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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路顺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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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
赵活闻声回头,发现是小师妹唐默铃。
春节将近,唐门院内张灯结彩。唐布衣与飞石帮主石公远约战的时间实在不巧,原本该阖家团圆的时间,竟然赶着去给身体挂彩,害得唐布衣和赵活都来不及留下来吃一口团年饭,就要匆匆赶去卧云岗应战。想必是失妻之苦着实难熬,这位一贯强硬勇猛的石帮主,也想急切地希望通过这场较量,唤回妻子的芳心,早日回家团圆吧。
江湖什么都缺,最不缺痛打落水狗。
唐门的江湖地位一直由威信支柱唐中翎所维系,然而他突然濒临死亡,卧床不起,使得唐门的势力顿时更显衰微,仿佛昔日的辉煌如日落西山,日益黯淡。蜀中的权力格局因此遭受冲击,原本稳固的秩序开始动摇,新的权势争斗在暗流涌动中渐渐显露头角。
一月初,多个帮派的宣战书如同飞鸽般传遍了唐门的正心堂,其中飞石帮帮主石公远的宣战信最为急迫。石公远挑起决斗,明面上是为了争夺蜀中的地盘,实则更有私愤在其中。
江湖传言唐门飞侠夜袭飞石帮,将石夫人掳走,至今下落不明。如此夺妻之耻,石公远势必不能善罢甘休,连发三封催战信逼唐门交出唐布衣,约战卧云岗,势要用拳头痛揍登徒子,将娇妻迎回。
内忧外患交织,这个古老的家族的生存空间正遭受着前所未有的挤压。唐门急需将眼前的矛盾逐个解决,以换取喘息和恢复的时间。因此,唐门上下都希望唐布衣能够速战速决,早日凯旋,赶上上元节的汤圆,让这一年的团圆得以圆满。
“小师妹,怎么了?是在找大师兄么?他在伙房找东西吃,待会就过来了。”赵活从马车上跳下来,安置好行李,待会他就要跟着唐布衣一起去卧云岗应战了。
原本唐布衣和赵活都没有这个打算,但唐升不放心唐布衣,怕他乱跑,点名让赵活跟着,把他当铁环拴住这只不顾家的白鸽,千叮万嘱要他们事情解决了便早日归来。
当时唐布衣听了唐升的要求,顿了顿,沉吟片刻,而后摊手向着赵活笑着问:“确实,我和赵活便够了。那么请问这位受人信任的外门弟子,你愿不愿意陪着我去挨揍呀?”
赵活翻着白眼抬手把唐布衣的手拍开,笑着回答:“你觉得我有选择权吗?”
“真拿你没办法。”赵活与唐布衣并肩站立,对着在练武场来围观的众唐门弟子一拱手,“我与大师兄,去去就回。”
“诸位,请帮我们准备好接风宴。此行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唐布衣豪爽抱拳,大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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壮志豪言犹言在耳,但某个天生不管事当甩手掌柜去了,把自己贴身的包袱丢给赵活就跑去伙房闹掌厨的师弟要吃的,只留赵活一人在这清点启程用的行李。
赵活满头大汗,想来是将一切安置妥当花费了他不少心力,现在应该是疲惫至极的,但他还是温和地笑着,一如他在唐默铃面前的好哥哥形象,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回应。
“不是。我是来找师兄你的。”小师妹垂着头,小小的心脏承载着从未有过的沉重,就像好友叶云裳要离开唐门,前往江南前时一样,闷闷的,想吐却吐不出来的难受。
“找我的?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小师妹想对我说什么?是想我带果脯,还是带最好看的折纸?只要你想要的,我回来都带给你。”赵活欣喜,面上皱纹都被笑容皱在了一起,正如某次叶云裳的比喻,像个慈祥的老太太。
所以慈祥的老太太会特别宠爱乖小孩,是吗?
