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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止疼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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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早晨,十七中笼罩在一层薄雾里。
许醉踩着早自习的铃声走进教室时,发现自己的桌面上放着一个白色的纸盒。巴掌大小,没有任何花纹,就那样端端正正地摆在他摊开的化学书扉页上——正好盖住了“亓慕”和“许醉”两个并排的名字旁边。
他停下脚步,盯着那个纸盒看了两秒。
前排的周涛转过头,挤眉弄眼:“哟,许醉,开学第二天就有人送礼物了?”
许醉没理他,走到座位旁坐下。
亓慕已经到了,正坐在座位上背英语单词。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扣子依旧系到最上面一颗,袖口整齐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晨光从窗外透进来,在他微垂的睫毛上跳跃。
许醉把书包塞进桌肚,拿起那个纸盒。
很轻。
他打开。
里面是一盒止痛贴。最普通的那种,药店常见的牌子,透明包装,一盒十二片。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纸条,没有署名,没有只言片语。
但许醉知道是谁放的。
他转过头,看向亓慕。
亓慕还在背单词,嘴唇无声地开合,目光专注地落在课本上,仿佛完全没注意到旁边发生的事。
许醉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从纸盒里抽出一片止痛贴,撕开包装。
那股熟悉的、浓烈的中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周涛皱了皱鼻子,回头:“什么味儿这么冲?”
许醉没回答。他撩起右边T恤的下摆,露出那道狰狞的疤痕。疤痕周围的皮肤因为这几天的潮湿天气微微泛红,摸上去有些发烫——是发炎的征兆。
他撕掉止痛贴的背胶,对准最疼的那段位置,贴了上去。
冰凉的感觉瞬间透过皮肤渗入,像是一小块冰贴在了灼热的伤口上。刺痛感先是加剧,然后慢慢平息,变成一种麻木的、舒适的凉意。
许醉放下衣摆,重新靠回椅背。
“谢了。”他低声说。
声音很轻,几乎被早自习的读书声淹没。
但亓慕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没抬头,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早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活络起来。周涛转过身,趴在许醉桌上:“哎,你那个伤怎么回事?看着挺吓人的。”
许醉眼皮都懒得抬:“摔的。”
“摔能摔成这样?”周涛显然不信,“你这得是从三楼滚下来吧?”
“差不多。”
许醉随口敷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旁边。
亓慕正在整理笔记。他把英语课本收进书包,拿出一本物理竞赛习题集,翻开到折角的那一页。他的动作很从容,不疾不徐,每一本书都按固定的顺序摆放,连笔袋拉链拉到头后都要检查一下是否对齐。
强迫症。
许醉在心里下了定义。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在讲台上分析《滕王阁序》,声音抑扬顿挫。许醉没听,他从桌肚里摸出那盒止痛贴,翻来覆去地看。
药盒背面印着用法用量,还有一行小字:适用于肌肉酸痛、关节疼痛、跌打损伤。
跌打损伤。
许醉扯了扯嘴角。
他这伤,确实算“跌打损伤”——被人用凳子腿“打”出来的“损伤”。
他把药盒放回桌肚,偏过头看向亓慕。
亓慕正在认真听课,时不时低头记笔记。他的字很漂亮,工整中带着一点锐利的笔锋,像是用尺子量着写出来的。
许醉的目光落在他握着笔的右手上。
手背上的那道疤,在冷白的皮肤上依然清晰。
昨天在旧琴房,亓慕说那是碎玻璃划的。
许醉信。
但他不信只是“不小心”。
有些伤口,一看就知道是怎么来的——不是意外,是故意。不是躲闪不及,是根本没想躲。
就像他自己肋骨上这道。
如果真想躲,怎么会躲不开?
除非……是故意不躲。
许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窗外的雾气已经散了,阳光透过香樟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麻雀在枝头跳跃,发出清脆的叫声。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
正常的高中生活,正常的周一早晨。
如果忽略他肋骨上那片冰凉的止痛贴,和旁边这个人手背上那道沉默的疤痕。
第二节课课间,许醉去了趟厕所。
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桌上多了一瓶水。
矿泉水,最普通的牌子,瓶盖已经拧开了,但只喝了一小口。
许醉愣了愣,看向亓慕。
亓慕正在看书,头也没抬:“天热,多喝水。”
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许醉盯着那瓶水看了两秒,然后拿起来,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缓解了喉咙的干涩。
“你喝过的?”他问。
亓慕翻了一页书:“嗯。”
“不怕我有病?”
亓慕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有吗?”
许醉笑了:“没有。”
“那就行。”
亓慕重新低下头。
许醉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把瓶子放在两人桌子中间。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滑下来,在桌面上留下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
九月的太阳依旧毒辣,操场上热气蒸腾。体育老师是个中年男人,挺着啤酒肚,吹了声哨子:“先跑两圈热身!跑完自由活动!”
