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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虎头蛇尾 ...

  •   算着日子,今天竟然已经是除夕了。他知道年前时间过得快,但没想到这么快。
      唐布衣吃惊,唤来赵活,陪他一起欣赏楼下街道繁华,只见路面灯红酒绿,张灯结彩,好一副喜气洋洋的缤纷景象。
      夸赞街上节日气氛浓郁之余,唐布衣用手肘蹭了蹭赵活,要求他立即想想今晚晚饭到底要如何解决。团年饭得回唐门日后补过,今晚就只有他们两大老爷们对着满夜烛火共度良宵,后天还要早起跟福韫一起启程回去。
      在卧云岗与飞石帮帮主的决斗后,唐门与飞石帮之间的争斗杂事暂告一段落,唐门二人与福韫在这卧云岗下小镇歇脚,赵活和唐布衣秉持着勤俭节约的宗门要求共住同一间客房,而福韫则到附近寺庙挂单,两人相约二日后做好万全准备,一起碰头出发回唐门。
      却不想在这村中待的第二日,竟然就是万众期待的除夕夜,看着现在满街开始挂着的灯笼彩条,一向对这些习俗不大感冒的唐布衣也眼前这满目色彩挑逗得兴致勃勃。
      赵活觑了他一眼,淡淡道:“过年哪有店家给你做菜,你到客栈后扒两口珍珠黄金白玉汤吧。”
      唐布衣没听过这么俗气又奇特的名字,于是好奇地问:“那是什么佳肴美馔的名称,又是怎么做的?”
      唐布衣此刻一无所知的模样乐得赵活直不起腰:“客栈后是猪圈,你猜那是怎么做的?”
      唐布衣下一刻就听懂了,他佯怒用肩膀撞了下赵活,笑骂:“你可真坏,要人吃猪食。”
      赵活勾着嘴乐呵,掂量掂量腰间沉甸甸的荷包,信誓旦旦地对唐布衣说:“放心好了,有我跟着出门不会亏待你的,就算请你吃猪食,那也是最好的猪食。”
      “但那好像是我的荷包。”唐布衣看着那荷包样式眼熟,半是疑惑半是挑衅地挑眉,“呀,赵少侠这么轻易花伴侣的钱呀?那么早就吃上软饭,对你牙口不好。别脸丑牙也早日掉光光咯。”
      “少贫。这里面可都是我的钱,”赵活撇嘴反驳,“别以为我不知道临去卧云岗前那晚你从我包袱里取铜钱了。跟石帮主打完架回来补的金钱镖,用的还是我的钱。”
      赵活在唐门操持俗务,本人也在商贾一事上天赋异禀,经常和奸商唐惟元下山行商,在填补唐门负债窟窿之余,还不忘给自己的小金库赚得囊橐累累,腰缠万贯。此行跟随唐布衣下山他带了小半家财,一路上行车住宿,饮食手信都由赵活负责,大手一挥挥金如土,把唐布衣专逆反唐门专教人吃苦的清规的牛脾气哄得服服帖帖。
      既然身边就有个行走的钱庄,取用不必审查的金库,何不即用即取呢?
      “哎哟,这不是路上没遇到山寨补货嘛……借点怎么了?”
      “那我为了喂饱你,用点自个钱怎么了?”赵活跟唐布衣打嘴仗最是不服气的,说什么都要杠上一杠。
      唐布衣看着赵活这心高气傲的忤逆模样,玩心大起,勾着赵活臂弯突然贴近,笑得暧昧:“不怎么,就是想说你可以用点别的喂饱我。”
      赵活分明被唐布衣误导,老脸一红,猛地将唐布衣推远,丢盔弃甲地逃走了,走前还颤颤巍巍地说:“你这贪声逐色的妖孽……我……我去给你安排吃食了……”
      “你想哪去了?我明明在说你可以用乐子喂饱我。”唐布衣在赵活身后喊,但赵活似乎根本听不见,一眨眼就消失在楼梯拐角。
      看着赵活落荒而逃的模样,唐布衣无奈摇摇头,呵呵地笑。笑够了,不爽才慢慢溢上心头,他好笑又好气地咬指甲,低声自言自语:“切,又让他溜了……都半个月了,还那么纯情,装给谁看呢。”
      “哪有情侣确认关系半月都没进一步进展的?跟和尚当朋友现在真变和尚了吗?……赵活你这个胆小鬼。”
      “难道真的要我说得那么直白吗……我只是希望你也能对我主动一次。”
      唐布衣瞥见楼下店家补货马车上叠垒的酒坛,心中一喜:“……有了,都说酒壮人胆,不知道这美酒能不能撬动你的牙关。”
      付出和索取永远不对等,这是对赵活曾被过度索取,收获甚少付出的解释,更是现在对赵活付出过于慷慨,向他人索取甚少的诠释总结。
      赵活向他索求的太少太少了,少到他开始怀疑自己给予究竟有没有被赵活接受过。像风一吹,赵活就要迎着风把手里的风筝线松开,让他继续无根无源地继续在天上飘,然后毫无作为地抬头看着他远去。
      唐布衣都不敢对赵活说出任何可能会引起他联想到“放手”的气话,生怕这蠢人会当真。