他对唐默铃非常宠爱,就算修炼了天地无声势使得情感无比迟钝的唐默铃都能感受到赵活对她的疼爱,那是完全不带着私心的爱惜。
唐默铃接触的人不多,这样无私的疼爱她只在几个人身上感受到。赵活给予她的感受,比记忆里的母亲要更有实感,比父亲的深沉更加亲近,比唐布衣的捉弄更加温柔,比唐铮的隐于人后更加外放,比唐升的维护更加没有年龄差的沟壑,比同性的关爱更加陌生。
他像一杯温水,喝下去只让人感觉脾肺都服帖地窝在体内,由内向外得发暖。
赵师兄对她有求必应,对她千应万允,他会把迷路的自己牵回家,会耐心回应她自己都表达不清的需求,发现她埋藏在沉默里的心声。
这样的人太好,她竟能遇到。
她后知后觉,她倾慕赵活。
这是唐默铃对着世间万事都模糊认知里最清晰的感知之一。
所以当她听到那声不知是玩笑还是事实的传令号角的时候感觉心中一空,自从天地无声势学成以来从未失手的登高竟然也会有失误,摇摇晃晃地从女弟子房顶摔下,幸好身体比脑袋更快反应过来,让她如羽毛一般飘落在地,否则她也不知道怎么跟众多师兄姐说明自己伤口的来源。
「大师兄和师兄有龙阳之好。」
唐默铃虽然不懂“龙阳之好”是什么,但她已经敏锐地发觉赵活和唐布衣姓名并列时所意味的亲密。
那日她失魂落魄地回到房间,同住的师姐只看一眼就察觉到她的情绪低落,心疼地捧着她的脸问发生了什么。
她回答,胸口闷。听见赵师兄和大师兄的消息胸口闷得发疼。
师姐怜惜地说,若是云裳还在这,一定能告诉你发生了什么,并使你开怀。
但如今只有她在此,她不知道如何使唐默铃高兴,但能帮她解答这困扰着唐默铃的问题。
傻丫头,你这是失恋了。
天底下最不知忧愁的少女突然明白了失恋的苦涩,她埋进师姐的胸膛默默流泪。
少女的心灵如同一幅长长的画布,纯净无瑕,白得像初雪。随着岁月的流逝,亲情和友情的色彩逐渐点缀其上,它们交织成一幅幅温馨的画面,欢声笑语是这画布上的明亮色彩,而那些偶尔的烦闷和苦楚则如同细黑的线条,穿插其间,为画面增添了几分真实感。这幅画布虽然朴素,却充满了温情,构成了少女情感世界的基础色调。
今日她又细看自己的心布,却不想稍稍多了一处黑点,那是象征着爱情的区域。
小小一个黑点在这白布上既扎眼又和谐,它填补了一处空白,它的存在是在告诉她的未来无限可能:这一块区域,还有很多很多空间。她会遇到更多人,遇到更好的人,与“他”或者“她”相识相恋,去体验更多美好的情感,让她的画布更加丰富多彩。
她轻柔地触摸着这个黑点,感受着这份独特的体验。虽然她经历了失恋的痛苦,但她知道,生命中还有很多其他的可能性等待着她去发现。
所以她释怀了,但却还有一点担心,这才是她此刻苦闷的来源。
“师兄此行一路小心。”唐默铃小声地说,她像奶猫一样对外出捕猎的大猫细声叮嘱,“我……我们在家等你回来吃团年饭。”
“谢谢小师妹的关心,有你这句提醒,我定会小心性命,尽早处理好飞石帮事宜,带着大师兄回来的。”赵活眉开眼笑,感到万分欣喜,被小师妹关心后感觉自己强壮得能一拳打死几头牛。
唐默铃静静地注视着赵活脸上的每一丝微妙变化,她注意到,当赵活谈及自己时,他的语气中满是亲切如手足的温情;然而,每当“大师兄”这个称呼脱口而出,他的眼中便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深藏的、难以捉摸的情感。
这是唐默铃从未在赵活身上见过的深情,它如同一记重锤,击中了她的心头,带来了一阵钝痛,但在这痛楚之中,她又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畅快。
赵活对她没有儿女私情。
她只是不爱说话,又不是傻。
人对她到底是什么态度她分得清。
如果过小年龄就已经看遍人情冷暖的叶云裳在她身边,一定会这样安慰她:“爱情都是糖霜,一抿就没了,友谊才是梅芯,硬得能长存。铃儿别伤心,今朝有酒今朝醉,今天的捣蛋今天给。让他们俩害我们的默铃难过,咱们今天就传他们俩坏话!就说他们俩其实是江湖流窜已久的阴阳大盗,大半夜偷穿勾栏服装在山路拦截,不给过路钱就唱曲恶心死人,是极坏极坏,专门欺负小朋友的大坏蛋!回头我就让我哥拿剑戳他们两窟窿给你报仇。”
朋友的这番嬉笑怒骂,仿佛一缕清风,将唐默铃心中的阴霾吹散。虽然叶云裳并不在她身边,但她的影响力却无处不在。唐默铃在心底默默感激叶云裳,感谢她的出现,感谢她的陪伴,感谢她成为自己的朋友,成为她生命中那份永恒的勇气之源。
“其实,你想知道他们在一起之后会不会冷落你,对吧?”