哀嚎声四起。
许醉站在队伍最后,懒洋洋地跟着跑。他的呼吸很平稳,步子也很稳,但每跑一步,右边肋骨的位置就传来一阵钝痛。
止痛贴的效果在出汗后减弱了。
他皱了皱眉,放慢了速度。
跑完一圈半的时候,旁边有人跟了上来。
是亓慕。
他跑得很轻松,呼吸均匀,额头上只有一层薄汗。白衬衫的袖子整齐地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随着跑步的动作微微绷紧。
“伤口疼?”他问,声音很轻,混在跑步的喘息声里。
许醉看了他一眼:“有点。”
“别跑了。”亓慕说,“去树荫下坐着。”
“体育老师会骂。”
“我帮你请假。”
亓慕说完,加速跑到队伍前面,跟体育老师说了几句话。体育老师往许醉这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亓慕跑回来:“行了。”
许醉停下脚步,慢慢走到操场边的香樟树下,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
操场上,其他学生还在跑步。脚步声杂乱,喘息声粗重,混着体育老师的哨声和呵斥声。
许醉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疼痛像潮水一样一阵阵涌上来。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那种闷闷的、深埋在骨头里的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腐蚀。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给。”
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
许醉睁开眼。
亓慕站在他面前,微微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贴在皮肤上。他手里拿着两样东西——一瓶水,和一片新的止痛贴。
“刚去医务室要的。”亓慕说,把东西递给他。
许醉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接过止痛贴和水。
“谢谢。”
亓慕没说话,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并排靠在树干上,看着操场上来回奔跑的学生。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你为什么转学?”亓慕忽然问。
许醉正在拧瓶盖,手指顿了一下:“不想在原来学校待了。”
“为什么?”
“烦。”
“烦什么?”
许醉喝了一口水,转过头看向亓慕:“你为什么问这么多?”
亓慕看着操场,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一个肋骨上有那种伤的人,为什么还能每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许醉笑了:“不然呢?天天哭?”
“不是。”亓慕说,“但至少应该……疼的时候说出来。”
“说出来有什么用?”许醉问,“说出来就不疼了?”
亓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至少有人知道你在疼。”
许醉没说话。
他盯着手里的水瓶,看着水在里面微微晃动。
“我爸。”他忽然开口,“是个酒鬼。”
亓慕转过头,看向他。
“喝醉了就打人。”许醉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妈,我,都打过。凳子腿,酒瓶,皮带,什么都用过。”
他撩起衣摆,露出那片止痛贴。
“这道伤,是去年冬天留下的。他喝多了,说我妈跟人跑了——其实我妈就在隔壁房间哭。我顶了一句,他就抄起凳子腿砸过来。”
许醉放下衣摆,重新靠回树干。
“我没躲。”他说,“因为我知道,如果躲了,他会更生气,会去找我妈。”
亓慕安静地听着。
“后来我去医院缝了针,医生问我怎么弄的,我说摔的。”许醉笑了,“所有人都信了,因为我从小到大‘摔’过太多次。”
操场上,体育老师吹响了哨子,宣布自由活动。学生们欢呼着散开,有人去打篮球,有人去踢足球,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
树荫下却很安静。
“你呢?”许醉问,“你爸也打你?”
亓慕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那道疤上。
“不打。”他说,“他只砸东西。”
“砸东西?”
“喝醉了就砸。”亓慕的声音很轻,“碗,盘子,酒瓶,电视,什么都砸。我和奶奶就收拾。”
“为什么不躲?”
“躲了,他会砸更多。”亓慕说,“砸到没钱买新的为止。”
许醉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所以你手背上这道……”
“去年除夕。”亓慕说,“他砸了酒瓶,我去收拾碎片,划的。”
“故意的?”
亓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嗯。”
“为什么?”
“因为那天奶奶在。”亓慕说,“如果我受伤了,他就不会继续砸了。”
许醉没说话。
他看着亓慕,看着这个总是挺直背脊、一丝不苟的优等生,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和他手背上那道沉默的疤痕。
忽然之间,他明白了。
明白了那种熟悉的、共鸣般的感觉从何而来。
他们不是同一种人——一个张扬,一个内敛;一个散漫,一个严谨;一个像火,一个像冰。
但他们骨子里有同一种东西。
一种被暴力打磨过的、坚硬的、疼痛的底色。
“亓慕。”许醉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许醉说,“止痛贴,还有水。”
亓慕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目光:“不用谢。”
“礼尚往来。”许醉说,“下次你疼的时候,也告诉我。”
亓慕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我不疼。”他说。
“撒谎。”许醉笑了,“昨天在琴房,你弹琴的时候,疼得要命吧?”
亓慕没说话。
许醉也不追问。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喂,班长。”他说,“商量个事儿。”
“什么?”
“以后。”许醉转过头,看着亓慕的眼睛,“我疼的时候,你别假装没看见。”
亓慕和他对视着。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那双深黑色的瞳孔里投下细碎的光点。
“你也是。”亓慕说,“你疼的时候,也别装睡。”
许醉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真正意义上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露出了牙齿。
“成交。”他说。
他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塞回烟盒。
操场上,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足球划过空气的声音,学生们的笑闹声,混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一下午。
树荫下,两个少年并排坐着。
一个肋骨上贴着止痛贴,一个手背上留着旧疤痕。
他们看着同一个方向,谁也没说话。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从今天开始,疼痛不再是需要隐藏的秘密。
而是可以分享的、共同的密码。
解药已经找到。
就在彼此沉默的注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