

　　又是一道闪电，紧跟着炸雷。

　　许醉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裤腿布料。

　　亓慕站在门口，背对着他。雨声太大，淹没了其他所有声音，但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人细微的颤抖——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生理性的、无法控制的反应。

　　就像被电流击中的动物。

　　亓慕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又松开。

　　他应该直接离开。雨很大，他需要早点回家。奶奶还在等他吃饭，药也需要按时吃。他有太多理由应该立刻走。

　　但他没有。

　　他转过身，走回座位旁。

　　许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闪电的白光恰好在这一刻亮起，照亮了他苍白的脸，和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来不及掩饰的狼狈。

　　“没带伞？”亓慕问。

　　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许醉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嗯。”

　　亓慕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许醉：“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我知道。”

　　沉默。

　　雨声如瀑。

　　亓慕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说：“旧艺术楼。”

　　许醉一愣：“什么？”

　　“旧艺术楼，二楼有琴房。”亓慕的语气依旧平淡，“玻璃没破的那几间，不漏雨。”

　　他说完，没等许醉回应，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侧过头：“跟不跟？”

　　许醉看着他挺直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站起身，拎起书包。

　　两人前一后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空了，只有应急灯发出惨淡的绿光。雨声被墙壁阻隔，变成沉闷的轰鸣。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重一轻，一稳一乱。

　　亓慕走得不快，许醉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他们从主楼侧门出去，穿过一条短短的露天走廊。雨太大，即使只有几米距离，两人身上也瞬间湿了大半。亓慕撑开伞，黑色的伞面在暴雨中撑开一小片干燥的空间。

　　许醉没躲进去。

　　亓慕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

　　许醉这才站到伞下。

　　伞不大，两个身高接近的男生挤在一起，肩膀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许醉能感觉到亓慕身上传来的温度，还有那股清冷的、混着雨汽的味道。

　　很干净的味道。

　　旧艺术楼在操场最西边，一栋红砖砌的三层小楼，已经停用大半年，等着下学期拆除重建。楼门没锁——或者说，锁早就坏了，虚掩着。

　　亓慕推开门。

　　楼道里一片漆黑，只有偶尔的闪电透过破窗照进来，照亮积满灰尘的楼梯和墙上剥落的油漆。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灰尘和旧木头的气息。

　　亓慕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一束冷白的光刺破黑暗。

　　“小心台阶。”他说，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激起轻微的回音。

　　许醉跟在他身后上楼。木楼梯吱呀作响，每一步都扬起细小的灰尘，在手电筒的光柱里飞舞。

　　二楼走廊尽头，有一间琴房的门关着。

　　亓慕走过去，推开门。

　　手电筒的光扫进去，照亮一架蒙着白布的钢琴，几张东倒西歪的椅子，还有墙上残缺不全的乐谱挂图。窗户完好，雨点敲打着玻璃，但室内干燥。

　　亓慕走到窗边，把伞靠在墙边。然后他走到钢琴旁，掀开白布。

　　灰尘扑面而来。

　　许醉站在门口，没进去。

　　亓慕回头看了他一眼：“进来。”

　　许醉这才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关门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然后被雨声吞没。

　　亓慕从口袋里拿出那块灰色手帕，仔细擦拭琴凳，然后坐下。他掀开琴盖，手电筒的光照在黑白琴键上，那些象牙白的键已经泛黄，黑键上落满灰尘。

　　他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按下一个中央C。

　　琴弦发出沉闷的、走了调的声响。

　　许醉靠在墙上，看着他的背影。

　　亓慕又按了几个音，都是单音，不成旋律。他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动作很轻，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回忆。

　　“你会弹琴？”许醉问。

　　亓慕的手指停住。

　　“不会。”他说。

　　“那你在干什么？”

　　亓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听声音。”

　　“声音？”

　　“钢琴走调的声音。”亓慕的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清，“每个音都不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但又固执地发出声响。”

　　许醉没说话。

　　亓慕又按了一个音。这次是高音区的某个键，声音尖利刺耳，在空荡的房间里激起回声。

　　“就像有些人。”亓慕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明明活得一团糟，却还要拼命发出声音，证明自己存在。”

　　许醉盯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你说你自己？”

　　亓慕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停住了。

　　房间里只剩下雨声。

　　良久，亓慕收回手，合上琴盖。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许醉。

　　窗外暴雨如注，整个世界都被水帘模糊。闪电时不时照亮他的侧影，那个总是挺直的背影，在这一刻看起来有些单薄。

　　“许醉。”亓慕忽然开口。

　　许醉一愣——这是亓慕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上午你问我，”亓慕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手背上那道疤怎么来的。”

　　许醉没接话。

　　亓慕转过身，看向他。手电筒的光从下方照上来，在他脸上投出深邃的阴影，让那双黑眼睛看起来更加深不见底。

　　“玻璃。”他说，“碎玻璃。”