拥有一颗七窍玲珑心的好友在耳边轻声询问,道出她的心声:“如果你想知道,你要说出口。有些话不说,会把自己憋坏的。”
她想象着远在他方的好友用冰冷的手握着她,她闭着眼缓缓吐气,心中又有了交流的勇气。
“师兄,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小师妹问到我,定知无不言。”赵活还在笑,对少女的电光火石跳跃的思维毫无知觉,所以他被接下来的问题吓得直接瘫倒在地。
“你跟大师兄有龙阳之好……是什么意思?这是真的吗?”
赵活从纯洁的少女听到如此大逆不道的事实陈述,如灵魂受到雷击,双唇颤抖着咧开又闭上,眼神飘忽,气血上涌,红色从脖子一直漫上天灵盖,整个人如同烧红的茶壶,噗噗地喷着蒸汽。
“啊、额、额、额啊啊……”赵活的语言都被羞赧击破,完全连不成完整的话语。他像是染上了丐帮新进长老口吃的疾病,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是从从从从……从哪听来的?”
“昨天吹了一天了。”唐默铃平静地回答,末了像是在为自己解释什么一样,半嘟起嘴加了句,“我也是唐门弟子,我听得懂唐门号令。”
“额啊啊啊啊啊啊——”赵活苦恼抱头,痛声哀嚎。
他不知道怎么跟纯洁的妹妹解释他现在的情感状态,因为不管怎么说明都像是在对唐默铃纯白天真进行玷污。
若真如此,那他可真是千古罪人,身上的罪孽擢发难数。
而此时他的共犯竟然还在伙房逍遥法外,只留他一人直面审判。
小师妹问:“那句话是在说师兄和大师兄在一起了,是吗?”
赵活艰难地点头,双腿并拢跪在地上,听候发落。
唐默铃在赵活身边蹲下,面无表情地继续问:“师兄,你和大师兄之间的感情是怎么样的?是像化蝶梁祝那样的至死不渝吗?”少女好奇两人的感情,她不含评价的杏眼里澄澈着探寻,语气像是平常问他下山又遇见了什么一样稀松平常。
“不……还没有那么深刻……”赵活眼睛眨了片刻才回答。
“那是如龙渊和沂国公主那样一见钟情吗?”唐默铃又拿武林传奇的爱情作比,说起那对神仙眷侣的江湖传奇,他们一见钟情的爱情故事在民间传颂,无人不向往。
“也不……我们之间互相试探了许久,才终于明白对方的心意。但感情确实是始于微末……我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听上去一点都不浪漫。”不知道是不是赵活错觉,他从唐默铃毫无表情的面容上看到了一分恨铁不成钢的哀怨,“那你们跟阿念阿清比又怎么样呢?”
“阿念阿清是谁?唐门有叫这两个名字的人吗?我好像不认识。”
“阿念阿清是师姐捡回来的两只小猫,阿念是黑猫,阿清是白猫。他们感情很好,经常在一起互相舔毛。”
“哦……那、那应该跟他们差不多。”赵活勉强跟上少女天马行空的类比,自觉自己和唐布衣平常感情表达跟野猴互殴差不多,应该能跟两只小猫的互相舔毛的亲密相提并论。
“那可不好。”小师妹很是失望地蹙眉,一向平淡的面容里出现了明显的愁苦,“阿念阿清在一起之后就不管花花了。花花好可怜,整天孤零零的。”
“花花又是……?”