      赵活面对他时,既聪明又愚钝,聪明在他能对唐布衣话中的所有隐喻重点理解得透彻明白,还经常能用幽默将调笑翻上一番,让在场所有人都捧腹大笑;愚钝在他对唐布衣有种近乎盲目的信任,经常只对他的话作字面理解,说想要鱼水之欢,他当天就给你钓三条鱼,然后煎煮炖给你烹饪鱼宴大餐。
      唐布衣毫不怀疑,要是哪天唐布衣气急败坏,不小心说了句“放我走!”他相信赵活都不会往任何“让他静一静”的方向思考,而是直接单方面宣布分手,让他们的关系回归原点,甚至更糟,可能连朋友都做不成,在分手误会产生的那一刻赵活就背过脸去当陌生人了。
      这非常强盗逻辑,不讲道理,但若误会真的发生,赵活也是真的会这么做。
      因为自卑留存的惯性还在影响着他的行为,他对自己还是有太多不信任,所以他才会在卧云岗决斗前夜在床上,面对唐布衣关于心意的追问时会苦笑着对唐布衣回答:“爱我这样的人太辛苦。若是你感觉累了,可以随时离开,不用管我。”
      唐布衣知道赵活情感上的障碍,他比赵活虚长几岁,是为年长者,有更多的余韵能够包容,所以唐布衣会不厌其烦地向他反复申明:“我爱你。我想让你知道,也想让你确信,你好得无与伦比。”
      要打破赵活的自卑,重塑自信是困难的,但唐布衣不怕困难,就怕赵活先他一步气馁,又滚回到抱残守旧的冷窝里受罪,退缩回到那个充满消极和守旧思想的舒适区,继续忍受精神上的煎熬。
      唐布衣希望赵活能够摒除那些过分消极的念头,特别是在他们之间的感情上,不要表现出一种轻言放弃的态度。他鼓励赵活要反复表达出自己对积极变化的渴望,并且在行动上也要朝着好的结果努力,只要赵活最后能得到良好反馈,确认自己的付出是有回报的,如此良性循环多几次,就能帮助赵活逐步构建起自己的信心。
      这条改变的道路会很曲折,赵活也可能因受挫而灰心丧气,甚至自暴自弃地任由行为重蹈覆辙,但唐布衣却始终相信,赵活拥有一颗百折不挠的心,即使关关难过也能关关过,在生活的洪流中当那块阻拦、分流的硬石,总之这个旅程无论有多艰难险阻,他都会陪着赵活走下去的。
      他们也不是没有谈过两人分开时会如何,唐布衣曾笑着说过:“以后……以后若是你厌烦我,另找新人的话,别让我知道……我没有自信能给出祝福……你问我为什么不挽回?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一定是你我之间感情淡却了。挽回不会有意义,只会徒增伤心……但我不想有那一天,永远。”
      当时赵活听着也十分动容,他看着唐布衣的英俊的眉眼,怯懦地嗫嚅重复:“如果到时候你想走,那我也不会挽回……”
      话未说完就被唐布衣打断,唐布衣有点生气地双手扳着赵活的双颊,抵着赵活额头,直视赵活眼睛,恶狠狠地说:“不可以,你必须挽回。我可以放你走,但你不可以擅作主张地放弃我。”
      唐布衣还记得当时自己的心悸,他盯着赵活慌张失措的双眼,双唇贴近他的唇角,喃喃自语:“我很好哄的,只要你说个笑话就能勾到手了。所以……不要松手……”
      “那你也不要说那样的话了,我会当真的。”他记得赵活最后倾诉的话语和手被紧攥的疼痛。
      他们是完全相反的人,唐布衣是需要感受到被强烈地渴望才感觉到活着的意义的人,而赵活是要被强烈的给予时才能感知到能支撑他笑对生活的爱意的人。
      但又很巧妙,他们二人又非常互补,一人天生就会索要,是索取的高手,要人揽月摘星都不在话下;另一人天生就会给予,是付出的能人,将自己心上一亩三分地能产的情感不留一分地向外馈赠。
      两人都对这段感情十分慎重,唐布衣怕自己要的太多,赵活怕自己给的太少,两人不尴不尬地亲密着,又尴尬地互相保持着对对方的尊重,关系竟然就这么卡住了。
      确认关系近半个月,除了牵手接吻拥抱,同床共枕只睡觉,竟然没有进一步进展。
      简而言之,迄今为止,床都没上。
      从唐四手里买回来的杂书也一页都没翻。
      真是对不住自己身上这些有关采花大盗的流言蜚语啊。
      呵呵。
      不要小瞧这短短的半个月,若加上他们相识的日子,那便是一段长达七年的漫长岁月。这七年,足以见证一个男孩成长为男人,从青涩一步步走向成熟。
      尽管他们正式确认恋情才半个月,但相识相知却已有七年之久。
      七年,这个数字本身就充满了微妙的意味。他们怎能在成为情侣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就感到亲密不足?难道就要直接步入所谓的“七年之痒”,开始相看两厌了吗?
