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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卧云岗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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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云岗的决斗结束得异常顺利。
唐布衣使出自己的装死大法,假装不敌石公远的铁拳,一句“下一招便决生死”撂下后就被石公远击飞,咕哇吐了老大一口血,径直往地上一躺,好不体面地分了胜负,难看又难堪地拂了在场所有围观群众的脸,给他们看了一场不甚精彩的武林新秀的坠落表演。
表演让大家看了去,满足了人们阴湿的窥私欲,在场乌合之众甚是满意,唯独愁坏了石公远,唐布衣誓死不肯背信,不愿说出石夫人下落。
随着唐布衣坠入地面,不知生死,群潮顿时汹涌,人们议论纷纷。大家都对唐门飞侠落败这个结局感到既惊讶又不出意料,阴暗地反复嚼着“拥有厚重传承的世家早已颓败,再有天纵之才也难以翻身”的恶意,幸灾乐祸地看着一座高塔的彻底崩塌。
唐门,是真的落寞了。
卧云岗的热闹了结,没有乐子可寻,众人纷纷散去。名门大派前来观战的人员却行为不一,神情各有各的精彩:峨眉的解无尘挣扎着要看个究竟,被同门阻止;青城的申屠龙颔首微笑,态度不甚分明,悄然离去;锦香宫的龙湘被死亡的阴影笼罩,嚎啕大哭;大派弟子对决斗两不相帮原则恪守到底,眼见唐布衣灰头土脸躺在地上都认定他已无可救药,纷纷离去,不愿看飞石帮无补于事、劳而无功的急救,更不愿看随后无聊的哭丧,只有嵩山的福韫怀着济世救人之心,急匆匆地跳至卧云岗内,高呼“小僧略通医理,愿效绵薄之力”前来伸出援助之手。
此时,石公远大叫帮派兄弟快去寻大夫救活唐布衣。
这唐布衣在他手下败得蹊跷,他没使出几分真功夫竟然就重伤了大名鼎鼎的飞侠,他浓眉一皱,自觉事出反常必有妖,不能轻举妄动。
他虽不属善辈,但也不想无辜背负一条性命,而且内心深处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若是他真的让唐布衣就这么走了,会给自己引来天大的灾祸。
只是他一时分不清这会引来的灾祸从何而来,事出突然,在场所有人都没料到这个结局,现场都没有安排大夫应对。他只能慌忙安排救援,混乱中不小心误踢到唐布衣腰间,那人突然又呜哇在原地吐了一口血,血沫打到他的护腿,猩红一片。
霎时间,石公远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寒意,沿着他的后脊梁骨直冲脑海,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他猛地回头,只见那名跟随唐布衣而来的外门弟子,正以一种几乎超脱尘世、来自阴曹地府的目光怒视着他。天空阴沉,仿佛连太阳都放弃了穿透那层厚重的云幕,使得那弟子的面容笼罩在一层朦胧的阴影之下,脸上的沟壑在昏暗中变得模糊,五官似乎消融成了一片混沌。