“很明显花花是只小翠鸟。”
“原来这很明显吗……?”
“因为翠鸟是花花的,所以叫花花。”
“哦……那阿念和阿清是为什么叫阿念阿清?”
“唔……师兄好笨。显而易见,我并不想跟你聊阿念因为眼睛纯粹叫阿念,阿清通体胜雪才叫阿清的阿念阿清的名字由来。”唐默铃因为得不到想要的回复,懊恼地鼓起了腮帮子。她像只过冬前储粮的松鼠,双腮鼓鼓囊囊,盯着手里塞不进腮里的额外松子生气,“明明平常我说什么都能明白的,现在却连那么明显的暗示都听不懂。”
“师兄真的好笨。”她的埋怨中带着几分可爱。
听到小师妹可爱的埋怨,赵活此刻心中百味杂陈。他自小受师娘委托对唐默铃多加照顾,他亦兄亦母亦父地陪伴着少女度过了很多或平淡或纷繁的日子。赵活自认自己应该是对这个寡言少语的妹妹最熟悉的人,但今日所言赵活突然发现自己对这位妹妹还是有诸多不了解。
霎时间,他突然对多年前听到唐默铃说不喜欢橙色转喜欢粉红而魂不守舍的唐中翎产生了共鸣。女大十八变,喜好随风偏,豆蔻少女年岁渐长带来的骤然的变化让赵活想要悲伤地化作一朵在风中摇曳的残花,哀伤感慨孩子竟然已经长大。
“小师妹现在心思多了,师兄看不透了。”赵活捂嘴悲伤得像是下山上街被偷了一千两,“以前你都没骂过我呜呜呜呜呜……”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并没有在骂师兄……”胸无城府的少女看见赵活愁容顿时慌张,她根本看不透坏人强装委屈,骗取同情的伎俩,只能手足无措地为自己辩解,“铃儿、铃儿其实想听师兄说的是……”
“是什么?”赵活收拾好破碎的心情,恢复若无其事样子,慎重地问。
“我想说的是……你和大师兄在一起之后……你们会不会像阿念阿清忽视花花那样忽视我……”奶猫无助地瘪嘴,泪眼婆娑,哭诉着大猫可能的疏忽,抓着赵活的衣角紧紧不放。
“以前阿念和阿清跟花花很亲密很亲密,阿念会找花花扑腾,阿清会和花花一起捉迷藏……但自从阿念和阿清互相舔毛之后就、就不管花花了……它每天都好孤单地待在我窗前,落寞地看着阿念阿清……”唐默铃越说越伤心,周身铃铛响起清脆的铃声,鼻子通红,眼泪豆大地落下来,“我、好心疼花花——”
明明不想流泪的,但眼泪它们太过调皮,唐默铃控制不住。
“我不想变成花花……”焦虑让这个心思迟钝的少女都尝到了惊慌的滋味,唐默铃哽咽着,泣不成声,“爹爹躺在床上,云裳去了江南,若是连你都不理我,我、我……铃儿、铃儿要孤零零一个了——”
“哦哟,”赵活微张嘴,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疼惜,抚髀长叹,“我的好师妹哦……我们亲如家人,一家人就应该团团圆圆,我们怎么会忍心抛下你一个人呢?”