      别人恋爱半个月大都如胶似漆,怎么到他这就两人相敬如宾呢?唐布衣百思不得其解,又好像隐隐约约能明白些什么。
      他们两人感情此刻像是在走钢丝,就赌谁先坠落万丈深渊。
      「搁这跟我玩禁欲呢?」
      唐布衣手肘撑着栏杆,托着脸,不着痕迹地盯着楼下跟掌柜布菜的赵活挑眉。
      「明知道我是个欲望深的人还这么折磨我。」
      「……好残忍的丑恶鱼。」
      「我寻思断袖不讲究婚前大防的吧?」
      「还是说嫌我姿色不佳,赵活对我就没那心思意思?」
      唐布衣又蹙眉撇嘴,满是不耐,他压根不相信自己的这番推测。
      「放他的狗屁,每次亲完嘴硬得跟精英小剑一样,完了都红着脸要自己出去茅房处理,在这糊弄谁呢!」
      「而且我又不可能姿色不佳……」
      唐布衣想起某次两人互飙干话,话赶话,赵活无意间脱口而出:“你这小贱人就剩脸有点价值,开坊接客我赵爷定包你夜夜笙歌!”唐布衣就觉得有点耳热。
      他暗骂自己怎么听赵活说那么下流的浑话都觉得兴奋,是不是疯得没边?然后又转念一想,这句浑话是赵活为数不多直言坦诚唐布衣对他魅力的证明,使得这愣不着调的唐门大师兄待在自己房间,在夜晚夜深人静时分都忍不住翻来覆去地琢磨,让下腹的抽痛随着加速的心跳逐渐消散。
      「太变态了,唐布衣,你纯变态。」
      在极致余韵后,回归理智的无语中,唐布衣懊恼地想。然后他又一翻身,根植灵魂的桀骜不驯又占据了头脑。
      「妈的,要是不变态,他怎么能一眼看中赵活这颗原石,赵活又怎么能喜欢他。」
      他变态得可太好了!以后都要青史留名的好!
      所以赵活你纯王八蛋!不敢想又不敢做的懦夫!
      「气死我了!」
      唐布衣在床上愤怒地蹬被子,像是对某只恨铁不成钢的臭杂鱼痛殴。
      现在唐布衣想起来都觉得丢人,感觉这段恋爱纯情得过分,愧对自己在江湖上有关绯闻关系的糟糕名声。
      身为江湖最知名的登徒子——虽然他自知自己清白,从未冒犯过各位好姐姐好妹妹——竟然连自己的恋人都没冒犯过,说出去都不知道是名声会进一步败坏,还是像老面发酵的面团一样,有所回暖。
      他们应该天生一对,但现在问题出现在赵活身上。他向唐布衣展露的欲望、索求太过克制,浅显:亲吻作为攻势方时是浅尝辄止的;牵手是如果他不主动,是只敢牵尾指的;两人单独相处都要主动保持距离,不敢接近。
      就像现在这样,两人好不容易有的单独相处的时间,在同一家客栈同一个房间内,也要隔着一桌距离。
      赵活将饭菜送上来,两人分坐桌子两端,唐布衣默默丈量着他和赵活之间的隔阂长度,呼得要被气笑。
      您猜怎么着?竟然是完美的八尺五寸欸!