唯有那双眼睛,它们明亮得令人难以忽视,闪烁着一种凶狠的光芒,如同深海中潜伏,拥有锋利牙齿的恶鱼,透露出一种压抑着的、即将爆发的力量。那弟子的眼神中透露出的狠戾,就像寒冬中的山火,不仅没有被冷冽的风雪所扑灭,反而在冰天雪地中更加炽热,似乎要将石公远彻底吞噬。
石公远在这样的注视下竟产生了一丝警惕,他眼看着对方从高山跳下,直向他的方向袭来,举手投足都是直取他性命的杀意。石公远的心跳加速,内心的警觉如同警钟长鸣,他本能地摆出了防御的姿态。当对方如猛兽般冲至面前,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挥出了自己的绝招——铁臂飞拳,力图将对方逼退。
就在他的拳头即将触及对方,几乎可以嗅到对方带来的寒风中夹杂的铁锈气息时,外门弟子却展现出了惊人的身手。对方巧妙地利用了石公远挥拳的力量,以一种几乎不可能的方式在空中进行了一次借力打力的空翻。他攀附着石公远的铁拳,如同一只展翅的鹞子,在空中完成了一个翻身动作,最后单膝跪地,稳稳地落在了唐布衣的身旁。
这一幕让石公远感到极度震惊,因为在那个瞬间,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对方翻越他头顶时,脖颈间那几乎可以致命的轻柔触碰。那感觉就像是羽毛轻轻拂过他的脖颈,但其中隐藏的威胁却让他不寒而栗。他顿时冷汗直冒,如果那一瞬间触碰他要害的不是肉手,而是唐门那闻名遐迩的脱手镖,那么他现在可能已经喉咙被洞穿,倒在血泊之中。
唐门以毒功暗器闻名,但让江湖忌惮的,却是他们出神入化的暗杀功夫。
一击必杀,隐于无形,令人胆寒。
冷汗瞬间湿透了石公远的衣服,他惊惧交加地回头审视那名唐门弟子,看着他身上青衣,心中惊疑不定,他开始质疑江湖中的传言:唐门真如众人所说那般失去唐中翎,便孱弱无能吗?连这个久不入门,实力名不见经传,只因样丑才被人提及的外门弟子,都有如此俊俏的轻功和暗杀技巧,那唐门的内门弟子又该如何棘手难搞?
“来者何人?为何不通姓名,不请自来!”石公远并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他被眼前这外门弟子外露的杀意刺激得寒毛倒竖,面露不善,恶声恶气地说道。
赵活仿佛未闻石公远的质问,他身形一落,即刻俯身,指尖轻触唐布衣的腕脉,凝神确认唐布衣脉搏。未几,他沉重地深呼吸两口,心中大石落地,再暗掐这人一手以作他用内力反震赵活搭手听脉的报复。彻底确认唐布衣并无大碍之后,赵活才一脸不虞地回头拱手冷冷道:“在下唐门赵活,略通医术,此来只为救治师兄,非有意冒犯。飞侠伤势紧急,救人如救火,若有失礼之处,还望石帮主海涵。”
“你就是赵活?”石公远的声音低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上次眉州之战,你们唐门伤了我不少弟兄。”
赵活听了石公远的话,脸色瞬间变得阴沉如水,眼中闪过一抹狠戾之色。他微微收起下巴,目光如刀,直视着体格魁梧的石公远,明明他在弱势的位置却让石公远感觉自己低他一头。那双三白鱼眼在此刻显得格外森冷,仿佛能透出丝丝寒气,令人不寒而栗。
只见赵活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刻薄而狠毒的笑容,他的声音冷冽如寒风,刺骨透心:“那又如何?”
