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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疼痛的刻度 ...

  •   第一节课下课铃响起的瞬间,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

      许醉还保持着那个靠在椅背上的姿势,眼睛闭着,像是真的睡着了。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恰好落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前排的周涛转过头,压低声音:“喂,许醉?”

      没反应。

      “真睡着了?”周涛伸手想戳他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许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睡脸,他莫名有点怵。

      周涛悻悻地转回去,继续跟同桌讨论昨晚的球赛。教室里喧闹起来,有人打闹,有人赶着去上厕所,有人趴在走廊栏杆上透气。

      许醉就是在这一片嘈杂中睁开眼睛的。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出神。窗外的香樟树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穿过缝隙,在桌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就这么看了大概一分钟,眼神空茫,像是透过那些枝叶在看什么更远的东西。

      然后他坐直身体,打了个哈欠。

      旁边的亓慕还在做物理题。他的坐姿几乎没变过——背挺直,肩膀放松,左手轻轻压着习题册边缘,右手握笔,笔尖在纸上流畅地移动。阳光落在他微垂的侧脸上,连睫毛的弧度都透着一种精确的美感。

      许醉的目光落在他手背的那道疤痕上。

      那道疤大约三四厘米长,颜色比周围皮肤深一些,已经愈合了,但边缘不太平整,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伤后没有好好处理留下的。在亓慕冷白的皮肤上,这道疤显得格外突兀。

      “喂。”许醉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亓慕的笔尖顿了一下,但没有停。

      许醉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你手背上那个,怎么弄的?”

      笔尖继续移动,在纸上写下最后一个数字。亓慕放下笔,把习题册翻到下一页,这才抬起眼看向许醉。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深黑色的瞳孔里映不出什么情绪。

      “与你无关。”他说。

      声音很淡,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许醉挑了挑眉,也没生气,反而笑了笑:“行,不问。”

      他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从桌肚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塞进裤兜,他晃悠着往后门走。

      “欸,你去哪儿?”周涛回头问。

      “放水。”许醉头也不回。

      走廊里挤满了人。十七中的教学楼是老式的筒子楼,走廊很宽,但架不住学生多。男生女生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说笑声、打闹声混成一片。许醉穿过人群,往尽头的厕所走。

      他个子高,长得又扎眼,一路走过去吸引了不少目光。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目光追着他直到他走进厕所。

      男厕所里烟雾缭绕。几个男生靠在洗手台边抽烟,看见许醉进来,愣了一下。

      许醉没理他们,径直走到最里面的隔间,关上门。

      他靠在隔板上,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点。只是这么叼着,闭上眼睛。

      隔板外传来那几个男生压低的议论声:

      “刚才那个是七班新来的?”

      “临江中学那个?”

      “看着就不像善茬……”

      “听说一来就跟亓慕坐同桌了。”

      “卧槽,那不得打起来?”

      “谁知道呢……”

      打火机“咔嚓”一声,有人点了烟。议论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闲聊。

      许醉睁开眼睛,看着隔间门上乱七八糟的涂鸦。有用圆珠笔画的幼稚小人,有用小刀刻的脏话,还有用马克笔写的“某某某到此一游”。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小字上:

      “2008.9.15 老子不念了”

      字迹很潦草,写得很用力,几乎要刻进木头里。

      许醉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抬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自己右边肋骨的位置——隔着T恤,能摸到一道已经愈合的、凸起的疤痕。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推门走了出去。

      洗手的时候,他从镜子里看见亓慕走了进来。

      亓慕还是那样,步履平稳,目不斜视,仿佛走进的不是烟雾缭绕的男厕所,而是什么庄严的殿堂。他走到最里面的洗手台,打开水龙头。

      水流哗哗地响。

      许醉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没走,就靠在洗手台边,从镜子里看着亓慕。

      亓慕洗完手,关掉水龙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手帕——居然真的是手帕,而不是纸巾——仔细擦干双手的每一寸皮肤,连指缝都不放过。

      擦完,他把手帕重新叠好,放回口袋。

      整个过程一丝不苟,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有洁癖?”许醉忽然开口。

      亓慕转过头,看向镜子里许醉的脸。两人的目光在镜中相遇。

      “没有。”亓慕说。

      “那带手帕?”许醉扯了扯嘴角,“这年头谁还用手帕?”