“大、大师兄就会……”小师妹突然更加伤心,她的哭声中带着哽咽,秀气的眉毛紧紧地拧在一起,“他以前真的把我一个丢在山里,让我迷路,找不到回家的路……”
小师妹因为自幼体弱,加上性格原因不常在外走动,对唐门周遭的认识并不清晰,直到现在都对上下山路线记得不清楚。如果没有人带领,她甚至可能在家门口迷失方向。
“额……”赵活在心里唾骂唐布衣你真不干人事,而后放柔声调,嗳声轻劝,同时轻轻地用手中的手帕拭去唐默铃眼角的泪珠,“女孩子的眼泪何其珍贵,不要为了这些无稽之谈流泪。无论如何,我们都会一直在你身边,家人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虽然我不能知道大师兄会如何对你确切承诺,但在这件事上,他与我的想法一致——我们会永远站在你身后,支持你。”
“可要是以后我还是迷路,没有人找我可怎么办?”小师妹抽泣着问,眼中满是对未来的不确定和恐惧。
赵活原本想让她高呼自己的名字,他立马出现在她身旁带她走出迷雾,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不妥。作为兄长,他不能总是让小师妹依赖别人,她需要学会独立。
于公于私,他都不能这样轻率地对待唐默铃。
唐默铃是个坚强的女孩,赵活对此深信不疑。一个能走出童年阴影,至此都拥有一颗柔软善良的心灵,能够练就独步天下的轻功的女孩,无需依赖他人,自有力量找到归途。
小师妹问得很认真,是在真诚询问,作为兄长,他必须也以真诚回应。
虚无缥缈的承诺若不能落地生根,是毫无意义的。
他想唐默铃能幸福,所以他希望她能有自己回家的能力。
“师妹,你等一下。”
他思索片刻,从马车上取出纸笔,在上面仔细画了起来。这唯一的外门弟子在讲经堂唐升身边工作多年,代写招生文告无数,绘画过万千宣传图,骗来百余无知乡亲。虽然他们都认清唐门这外强中干的落魄世家的本性,来了又走,最后只留下寥寥数人,但也恰好说明赵活笔下功夫的不俗。
万事都说熟能生巧,区区妙笔生花,对赵活而言当然不在话下。
他将信纸摊开,铺展在唐默铃面前,狼毫笔落笔无悔,将心中的景象一笔笔勾勒出来。他先是画出唐门山门,而后画出青青台阶,山路茏葱的草木,弯弯曲曲的悠长小径,从山下小镇到山腰溪涧,山顶唐门院落,大大小小、疏疏落落地排布在信纸上,一张缩小的眉山地图便被如此轻易地画了出来。赵活的画技精湛,场景中的标志物清晰可辨,通往唐门的路径被特别强调,使得整条路线一目了然。
唐默铃止住了哭泣,沉默地看着赵活作画。她跟着赵活的绘画逻辑不断转移视线,跟着他从记忆清晰的山门到模糊的山路,再到渴望已久的小镇,从上至下顺下来,看过一轮就好像自己也走了一遭,就像用手指在一张手绘迷宫中寻找路径,从出口一步步回溯到入口,当路径清晰时,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在她心中升起。
“师兄,这是眉山地图?”唐默铃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喜。
“没错。”赵活回答,他注意到了唐默铃吸气时的那份惊喜,“是发现了什么让你这么高兴吗?”
“我发现我走通了,我好像知道怎么下山了。”
“真棒,那么上山的路会吗?”
唐默铃的目光落在了从小镇延伸进草木丛中的小路上,那些她不太熟悉的地方让她的思绪有些混乱,她摇了摇头,坦率地表示自己还不清楚。
“没关系,”赵活温和地笑了笑,“只要你看到我们的暗桩记号,就记得回家的路了。”
赵活改色换笔,取出随身携带的朱砂,在地图上沿着上山路径点出沿途暗桩,同时又摆开几张白纸在上面画出唐门的独门记号,并且耐心教导唐默铃:“在这棵槐木上看到这个‘三横’就向东行十五丈,这颗迎南的石头角落看到‘二斜一划’便向北行十丈,而后继续向西行五丈……一个笔画就是五丈距离,不同方向笔画代表不同方位,你只要记住这些,以后从山下找回唐门的路就很方便了。”
“你问为什么这些符号都那么简单?”赵活中途暂停教学重复唐默铃的问题,无奈笑笑,温柔道:“你知道的,我们唐门向来不喜欢复杂。”
赵活的教导既耐心又细致,他将知识点满满当当写满了数张纸。在教学过程中,他不时停下来,考查唐默铃对那些特殊符号和上下山路线的记忆。即使唐默铃一时回答不出,赵活也不会生气,而是不厌其烦地继续引导她学习和记忆。
中间他巧妙地编入了一些助记口诀,比如“河阴虎啸直向前”,提醒她在山腰溪涧听到类似虎啸的水声时不要害怕,而是要勇敢地继续前行;还有“岔路断木走右边”,教她在遇到被雷劈断的树木形成的岔路口时,选择右边的道路。这些口诀既形象又易于记忆,帮助唐默铃在复杂的山路中找到方向。