“江湖路,步步杀机,刀剑之下无冤魂。生死有命,但惹上唐门,便是自寻死路。你们敢触唐门虎须,便要有被虎爪撕裂的觉悟。”
赵活的目光如利刃般扫过石公远,每一个字都透着阴森的寒意:“石帮主,若你想要再续前仇,赵活在此,随时奉陪。”
闻言心头一震,石公远因失妻而生的暴怒变得混沌的头脑陡然清晰起来,他正眼端详赵活,将目光放在对方那狠戾未消的眉眼上,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凶狠几乎刺痛他的双眼,让他猛然间将眼前这丑陋的唐门外姓弟子与上月惨败的眉州地盘之争中,令飞石帮众闻风丧胆的唐门“疯狗”联系在一起。
“难不成,那条‘唐门养了一条杀人不眨眼的疯狗’的传言,指的就是你赵活?”石公远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
赵活不置可否,只眼神冷冽地一剐,嘴角阴狠笑意不变,冷声回应:“疯狗也好,狂徒也罢,对我而言,这些不过是旁人的虚名。我只信奉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师爷的汇报在石公远脑海中回响,“疯狗”这个人物以一己之力重伤了众多飞石帮的弟兄,硬是在人群中杀出了一条血路,直至直面飞石帮的行动筹谋人——师爷,以剑相逼,迫使飞石帮停止了进一步的行动。
虽然飞石帮的撤退最终是因为辣手相公的无形毒的威吓震慑,但“唐门养了一条杀人不眨眼的疯狗”的传说,已经在飞石帮中引起了恐慌,让每个提及此事的飞石帮弟子都脸色大变。
石公远并未亲自参与眉州的地盘争夺战,对于战事的细节并不清楚,只是从师爷那里听到了汇报。他没想到,平时沉着冷静的师爷在谈及“疯狗”时,竟然会如此失态,双腿发抖,几乎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最后瘫坐在椅子上,声音颤抖地向他描述了“疯狗”冲进飞石帮群众,过来意图强杀他的情景。
那人如同一支脱弦的利箭,直指师爷,沿途所有的阻碍都不过是他血路的点缀,根本无法阻挡他分毫。
来人将一把唐门精英小剑灵动挥舞得如臂使指,冲进飞石帮帮众人群内,施展着看不清套路的轻功,辗转腾飞在飞石和鞭炮、雷火弹构成的战火中如入无人之境,砍瓜切菜一般将靠近唐门弟子的飞石帮众手脚筋全部切断,暗器在飞石帮众身体非致命区四处开花,鲜血四溅,触目惊心。
在混战中伤而不取命,其实力难以想象。那人浴血奋战,身上的青衣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是友的血液混合在一起,将唐门制服的青色完全掩盖,当他最终站在师爷面前,已几乎成了一个血人。
宛如从地狱来锁魂勾魄的厉鬼,带着死亡的气息。
师爷原本在营帐还气定神闲,并不把“疯狗”的暗杀当回事,但直至精英小剑的剑尖划破了他的喉咙,他几乎尝到了死亡的滋味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觉轻视大意唐门的后果他根本无力承担。
石公远脑海中回荡着师爷的话语,那时师爷面上的恐惧至今仍历历在目:“武器是取人性命的工具,唐门是使用工具的强者。”师爷的声音颤抖,仿佛还能感受到那股从内心深处涌出的后怕,“而‘疯狗’,无疑是唐门最为锋利且血腥的那把利刃。”
“石帮主,若是你觉得杀了我师兄不够,还欲为前仇再战,我必奉陪到底。”赵活起身,握紧腰间精英小剑剑把,身体前倾,做出一副随时准备迎战的姿态,声音中不带一丝情感的波动,冷眼等待石公远的回复。
“你说飞侠死了?怎么可能!”石公远好不容易从回忆中挣脱,又被赵活的话陷入震惊之中,脑子霎时间又陷入了混乱。
“药石无效。这场决斗,唐门自会承担后果,绝不给石帮主添忧。只望能借马车一用,让我大师兄得以归返唐门。”见石公远动摇,赵活松开剑把,收起先前外露的狠戾,垂下眼帘,不愿再多言。
他跪在唐布衣身旁,将他的头放置在自己双腿上,轻轻用衣袖擦净唐布衣面上的灰尘和血迹,让那张可用漂亮形容的容颜褪去凡尘又得以重见天日,而后陷入长久的沉默。
唐布衣面无血色,神情平静得就像是一幅静止的画。他的身体软绵绵地瘫在地上,头部枕在赵活的腿上,给人一种安详入睡的错觉。然而,细看之下,他的躯干并无起伏,竟是真的断了呼吸。
石公远能够看懂赵活此时的悲伤,只见赵活脸上的肌肉紧绷,额头上的青筋凸起,显露出他内心的激荡。他仿佛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来维持这份冷静,似乎这份冷静只是一层薄薄的冰面,掩盖着下面即将爆发的熔岩。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座压抑已久的火山,随时可能失控,无疑为这番对唐布衣已死的判断增添了不少说服力。
石公远心中波涛汹涌,难以接受眼前的事实。
飞侠……真的被他打死了?