      这他娘的是他和葱肉包子大娘的对话距离,此刻出现在他和赵活之间,会不会有点太恰如其分的陌生了。
      虽然在赵活羞得满地找坑蹲的时候调戏他很有意思,用强权强行采摘这朵丑蔷薇也不是不可能,但唐布衣主动惯了,有时候也想被赵活主动而强烈地索取一番。
      他有一种近乎诡辩的恋爱观,两人的长久关系要保持稳定需要互相掌握对方欲望的把柄,互相成为对方感情的人质才能让这段感情持久。
      他们是要长命百岁,要说一辈子相声的,这是他们共同的诺言。
      唐布衣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为了坚守承诺他可以不择手段。他清晰地意识到过度不平衡的情感付出关系会对他和赵活要长相厮守的誓言产生不利,为了他们两人感情健康,他必须得让赵活在这段关系中占据主动的时间多一些。
      至少从对他再多些坦诚地倾诉爱意开始。
      而爱意,往往与欲望紧密相连。
      有时候唐布衣恨赵活像块木头,不推不动,说情话都得让唐布衣先开口,而后才有信心跟随他的脚步,亦步亦趋地袒露自己的心声。明明长了一张口齿伶俐的嘴,却在他面前鲜少说出贴心话,但他真的说情话时,唐布衣的心就会霎时软成一块,感觉心被塞了一团用蜜泡湿的棉花,又沉又甜。
      赵活很被动,被动得甚至可以被称作消极。他像一潭死水,只有唐布衣搅动时才能将赵活沉在池底渴望掀起,悬浮到他的视线范围内。那些细碎的、转换视线时才闪着光的欲望,像石头缝隙隐约出没的云母,又小又密地充斥着赵活整个躯干。
      唐布衣不会怀疑赵活对他的感情,赵活对他的每一次接近都给予了热情的反馈,他所拥有的每一分极致的温柔都会毫无保留地灌输给唐布衣:无论是深夜的掖被,还是清晨为他整理碎发;无论是十指相扣时大拇指轻柔的摩挲,还是回吻时接近争斗的缠绵;无论是耳鬓厮磨时的轻咛他的姓名,还是两人接近时对方轰然而鸣的心跳,都无一不在诉说着赵活对唐布衣的重视,和近乎沉重的爱意。
      但赵活从不主动,在这方面他简直是天生渣男,渣得唐布衣都想冲到耕阳读书斋把他身上的始乱终弃,玩弄女人心的坏名声全都转嫁给赵活,再去寻龙湘让她在惜花令添上赵活的名字,让她认清她眼里木讷嘴笨的好弟弟到底有多心狠。
      赵活他从不承认自己的欲求,从不负责被撩起的欲望,从不拒绝唐布衣的所有要求,搞得唐布衣在这段亲密关系上经常产生自己在演一出独角戏的错觉。
      他独自一人面对着空荡的戏台,台上台下都只有他一人,而后手牵木偶,面对着空无一人的观众席演戏。
      感情是想让他上台说单口相声啊?
      那你赵活在干嘛?在他身边干看吗!?
      双人相声,捧哏在旁边当哑巴啊?
      唐布衣怒不可遏,突然有点真的生气,要琼浆玉液入口才能平复心情。可惜他腰伤未好,卧云岗一番大战又消耗甚多,不利恢复,赵活审视他病情后还是不给喝酒,所以他只能郁闷地给自己灌温白开。
      我不能喝,那你要给我醉倒。
      除夕佳节,滴酒不沾也太不合理了。
      “你说是吧,师弟?”唐布衣笑眯眯地看着赵活,又帮他添了一杯酒,笑着看他咕噜又喝下肚。
      赵活办事伶俐,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手段,如何说服店家,让他们帮忙准备了三菜一汤,送上了客房,而后在唐布衣的追加下,又点多了几坛美酒。起初,赵活并未打算饮酒,所以当他在听到唐布衣闹着要酒的时候,他迟疑了一下。
      他扭头看着客栈外渐渐被花灯点亮的夜色,街道上行人匆忙归家,四周洋溢着节日的欢声笑语。他似有所感,抬头,正巧迎上唐布衣好奇探寻的目光,从楼上栏杆处投来,身后属于他们的房间与屋外的缤纷形成鲜明对比。
      他陡然觉得那个房间太过冷清,觉得这个时刻着实应该有酒,于是转头问店家有没有推荐的好酒。
      赵活听了掌柜的推荐,选的不易上头的甜果酒,心里想着多少能分半杯给房里那个病号。
      然而,这酒很奇怪,跟掌柜说的“不上头”压根一点关系都没有。初尝清甜可口,酸果香气唇齿留香,轻易便能滑过喉咙,让人忍不住多喝几杯。可没过一会儿,酒劲便汹涌袭来,腾涌着没过他矜持的底线。
      赵活平常也喝酒,却从不喝到酩酊烂醉,因此,他即使对自己的酒量不算熟知,也至少有大概的估底,他自觉自己应该是没那么容易喝醉的。可现在酒过三巡,饭菜入口,几杯甜酒落肚,竟然觉得自己头重脚轻,大脑昏昏沉沉,眼前视线都模糊了起来。