      亓慕没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说:与你无关。

      许醉笑了:“行,不问。”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回过头:“对了。”

      亓慕已经准备离开洗手台,闻言停下脚步。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许醉说,“礼尚往来,班长。”

      厕所里安静了一瞬。那几个抽烟的男生也不说话了,竖着耳朵听。

      亓慕站在原地,背对着许醉。他的肩膀微微绷紧,然后慢慢放松。

      “亓慕。”他说。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厕所里清晰可闻。

      “哪个亓?哪个慕?”许醉追问。

      亓慕转过身,看向许醉。阳光从厕所高处的窗户照进来,恰好落在他脸上,让他的皮肤看起来几乎透明。

      “亓,元字少一横。”他说,语气依旧平淡,“慕,羡慕的慕。”

      “亓慕。”许醉重复了一遍,舌尖卷过这两个字的音节,像是在品尝某种陌生的味道,“好名字。”

      他笑了笑,没等亓慕回应,转身走出了厕所。

      走廊里依旧喧闹。许醉穿过人群往回走,走到教室后门时,他停住了。

      从后门看进去,能清楚地看见亓慕已经回到座位上,正在看书。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他的坐姿依旧端正,翻书的动作轻柔而克制。

      许醉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走进去,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椅子再次发出刺耳的声响。

      亓慕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许醉从桌肚里摸出那本崭新的化学书,翻到扉页。上午他胡乱画圈的地方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很小、很工整的字迹:

      “亓慕”

      两个字,笔画清晰,横平竖直,一丝不苟。

      许醉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从笔袋里摸出那支黑色马克笔——就是上午用来在亓慕课本上画哭脸的那支。

      他在“亓慕”两个字的旁边,潦草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许醉

      两个字张牙舞爪,几乎要盖过旁边工整的“亓慕”。

      写完,他扔下笔,重新靠回椅背。

      窗外的蝉还在鸣叫,一声高过一声。

      前排,周涛偷偷转过头,看了一眼许醉桌上摊开的化学书,又迅速转回去,压低声音对同桌说:“你看你看,我就说这俩人不对劲。”

      同桌探头看了一眼,咂咂嘴:“一个工工整整,一个龙飞凤舞……这哪是同桌,这是冤家吧。”

      他们的声音很小,但许醉听见了。

      他没睁眼,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冤家?

      也许吧。

      但比起那些虚伪的笑脸和客套的关心,他宁可要这种直白的、不加掩饰的距离感。

      至少真实。

      第二节课上课铃响了。物理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开始讲解牛顿第二定律。许醉依旧没听,只是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

      他能听见旁边亓慕写字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规律得像钟表的秒针。

      他能闻见亓慕身上那股很淡的味道——不是洗衣液,也不是汗味,而是一种清冷的、像是雪后松针混着消毒水的气息。

      他还能感觉到,从他坐下开始,亓慕的身体就微微绷紧了——尽管他依旧坐得笔直,依旧专注地看着黑板,但那种细微的紧张感,像是某种无声的警报。

      许醉在心里笑了笑。

      好学生。

      他看着挺乖,其实警惕性挺高。

      就像……就像那些受过伤的动物,即使表面上温顺,骨子里也留着防备。

      许醉睁开眼睛,偏过头看向亓慕。

      亓慕正在记笔记,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握着笔的手指很稳,但许醉注意到,当他写某些特定的字时——比如“力”,比如“加速度”——他的笔尖会不自觉地加重力道,在纸上留下更深的印记。

      就像上午,当他写下自己名字的时候。

      许醉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睛。

      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像是要把这个夏天的所有燥热和不安都嘶喊出来。

      物理老师讲到了例题,开始在黑板上画受力分析图。粉笔摩擦黑板的声音尖锐刺耳,有几个女生受不了,捂住了耳朵。

      许醉忽然想起什么,睁开眼睛,从桌肚里摸出一张空白的草稿纸。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受力分析图——一个小方块,几条带箭头的线。

      然后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你疼的时候,也这样绷着吗?”

      写完,他把纸对折,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然后伸出手,轻轻放在了亓慕的习题册旁边。

      亓慕的笔尖停住了。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纸方块,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拈起纸方块,放到桌肚里,没有打开。

      整个过程他没有看许醉一眼。

      但许醉看见,他的耳尖,很轻微地,红了一下。

      只是短短的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的肤色。

      许醉笑了。

      他重新靠回椅背,这次是真的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蝉还在嘶鸣。

      教室里,物理老师的声音抑扬顿挫。

      前排的周涛又在偷看手机,同桌在打哈欠。

      而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里,两个少年之间,某种无声的、微妙的电流正在悄然流动。

      像某种试探,也像某种共鸣。

      关于疼痛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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