他心悸不已,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信。
此时一道平和声音插进沉默,如同涓涓细流,缓和了现场剑拔弩张的气氛:“麻烦两位暂且退后,让小僧看看唐施主的伤情。”
石公远凝神望去,认出了来人是嵩山派的高徒福韫。
嵩山不善轻功,福韫姗姗来迟,明明先于赵活下山却落后于他,此时终于来到唐布衣身旁,也不多作解释,立即俯身搭腕听脉。
赵活浑然不觉,只是低头继续整理唐布衣的仪容,维持他的体面。嵩山僧人不说诳语,德高望重,最得江湖人信任。石公远紧张地盯着福韫,却见嵩山年纪最轻的方丈贵徒听脉后迟迟未语,抬眼看向赵活和唐布衣后又再闭眼,面色古井无波,犹如活佛垂目悲悯。
石公远心下这才终于确定——唐门飞侠命丧他手。
“……好你个唐布衣,你好样的。”谁知一道鹅黄身影不期而至,一声包含颤意的疲惫女声瞬间夺走了石公远的心神,他抬眼望去,看见来人不禁喜不自胜,比牛还强壮一人竟看着这位黄衣妇人的靠近几欲落泪。
“夫、夫人,是你吗?我到处寻你不着,怎么你竟在此处!真是、真是太好了,你……你终于回来了,我找你找得好苦!”
“……石公远,你过来,我有话要问你。”
石公远颤颤巍巍地向石夫人靠近,憨笑着想要牵石夫人的手,却被石夫人冷漠拒绝,而后石夫人连忙将石公远拉到一旁团聚私语,将赵活三人留在原地不顾。
福韫听石家夫妇远去,不再注意他们三人,无声睁开左眼,恰好看到赵活双手食指半曲使力按在唐布衣太阳穴上,来回像凿子一样钻,疼得唐布衣连连张嘴无声叽咕,对着福韫挤眉弄眼。
“福韫法师救我……”唐布衣满头黄豆大的汗落下,嘶哑着声音求高僧福韫普度,救他于水火。
但活佛不救贱人,更不救装死的贱人。
福韫又看了眼赵活,见后者神色自然,心中有数,便富裕地闭眼,兀自微笑,对唐布衣此刻的“受苦”视若无睹,念起了佛经。
“!!”唐布衣震惊于这高僧的冷酷,凭借自己行走江湖多年积累下来的杂学知识,他甚至听懂了这僧人口颂之词分明是对秽物超度所用,心中大骂离谱之余又顿觉他与赵活关系斐然,似是故人,便立马回头瞪赵活,用眼神质问他:「所谓物以类聚,难不成这疯癫和尚也跟你是一伙的?」
赵活回了个白眼,不愿回答,正当手下欲进一步使力教训,却被福韫抬手阻止,让他不要轻举妄动,引导赵活看向石氏夫妇的方向。
赵活眯眼一看,只见石夫人情绪激动,连连维护唐布衣。石公远则又怕又恼,怕的是娇妻赌气又要在他面前消失,恼的是娇妻竟为一个唐门外人处处维护,特别是那人还长得细皮嫩肉,一副兔儿爷的轻浮姿态。
看样子石氏夫妇聊得并不愉快,石夫人蕴含怒意的责骂穿过空气,阵阵传来,最后两人不欢而散。石夫人一甩袖,扭头就往他们三人走来,石公远在身后亦步亦趋,苦苦地追。
“唐布衣宁死也要守信,不肯泄露我的行踪,乃是铁骨铮铮的侠士!此人是我的朋友,却给你打成这样。他若有三长两短,我便剃度出家,终生不再见你面!”