      世间喧闹繁杂都已远去,只有唐布衣刻意靠近的笑脸特别清晰。那对收尽春色的桃花眼闪烁着喜悦,像绒绒的阳光照得赵活懒洋洋的,不愿多思考。在这个人身边自己总是格外安心,往日一直紧绷的思绪也能好好放松一下,想及此,赵活便不管唐布衣究竟有什么诡计,随他去了。
      「算了,上次重逢没醉的酒这次便还了吧。」
      唐布衣还在灌,赵活也不拒绝,就着唐布衣的劝,将递来的甜酒尽数喝进肚。未几,酒精上头,便觉头似灌铅一般的沉重。
      眼见着赵活就要从凳子上摔倒,唐布衣连忙双手伸到赵活腋下把人扶住,怀中一沉,恰好与赵活眼对眼,面对面地抱在了一起,两人靠得极近,呼吸可闻,那甜果酒的阵阵清甜香气跟着赵活灼热的呼吸扑打在唐布衣面上,暧昧私密,让唐布衣口舌生津。
      赵活看着唐布衣,迷蒙地眨了眨眼,而后突然嗤得眉眼笑将起来,直愣愣地倒在对方怀里,像是在大雨滂沱的路上难得遇到了一方屋檐,满怀着喜悦向那处安心地奔去。
      “布衣,你在呀。”
      像狸奴得了最喜欢的鱼糜那般欣喜,赵活长臂攀附在唐布衣后背,指尖抵至来人后颈,脑袋不安分地垂在唐布衣肩窝,鼻子急促地攫取着爱人的气息,似是生来就汲取此物生存一般渴求。
      唐布衣想象过赵活喝醉会是什么模样,可能会愤世嫉俗,在这大闹天宫,由此他也能陪这受伤压抑许久的人一起胡闹;也可能脆弱敏感,欲语泪先流,那么他会抓住这总是勉强逞强的鳄鱼眼泪嘲笑。
      但他没想过赵活会攀附在自己怀里,心智倒退二十光景,像个初生婴儿一样黏人。赵活痴痴地在唐门大师兄耳边重复着不许让他在人前念叨的称谓,含糊又独特地咬着他的名字,每一次呼唤都像带着隽永的情意。
      “布衣……布衣……”
      唐布衣假正经,拨弄醉鬼不甚清晰的思绪:“我不是还没同意你喊我名字吗?怎么对念我名字那么执着?喝醉酒就能不管不顾反复念叨了?”
      “反复……念叨?唔……你不喜欢我叫你名字吗?”醉鬼努力听懂唐布衣的问题,喃喃自语,“可是我很喜欢你的名字。”
      “为什么?”
      “因为、因为在念你名字的时候,我会觉得我对你来说是特别的。”醉鬼傻傻地笑了起来,“你看,除了师父没有人会这样念你名字,如果我也这么念你名字,是不是就意味着……我在你心里也占据了一角呢……”
      “且青衣布袜,布衣芒屩,何不是一种以凡人之姿直面生活惨淡的孤勇英雄形象?你的名字,也是我活着勇气的来源……”
      “布衣……平常我都不敢告诉你这些。总觉得我若跟你倾诉这些,显得太过热忱,会惹你生厌。这些意义太过膨胀、沉沉,不足挂齿……”
      赵活蜷缩着身体,将脑袋埋在唐布衣的胸脯上,双手从唐布衣后背缩回肋间。他将刚才痴傻的笑容全部藏起来,不给唐布衣看,醉鬼说话的声音都被胸前布料遮蔽阻拦,听不清喜悲:“现在胡言乱语一番,你应该不会跟酒鬼计较是非黑白对错吧?明日东方鱼肚又露白,全抛之脑后便好。”
      醉鬼说的话都不能作数,不用当真。他赵活的感情有多么沉重,你唐布衣也不必全部承担。
      “给我多些时间吧……我都会告诉你的,我会主动奉献我的一切,每一天每一刻,每一刹每一瞬……”赵活不知道在对谁说话,他是如此虔诚地祈祷着,带着果甜酒香,呢喃着微不足道的热望。
      唐布衣对赵活是特别的,赵活也想是唐布衣的特殊。他不认同外物能够承载他的期望,所以他从不用才子佳人故事里的信物作为感情的寄托。但他相信语言,相信一个独特的称谓,他相信世间的所有情感、美好都能用言语表达。
      他相信即便是卑贱如他的感情也有用言语宣泄的权力,放声的喊话会有回应,所以他铁齿铜牙,舌灿莲花,从市井咒骂和孔孟圣书中汲取用言语捍卫守心、表达愤怒的力量;又无师自通,从肺腑间领悟对所爱之人的呼唤,将真情化在抑扬顿挫的每一个声调中。
      “这些话我要听你清醒的时候对我说。”
      唐布衣憋红脸,他几乎承受不住那么多直白的爱意。让赵活喝醉酒玩酒后真言无疑是个坏点子,无端地把满溢的水库阀门打开,万千情绪直接奔腾而出,全部涌进站在下游戎首元凶的心里,唐布衣这浅显的小池根本招架不住,人如遭遇急流的飞鸟,摇摇欲坠。
      怀里醉鬼身体里的傲骨软成了一滩泥,将所有重量都往唐布衣身上压,唐布衣还在恢复期的腰间窟窿爽利地向他展示自己的存在,甫一激灵,因伤病弱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两人的重量,唐布衣就这么倒在客房柔软的地毯上。
      醉鬼还窝在唐布衣怀里,似乎是察觉到身下人的疼痛,偏身将大半身体滚到一旁的空地上,避过唐布衣的伤处,双臂撑在身下人头颈两侧,躯干悬于唐布衣上方,常年从事杂务而锻炼得健壮的宽肩在后者吃痛面容上投下阴影,像是另一种安抚他眉间褶皱的抚慰。