　　许醉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亓慕抬起右手，手背朝上。那道浅褐色的疤痕在冷白的光线下格外清晰。

　　“去年冬天。”他的语气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爸喝醉了，砸了酒瓶。我去收拾，划的。”

　　他说得很简略，省略了所有细节——碎裂声，骂声，鲜血顺着手指滴落的声音，还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但许醉听懂了。

　　他太懂了。

　　“为什么不躲？”许醉问，声音有些哑。

　　亓慕看着他，黑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消失了。

　　“躲了。”他说，“但没完全躲开。”

　　沉默再次蔓延。

　　雨声填满了所有空隙。

　　许醉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带着自嘲：“巧了。”

　　亓慕看着他。

　　许醉抬手，撩起右边T恤的下摆。

　　闪电恰好在这一刻亮起，惨白的光照亮了他右侧肋骨的位置——那里有一道更长的、狰狞的疤痕，从肋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腰侧，像一条扭曲的蜈蚣。

　　已经愈合了，但颜色还很深，凸起的疤痕组织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我爸。”许醉说，放下衣摆，“也是喝醉了。用的不是酒瓶，是凳子腿。”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亓慕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尖锐的痛楚。

　　那种痛楚，亓慕太熟悉了。像是有人用钝器反复敲打同一个地方，皮肉早就麻木了，但骨头缝里还残留着震动的余痛。

　　两人对视着。

　　在暴雨肆虐的旧琴房里，在灰尘弥漫的黑暗中，两道目光终于第一次真正地、毫无遮挡地相遇。

　　不再是审视，不再是防备，不再是试探。

　　而是某种更深的、更沉重的共鸣——关于破碎的家庭，关于暴力的记忆，关于那些在深夜反复发作的、无声的疼痛。

　　“疼吗？”亓慕问。

　　许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早不疼了。”

　　“我说现在。”亓慕看着他，“下雨天，骨头里。”

　　许醉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盯着亓慕，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收起笑容。

　　“疼。”他说，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疼得要命。”

　　亓慕点点头，没说话。

　　他走回钢琴旁，重新坐下，掀开琴盖。这次他没有按单音，而是把双手放在了琴键上。

　　他的手指很漂亮，骨节分明，指尖圆润。即使在灰尘覆盖的旧琴键上，那双手也显得优雅而克制。

　　然后他开始弹。

　　不是完整的曲子，只是一段简单的旋律，重复着几个和弦。琴声走调得厉害，高音区嘶哑，低音区沉闷，但在他的手指下，那些破碎的音符竟然奇异地拼凑出某种韵律。

　　忧伤的，压抑的，但又固执地向前流动的韵律。

　　许醉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雨声，雷声，还有亓慕弹奏的、不成调的琴声，混杂在一起，填满了他的耳朵，也填满了这个狭小的空间。

　　很奇怪，那些一直在他骨头缝里作祟的疼痛，在这一刻竟然慢慢平息了。

　　不是因为不疼了，而是因为……有人也在疼。

　　有人懂。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雷声远去，闪电也不再频繁。

　　亓慕弹完了最后一个和弦，手指停在琴键上。

　　余音在房间里回荡，慢慢消散。

　　“这是什么曲子？”许醉问。

　　亓慕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不知道？”

　　“随便弹的。”亓慕合上琴盖，“想到什么弹什么。”

　　许醉睁开眼睛，看向他。

　　亓慕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雨小了。”

　　“嗯。”

　　“该走了。”

　　亓慕拿起伞，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双黑眼睛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深邃。

　　“许醉。”他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

　　“嗯？”

　　“以后下雨天，”亓慕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早餐吃什么，“如果没地方去，可以来这里。”

　　许醉愣住了。

　　亓慕没等他回应，转身推开门，走进了昏暗的走廊。

　　脚步声渐行渐远。

　　许醉站在原地，看着空荡的琴房，看着那架蒙尘的旧钢琴，看着窗外渐停的雨。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玩世不恭的笑，也不是自嘲的笑。

　　而是一种……很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笑。

　　他走出琴房，关上门。

　　走廊里已经没有了亓慕的身影，只有手电筒的光从楼梯口隐隐透上来。

　　许醉慢慢走下楼梯，走出旧艺术楼。

　　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味。夜空被洗过，露出几颗稀疏的星。

　　他抬头看了看天，然后拎着书包，往校门口走去。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伤口不要沾水。容易发炎。”

　　发信人没有署名。

　　但许醉知道是谁。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了保存，把号码存进通讯录。

　　联系人姓名，他打了两个字：

　　“亓慕”

　　保存。

　　然后他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夜色温柔，雨后初晴。

　　有些东西，在这个暴雨夜悄悄改变了。

　　像伤口开始愈合，像寒冰开始融化。

　　缓慢地，无声地，但确确实实地，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