赵活耐心地等待,直到唐默铃能够准确无误地识别出每一个他随手点出的位置上山的正路。他看见唐默铃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确认她已经将回家的山路线路全部记住后,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将绘制完成、墨迹已干的眉山地图轻轻吹了一口气,似乎在将他的祝福和勇气吹入纸中。接着,他巧手翻飞,快速地将纸张折叠起来,折成了一只精致的小纸鸢,递给唐默铃。
“将来如果你迷失了方向,就让这只纸鸢带你回家。”赵活语气柔和地说,“当你回到山门,你会发现我们所有人都在那里等你。”
唐默铃看着赵活眼中的祝愿,捧着手中脆弱精致的纸鸢,鼻头一酸,埋进赵活胸脯哭了出来。
“谢谢师兄,谢谢你。”
师兄真的很温柔,唐默铃很喜欢。但师兄对她是对妹妹的宠爱,如此她也还是很喜欢。
她想师兄能够幸福快乐,这样她也会感到欣喜。
师兄是真的很喜欢大师兄,所以他会义无反顾地跟随他前往卧云岗,这是好事。
于是奶猫上前给大猫一次拍拍,反复叮咛。“师兄……你和大师兄你们都要好好的。不要丢下铃儿。”
“那是再当然不过的事了。”赵活微笑,点头应承。
唐默铃看着赵活的笑颜,懵懂的眼神突然折射出透彻的神采,她不想让自己的感情留有遗憾,默默无闻,无所回应的感情根本不是她想要的,于是她冷静张口:“我喜欢过你,师兄。”
突如其来的告白让赵活不知所措,他口哑哑地呆愣,不知如何回复:“我从不知道……可是我……”
“现在你知道了。”唐默铃微笑,如冰雪消融,繁花盛开,盎然的生机在少女脸上绽放,“铃儿知道你喜欢大师兄,这只是我单方面的表白。师兄也不用急着给我拒绝,铃儿无心想收到你的回复。这句告白只是我想给初恋对象展现的态度,实际上我已经放下了。”
唐默铃小心地将纸鸢覆在胸上,低声问:“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亲密的家人,对吗?”
冲击过后,看到唐默铃展现出来的决意,赵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坚定回复:“谢谢你,小师妹。我,我们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谢谢师兄。”
少女小小的失恋就这样无疾而终,但身后的亲情将永存。
她有一位非常非常好的哥哥,唐默铃很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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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事皆休,赵活本该继续回马车上,但他现在浑身刺挠,总有东西哽在喉咙不说不行。于是他叫住小师妹,紧张地措辞:“但是小师妹……有一点我还是不吐不快……”
唐默铃歪头疑惑:“?”
“就是有没有可能……阿念和阿清以前跟花花之间的玩闹……其实是他们的捕食行为呢?”
“也就是阿念和阿清其实是想吃掉花花……”
“!!”唐默铃震惊。
“我讨厌你,师兄。”小师妹从来没有用过那么冰冷的语气,让赵活如坠冰窟。
肮脏的大人思维撕毁了纯真童话,小师妹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小师妹何其厉害,仅用寥寥数语就能让嘴炮大师赵活深受打击,泣涕涟涟。
“呜呜呜……”
“啊……小师妹!”在伙房酒足饭饱的唐布衣回到马车,恰好看到离开的唐默铃,他摇手招呼,却不想看到唐默铃身后双膝跪下,哭得稀里哗啦的赵活。
他大吃一惊:“你……你怎么把赵活给惹哭了?”
“大师兄,我更讨厌你。”夺兄之恨不能忘,小绵羊也会露獠牙。唐默铃平静的语气中输送出最大的厌恶,害得唐布衣心头一跳。
“我不就偷了你半包酸梅,至于吗?”唐布衣不解。
“哼。”更讨厌了。
唐默铃没有回头,她的身影渐行渐远,留下唐布衣和泪流满面的赵活,两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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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布衣扶起深受挫折的赵活,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飞侠好笑地问:“……?我不看你一会儿,怎么精气神都被勾跑了一样?我寻思清点行李没那么费神吧?”