      自从卧云岗一战与石公远对决几度腾转,似真似假地受了伤,原本恢复形势一片大好的伤口又再反复,稍微动一动这伤口主人就要喘口粗气,面色苍白几分。所以一经从卧云岗回来,在镇上落脚的瞬间,这位无法无天的唐门首席就被自己的主治医师——那个丑师弟丢到床上,把身上渗血的绷带重新大修,最后还恶意多灌了两碗苦药以作唐布衣决斗逞强的惩戒。配合静息调养过一日,唐布衣这伤口才呈现些许服软的迹象,被石公远误伤造成的剧烈的疼痛终于褪去变成难忍的瘙痒,时不时给唐布衣来一下子让他像含羞草一般弯腰,缩起来忍痒。
      腰间痒意来得快去得快,唐布衣躺在地毯上闭眼皱眉调整几息,才好不容易等到腰间瘙痒散去。羽睫颤抖着掀开时,恰好迎上伏他身上醉鬼那双平静得不像喝醉的人的双眼,如同风平浪静的海面,缓慢又骀荡地随着眼波流动卷起浪花,浅浅地浸湿唐布衣面上每一寸肌肤。
      赵活两颊酡红,是此刻唐布衣为数不多能够确定他喝醉的证明。醉鬼在意识到唐布衣的目光后,又再痴傻地笑了起来,笑容使得那两颊的红润更加明显,苹果肌随着笑意的牵动而微微鼓起,殷红得快要滴血。
      “华容婀娜,令我忘餐。布衣,我好喜欢你。”
      醉鬼因为唐布衣的视线醉得更深了。他笑意盈盈,眼里平静的海面掀起巨浪,原本如暗流一般潜藏在海底的欲望被裹挟卷上天空,唐布衣定睛往深看去,浪涛汹涌里竟全是他。
      “布衣你能不能让我把你吃掉,我会好好把你藏好的。”赵活闷着嗓子说,“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呢?帅气又强大,但总觉得会在哪一刻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谁也留不住,徒叫人朝思夜想,梦断魂劳。”
      “浮长川而忘反,思绵绵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痴人还在喃喃,借古喻今,他对着一个在他身前的人表达着思念,将心里的空洞敞开了给唐布衣看。
      “……我能留得住你吗?”赵活的双眼因不信任而微微睁大,“……我拥有的还是太少了,我能给的还是太少了……”剩下对于后果的所有猜测全被他全部吞进肚子里,即便醉酒他也不肯说出,唯恐言出法随,虚词成真。
      唐布衣忍无可忍,打断他的恐惧:“那你先把我的一切都收走吧。别想那么多以后,我现在就在你身边。而且大恶人不应该强取豪夺,坑蒙拐骗都把人要到手,留在身边吗?那么快就认输,可不像我认识的赵活。”
      “……”醉鬼怔怔,缓缓眨眼几瞬后又开心地笑了起来,“果然,我还是很爱你。”
      看着赵活由衷的笑脸,唐布衣觉得此刻自己口干得可怕,不敢直视赵活此刻欲念翻腾的双眼。想要得到的坦率有点过量了,他并不擅长这样完全刨除戏谑玩笑的互诉衷肠,他现在无比需要一口酒作为润滑,他需要几分醉意催生的莽撞才能回应眼前人的毫无保留的喜欢,安抚他无时无刻的患得患失。
      唐布衣将手后撑在地上,慢慢支起前躯,目光下垂落在赵活人中,细数它的耸动张合,想把他此刻的裸露的脆弱记在心里。他们靠得越来越近,唐布衣又闻到那股甜酒香气,酸中带甜,香气四溢,将眼前人迷得眼迷心荡,心里对自己的优越品味有些莫名的得意。
      他选的“逊雪白”确实是好酒,不枉他在店家那跟店家讨价还价、挑挑拣拣了大半个时辰才选出来。
      这是新出的酒,他还没喝过就便宜了赵活,他想试一试。
      很想,很想。
      赵活感觉唐布衣的热度几乎要贴上他的胸脯,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归零。在朦胧的意识中,他仿佛能听到唐布衣胸膛中那强烈的心跳声,那么清晰,那么接近。他们的唇瓣之间仅余一丝缝隙,只需任何一方的微小前倾,便能打破这最后的界限。
      唐布衣渴得无以复加,嘶哑张口:“……赵活,我想喝酒。”
      “酒?”赵活嗤笑,自鸣得意地哼哼几声,像是因为自己猜对唐布衣想法感到很自豪。
      “我早就知道你想喝酒了。所以我特意选的……”赵活微微偏开视线瞟了一眼桌上的酒杯,原本得意的笑容出现了片刻空白,“呃?怎么空了……”
      唐布衣把一坛好酒全都灌进了赵活肚子里,现在早已杯罐空空,一滴不剩,无法满足唐布衣的要求。按照赵活平常思路,现在应该起身离开,去寻店家点酒了。但他没有,依旧悬在唐布衣身上,与唐布衣的唇瓣依旧保留一丝距离,他将视线重新摆正,双目炯炯有神,嘴角噙着陡然轻松的笑意,不肯和身下人分开半分。
      他捧着唐布衣的脸,向他确认:“你很想喝吗?”