“削发为尼、终身不见?!那可不行!夫人、夫人啊!”石公远燕颔虬须的面庞上都是悲戚,他现在根本无心去管满地疮痍的烂事,只想挽留娇妻。
赵活隐隐约约听到石夫人留给石公远的最后一句话,当下心突然一软,手连着心也跟着一松,按在唐布衣太阳穴上的两只手由小凿变成棉团,轻柔地整理唐布衣额上的碎发。
赵活无端的教训好不容易消停,唐布衣准备在赵活的安抚下继续利用龟息功的技巧屏息假死,完成扮演一具尸体的任务,却不想听到福韫在含笑嘴角漏出的腹语,气得他差点破功。
“呵呵,唐施主能得石夫人这般知己,实是人生一大幸事。赵施主,你我之间,亦是难得的挚友,以言会友,亦是快哉。”
「这算什么?我还是他唯一的大师兄呢!」唐布衣在心中不屑撇嘴,他想翻身揽过赵活的肩宣示自己的主权,但碍于石氏夫妇的靠近,不敢乱动,恐毁了好不容易飞石帮与唐门和好的机会。
“在场有三对好朋友,真是幸甚。”福韫还在笑,简单的语句却透出无限的贫嘴,让人听着牙痒。
唐布衣双目紧闭都怒极反笑,乐得想翻白眼,心中腹诽这和尚嘴真是毒辣,日后他们相声组可以考虑扩编,偶尔组个“左中右,舞发无发乌发,呜呜呜发发发,三五三发,财运亨通”的三人组合。
下一刻突然听到赵活出声制止,“法师你就别逗我们家大师兄了,让他好生装死,把石氏夫妇糊弄过去吧。”
福韫双眼睁开,笑着打量了赵活和唐布衣一番,心中暗想:「赵施主话中有情,其下维护之意与面对流言时石施主对夫人的袒护如出一辙。」
「有趣。」
就在石氏夫妇来到他们身前之前,福韫又快速含笑丢下最后一句话:“咦,细数之下,此地原来是有两对良朋,爱侣两双呀。小僧这算术,真是越学越糊涂了。”
福韫调侃的时机让赵活根本没有接话的机会,留他一人有话难言,只好心中盘算下回与他论佛绝不能手软。
石夫人一脸悲容来到唐布衣身旁,跪下磕了两个响头,原本被发簪固定好的盘头都被震得散落了几分,为这个往日一丝不苟的女人增添了几分凌乱,为她脸上的决意添了几分动容。
“……唐少侠,你果真是赤城君子。为着我们夫妻的事,竟害了你性命,是石某夫妻对不住你。我会让老石……好好报答你的,回唐门路途遥远,切望珍重。”说完石夫人难过掩面,振袖而去,石公远追在其身后悲戚喃喃,“夫人……夫人……你又要撇下我……”
赵活三人大气不敢出,福韫置身事外,唐布衣完美伪装,只有赵活附和着石夫人的告别轻轻点头,作聆听模样神游天外,直到石氏夫妇彻底走远,再也听不到石公远声如洪钟的哀求,三人才同时长舒一气。
“人都走了吗?”唐布衣支起一边眼皮谨慎地观察周遭,看到此时卧云岗除他们仨外空无一人,才连忙坐起,靠着赵活的肩膀擦汗,偏头吐了一口血沫,“总算混过去了。事情终于圆满解决,累死我了。”
“别靠过来,一身血腥味。今早买的猪血你就为这时候用啊?吐得还蛮像样的。”赵活故作嫌弃地用肩膀轻轻撞开他,仿佛刚才还一脸难过,温柔替他整理“遗容”的人是来自天外的鲤鱼成精,总之不是他赵活。
“有真的好不好!那点猪血最多身上用,嘴里吐的做不得假。那石帮主一身硬功难对付得很,我还是小瞧他了。不说了,他最后那一拳力道太猛,我没能完全卸掉力道,结果硬生生挨了不少,弄得我旧伤复发,现在体内内息动荡,很不好受。师弟,替我护法。”唐布衣见周遭安全,为自己简单辩解后立即打坐调息,试图平复体内翻涌的气血。
“让你逞强。”赵活神情晦暗,辨不清情绪。见状,赵活虽是嘴上不饶人,但心中却是担忧,立刻收起玩笑之色,全神贯注地为唐布衣护法,以防不测。
但他天生嘴欠,起身守卫都停不了调侃的嘴:“装死都不提前告诉我,不然我一定披麻戴孝,吹拉弹唱,一人奏出一乐队的效果,一声唢呐吓死石公远。告诉全武林唐门之耻已死,我们与飞石帮之间的仇恨已了结,飞石帮日后若再来眉州冒渎实属不体面,到时候生死各凭本事,勿谓言之不预。”
“赵施主又犯口业,真是罪过、罪过。”福韫在一旁听得眉开眼笑,“但我想,若是唐施主真有什么不测,刚才石帮主也不能那么容易脱身吧?”