“唉……唉!!!”赵活长叹一声,但心中愁苦叹不尽,又连连长叹,他痛心疾首地说,“……我被,我被小师妹讨厌了啊!”
仿佛天要变色,地要开裂,被小师妹直言讨厌的赵活像条被拧不干水分的抹布,破破烂烂地滴着水。他断断续续地对唐布衣说起刚才跟唐默铃的互动,眼看着唐布衣的嘴角按捺不住地翘起,在赵活说完唐默铃讨厌他的事情之后,果不其然听到唐布衣那让人又爱又恨的爆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活该!谁让你破灭小师妹的纯洁童话幻想,毫无童心的大人活该被讨厌,哈哈哈哈哈!”
“你滚蛋!”赵活用手肘示威性捅了捅唐布衣肋间,止住他的话头。
唐布衣乐不可支,根本不管赵活的制止,继续说:“不过那丫头有些担心也不奇怪,谁让她从小喝你母乳长大的呢!哎呀哎呀,最疼爱自己的乳娘要被最讨厌的哥哥拐跑了,是个孩子都要发疯。”
“瞎说什么……”
赵活听到这话,立刻感到尴尬,鼻尖和耳尖都泛起了红晕。唐布衣开心地用手指点了点赵活发红的部位,假装害怕地说:“以后我得把门看紧了,不然凭小师妹的轻功,要是被她记恨,晚上睡觉把我刺了我都不知道呢。”
随后,唐布衣又正色道:“呵呵……但她这份担忧又是多余的。某人在师父面前可是发过誓的,要成为一个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要继承唐门的傲骨,争当唐门不周山,架海紫金梁。他还特别强调了要保护小师妹,让她远离一切烦忧呢。”
唐布衣又凑近赵活耳边压低声音,故作神秘,语气森然:“你说这些的时候你没看到,我好像看到师父笑了。”
赵活听后,不禁反驳道:“不是,这好事怎么在你嘴里跟中元鬼故事一样,说得那么阴森吓人呢??还有也不知道是谁昨天跟我宣的同样的誓?某个昨天一脸动容地跟师父说‘师父,多谢您,在我最顽劣、无可救药的时候,没有放弃我。所以我也不会放弃唐门’的人现在在这拿别人的真情流露挤兑我是吧?”
唐布衣乐得直不起腰,伏在赵活肩膀笑:“噗哈哈哈……看来以后得离你远一点,别说什么话都被你拿回去攻击我了,小贱人心眼也小,是最记仇的。”
“那确实,毕竟人不像猴子,只会叽叽喳喳讨果子砸。我看你是真的欠揍得很。以前还让敢抛下小师妹害他迷路是吧?看我挠痒痒攻击替小师妹报仇!”赵活报复性地挠起唐布衣腰间软肉,害得怀中人像被捕的小兽一样剧烈挣扎。
“哈哈哈哈哈……停下、停下!”唐布衣笑得脸酸,连连叫停赵活的挠痒,却不想被赵活一个拦腰抱起而后丢进马车里。
阳光明媚,微风和煦。日和风暖,正是出远门的好时机。
“欸?”唐布衣一时还没弄清楚情况,晕晕乎乎地看着车窗外逐渐向后奔跑的唐门大院,惊疑出声,“这是什么情况?”
赵活坐在马车前座,手中长鞭猛地一甩,发出清脆的响声,驱使马匹加快了步伐。马车在平坦的道路上飞驰,速度既快又稳。听到唐布衣的疑问,赵活回过头来,朗声笑道:“行李早就准备好了,就差你这个慢吞吞的拖沓鬼了。”
“事不宜迟!唐门,我们去去就回!”
唐门杂鱼与飞絮向着卧云岗进发,前方道路平坦,却不知归途荆棘几何。
一道粉色的身影站在唐门大院最高处,身上七枚铃铛迎风不响。
“师兄们一路顺风。”
唐默铃轻声低语,目送着马车缓缓驶出视线,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