      “想……唔……”唐布衣勾起的唇边微微叹了一口气,刚想开口,就被剥夺了说话的权力,被迫陷于唇齿的纠缠中。
      最后的“逊雪白”都在赵活口腔,年少者将口中残留的甜酒渡进年长者的舌尖,快把人熏晕的果香气徘徊在两人交缠的唇舌鼻间,远比普通果酒浓烈的酒香充斥口腔,连千杯不醉的酒鬼都渗出几分醉意。
      明明是因渡酒而生的接吻,逐渐变成一方索取,一方给予的交互,两人一反常态地攻守互换,扮演起平常对方的角色。赵活在夺取唐布衣的声音、空气和他胸腔中所有微小的需要,放置在唐布衣肋间的手伸长变搂腰,一把将人捞起更换姿势,从躺姿变成坐姿,让唐布衣靠坐在自己身上。
      涎液交换间产生的水声响彻空间,粗重急促的呼吸分不清来自纠缠的哪一方,窗外烟花破空声尖利升起,砰的在一片炸声中炸得绚烂,将屋内的所有声音全部掩盖。
      唐布衣因缺氧而全力搂住赵活肩膀,用力扯了扯赵活的马尾,后者在唐布衣下唇瓣上用力吮吸了一口才肯依依不舍地放开。两人的胸膛随着呼吸剧烈起伏,他们呼出的热气在寒冷的冬夜中交织、融合,最终消散。酒气散去,舌尖的甜味回甘略略发涩,唐布衣已经分不清这是酒的味道还是眼前人带给自己的感受。
      此间有两人喝醉,赵活是被他灌醉的,那他又是因何而醉呢?
      “酒好喝吗?”傻子带着热切询问他的看法,腰间环抱的臂弯箍得紧紧,挣脱不开,所幸他也没有离开的意愿。
      现在又是唐布衣压在赵活上方了,赵活还是习惯唐布衣做主导,不管怎么折腾到最后都是唐布衣居上他居下的格局,恰如他对两人感情地位认知一般。唐布衣无奈,转念一想又觉得释怀,反正时间还长,他可以慢慢让赵活放松,多试一试主导。
      你看丑师弟刚刚的主动拥吻做得不就挺好?热烈又缠绵,深情又细腻,把他亲得目眩心花,诧然于自己的怦然心动。
      唐布衣听了傻子的问题憋着笑,伸舌如猫饮水一般轻舔赵活略显红肿的唇,撒了个错漏百出,只有眼前人拆不穿的谎:“尝不出来,再来一口。”
      “好。”赵活不假思索地答应,按着怀中人的后脑勺又吻了下去。
      「过年就该开荤。」唐布衣喜滋滋地想。
      那浅浅的一口酒,区区几缕酒香却在两人的纠缠的嘴里经久不散,谁也咬不清谁的名字,只能把暗语都在呼吸间互换。
      箍紧在唐布衣腰间的手开始不安分,从腰窝顺着尾椎,从上至下滑动,若即若离的触摸,挑拨着唐布衣的情欲,原本就不安稳的呼吸陡然一抖,本可以足够维持清醒的氧气竟然出现了不足的尴尬境地,唐布衣脑袋发昏,撑着赵活肩膀的手要用多几分力才能继续支撑他不倒在赵活身上。
      赵活还在蚕食着唐布衣的一切,他对唐布衣的爱意化成食欲,踏踏实实地在将“把唐布衣吃掉”的任务执行到底。
      双方亲吻逐渐变得放肆,像是野兽互食,互相要把对方撕下一块肉。赵活被唐布衣仰面压在地板,唐布衣的后臀臀肉被赵活大手一手掌控。
      朔月没有月光,照不透屋内旖旎的氛围,也照不清两人此刻混沌的欲望。
      唐布衣很兴奋,感觉自己终于要开荤了,但赵活不愧是他的冤家,处处都要与他作对。
      身下人的反馈越来越弱,放置在后臀的手又安回腰窝。当他听到赵活过于平稳的呼吸的时候,他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产生了错觉。他从赵活身上弹起来,双眼瞪得比楼下灯火还明亮,几乎要把眼前人点燃。
      他猛地一把掐住赵活下巴,把他的鱼嘴捏起,力气之大几乎要把赵活下颌捏碎,只听他凶狠地将每个字从牙缝中挤出来:“赵活,这时候你他·妈敢睡着?!”