福韫先前虽未及时赶到唐布衣身边,却因身处之地的好视野将刚才赵活逼近石公远时展露的威胁看得一清二楚。
福韫自去年赵活前往崆峒后便启程前往青城开坛布法,距离他与赵活的最后一次相见,细数至今竟已有一年,福韫在心中不禁唏嘘时间犹如白驹过隙之余,还暗自惊叹今日所见真叫他刮目相看,没想到赵活如今实力竟有如此大的精进,想必是有自己的奇遇和为此付出了足够的汗水,才有现在的成就。
“法师言重,赵某一介凡夫,哪有这般能耐。若他真的……我……也就多哭一哭……”福韫话中毫不掩饰对他的武功的赞赏,赵活苦笑回应,本想用幽默化解气氛,但话到嘴边,心中却是一紧,难以继续。
他眼角下垂,向福韫致歉,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我不是很想细聊这个话题,抱歉。”
“是小僧冒犯,还请赵施主原谅。”福韫发觉赵活情绪不佳,自觉失言,便合掌倾身弯腰,诚恳道歉。
“不,这是我的问题,与法师无关。”赵活合掌还礼,抱歉一笑,起身时将手按在腰间小剑上,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福韫移步走到赵活身后视觉死角位置,敛袖道:“呵呵……我也有话想与唐施主探讨,就让小僧也在此略尽绵力,为他护法吧。”
赵活闻言,颔首微笑表示感激:“多谢法师。”
福韫摇摇头,表示这只是举手之劳:“赵施主不必言谢,小僧与你也近一年未见,今日我们好友难得相遇,又可以畅所欲言。小僧想与二位同行一阵,再到外堡挂单,化缘讲法,不知意下如何?”
赵活听后,欣然同意:“那是再欢迎不过了。等我大师兄醒来,我们立马起身回唐门。”
内力在体内流转数周,唐布衣终于平息了被石公远拳劲激荡的气血。当他从调息中醒来,发现天色已晚,经过赵活的告知,才知道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
飞石帮似乎也意识到今日决斗中自己理亏,他们送来马车时,选择了一种不直接露面的方式。一枚绑着纸条的石头从远处抛来,告知赵活马车的位置。赵活观察了石头抛出的位置和方向,确认对方并未窥见唐布衣打坐疗伤的情形,便没有过多追究,而是静静守护着,等待唐布衣醒来。
由于天色已晚,继续留在山中并不安全,唐布衣一恢复意识,他们就立刻动身,离开了卧云岗。三人坐上了飞石帮事先准备好的马车,在颠簸中向最近的小镇驶去。
赵活在前车驾驶,唐布衣与福韫坐在马车内。唐布衣靠在窗边,似乎还未从之前的激斗中完全回过神来,他感叹道:“石帮主那力气,也不知道是怎么练出来的。好在他还是心疼石夫人,争执间误伤的那一蹭并没有用力,否则他们佳偶变怨侣,我可就真束手无策了。这次只要装个死就能让事情圆满解决,我也算是捡了个大便宜。”
福韫见唐布衣面色尚佳,颇为健谈,也不再按捺自己的好奇心,询问唐布衣:“小僧很是好奇,武林中人莫不惜名,有些更爱名更胜性命,唐施主何以轻易言败?”
唐布衣见是福韫问话,正襟危坐对他致礼,后坦然道:“我若不装死,以那石夫人的铁石心肠,如何肯移金驾出来和她那夫郎相见?”
福韫轻轻颔首,面带微笑,他的声音平和而深远:“确实,石氏夫妇的矛盾得以化解,关键在于石夫人的出面和石帮主的坦诚。不过,我心中仍有一惑,想请教唐施主。”
“福韫法师请讲。”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以飞侠的武艺,若要打伤石帮主,逼迫石夫人出面相见,似乎并非难事。为何却选择了这样一条苦肉计,让自己身陷困境?”
问及此事,唐布衣只能苦笑:“法师谬赞,今日决斗难度超乎我的想象。石帮主的硬功极难对付,不打不识。我若无伤在身,尚有几分把握,如今伤了,装死比出绝招容易。”他连连摆手,“打不过打不过。”
而后又话锋一转,笑道:“若只是要逼迫石夫人出面,或许还有其他方法。但此番选择,乃是为了以最小的代价,达成双方和解。江湖中,武力并非解决问题的唯一手段。有时候,以退为进,以柔克刚,反而能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此次我虽受了些苦头,但能换来石氏夫妇的和好如初,也算是值得。”
福韫听罢难掩赞许之色,连连称善:“善哉,唐施主慈悲为怀,舍己为人,小僧好生佩服。”
唐布衣客气道:“好说,还累福韫法师陪我作秀,唐某好生过意不去。”
福韫轻笑道:“出家人不打诳言,小僧又没说谎。只是生性朴质,一时没理清状况,这才默不作声而已。想来也不算犯戒,唐施主切莫挂怀。更何况,唐施主也免费请小僧看了一出好戏,如此也只是寥寥回报。”
唐布衣疑惑重复:“好戏?”
“冲冠一怒为红颜,破镜重圆,展现人间至情至性,可谓精彩至极。”福韫笑得意味深长,抬眼将视线在唐布衣和车外的赵活身上逡巡,调侃意味明显。
唐布衣不明所以,但只几个照面便知道面前这贫嘴和尚心黑得滴水,无端被他这么一笑,不禁有些尴尬。
在前车的赵活一直听着车内对话,他深知自己这位佛法高深的嘴友一直对他和唐布衣之间的关系颇感好奇,话里话外都在作调侃意,如今话都几乎要点明,他准备又要犯话痨病,若赵活不出言接过福韫话头怕是没完没了。
于是他扭身将头伸进车内,对福韫说:“福韫法师,你说自己‘生性朴质’这话已经算是种诳言了吧?”
福韫面带微笑,毫不在意赵活的调侃,反而以一种平和的心态回应:“还真是。小僧修为尚浅,满心俗虑,还待更下苦功研修佛理,才能返璞归真,届时这话也就不算诳言了。”
赵活故作夸张地摇头,语气中带着戏谑:“只怕满世佛经都洗不尽你想畅谈的俗虑,福韫大师修行之旅长路漫漫啊。”
福韫不以为忤,反而善心提醒:“赵施主还请专心驾好马车,快撞树上了。”
“我去!吁!偏头!”赵活闻言一惊,立马回头控制马匹掉头,避免了一次翻车的危险。
唐布衣听着两人的对话,忍不住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
三人一见如故,其乐融融。
卧云岗此间事毕,圆满解决。唐门成功摆脱了飞石帮的纠缠,石公远也找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夫人。至于他如何挽回夫人的心,已是后话,在此按下不表。
载着三人的马车沿着山路向山下的满镇繁华驶去,万家灯火逐渐点亮,将夜未夜的空中偶尔传来炮仗和礼花的声响,炸得人心头火热。
过年了,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