      赵活安详地闭着眼,“逊雪白”的酒劲终于将他推进睡意的深渊,无论唐布衣怎么叫喊都醒不来,轻微的鼾声是他安眠的辅证,也是唐布衣抓狂的源头。
      “唔……布衣不要又闯祸……”
      “你个王八蛋还有脸提我名字?!”
      唐布衣气急败坏扯着赵活衣领连打十多个耳光,丑师弟两颊肿起竟然都是无济于事,仍然睡得一塌糊涂,嘴里喃喃唐布衣不要胡闹,气得唐布衣把他当拨浪鼓一样摇,然而只换来赵活吐得一地五彩缤纷。
      “老子他·妈就说白衣杀人魔的惜花令得把你名字加上去!狗东西采完花丢一边不吃花,纯糟蹋,我战你娘亲!囫囵吞枣你吞都不吞,咬半口丢一边!你你你你——”唐布衣将赵活脏了的衣服剥了丢一旁,泄愤一般用力踩着擦去地上秽物。
      “孬种!”唐布衣气坏了,痛恨这块不解风情的木头,恨不得给一个头槌把他的不像话全打出来。
      他费力将赵活拖到床上,叫来店小二清理房间,打来热水,将软布打湿替赵活洁面,赵活睡得熟透,任他摆布,毫无清醒的征兆,只是还在呢喃这他的名字。
      唐布衣听着,身子似一半被怒火煎烤,一半被浴火热熏,整个人身上的水分都在被蒸发干净。他看着身前的始作俑者,脸擦到一半越想越气,心里的火山在熊熊燃烧,下一刻就要爆发。
      于是他爆了。
      他唐布衣最是睚眦必报,有恨当场报,不留过夜仇的。
      躺地上都能睡是吧?好好好,我让你睡个够!
      在把赵活脸擦干净,全身洁净之后,他猛地将人推到地板,赵活上半身裸露,脸朝地摔个大马趴。一张薄被从天而降铺到赵活身上,但这薄被掉的位置却很是微妙,最后竟只有堪堪一角落到赵活后背,大半都不在身体上。
      而后唐布衣又突然一脚将赵活踢翻,微蹭赵活一角薄被变成一张薄面皮,把人卷起,赵活受力骨碌碌滚远,滚到房间角落,孤零零的模样活像一块被厨娘遗忘的最后一块春卷,又冷又硬。
      “师弟,我突然想起我门毒功修炼最讲耐寒忍性,这几晚你就别上床睡觉了。给我在角落好好独守空角吧!别浪费你这全然心性在无谓之事上了,那么能忍,区区毒功大成也一定不在话下吧?”唐布衣也不管醉鬼听不听得见,牙痒痒地骂了一通泄愤,见角落的春卷毫无反应更是气极,“这周你都别想上床!当你丫的柳下惠!”
      骂完,唐布衣便扭头裹起厚被,骂骂咧咧地躺下,愤然入睡,将后背留给远处的春卷。
      几声闷哼压抑着响起又落下,连窗外的孤云都不曾惊扰。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寂静无声,冷风穿过窗缝,拂过屋角春卷,一声喷嚏乍起,而后又没入沉静,内外一声。
      翌日,天大明,赵活对于自己肿胀的脸颊、全身腰酸背痛和无意着凉导致的感冒原因一无所知,更是对随后几日唐布衣对他的横眉冷对手足无措。
      还好,他还记得要挽回,虽不知道缘由,还是拉着唐布衣热脸贴冷屁股,嘘寒问暖了许久,还在他面前卖了卖受寒感冒难受的苦脸,最后在后者跟前双膝下跪头顶茶壶,念诵《洛神赋》《唐门暗器总纲》《五毒秘录》《大宋笑话大全》三百遍才唤回其欢心。
      至于其他的种种,暂且按下不表。
      只知道,某人得知自己当晚荒唐行径后痛彻心扉,在回唐门路程上时不时扼腕叹息,其频率之高引得同路福韫法师频频侧目,无比同情,聊赠一本《金刚经》,苦口婆心劝赵施主早日看破红尘,不受杂念侵扰。
      然而,就在赠书的当晚,这本《金刚经》便不翼而飞了。
      这是为什么呢?真是让人好奇啊。
      福韫暗念一声罪过,这趟旅程真是不缺趣味和悬念,只是总觉虎头蛇尾。
      还望有个好结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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