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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目成心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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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弟——”唐布衣扒着窗沿,眯着眼睛想透过窗缝窥视屋内情况,对着紧闭的男弟子房门拖长声音大喊,“你躲着我算什么事啊?今天正心堂开唐门首脑会议,你一看到我就要提前离席,那我能怎么办?只能也抛弃苦苦哀求的三师弟四师弟,过来寻你了。”
“你不想听我此行金国有什么见闻吗?不想吗?不想吗?丐帮要跟我们宣战欸?你没有意见要提吗?飞石帮石帮主说要把我宰了喔!他那一双铁拳可厉害得很啊!你不心疼害怕吗?”
“你真的真的不理我吗?师弟?师弟!赵活!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师——弟——开——门——啊——”
他像只恼人的麻雀,在窗边不停地叽叽喳喳,似是要提前三个月把春天招来一样,连周遭原本都目不斜视,专注自己工作的唐门弟子都被招徕,或近或远地围观。
“大师兄好不容易回来,怎么又开始闹了?最近多事之秋,我们还指望他安稳些,坐镇唐门呢。”
周围的内门弟子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对唐布衣的行为感到困惑和不解:“大师兄这是在堵赵师兄的门吗?赵师兄怎么惹到了他,要遭受这样的对待?虽说赵师兄性格有些孤僻,但他做事向来有条不紊,与他同行大家都感到安心。最近这段时间,大家也没少受到他的照顾。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其中一名新进唐门的女弟子,忧心忡忡地捏着扫帚,不时往男弟子的房间张望,对着身边的师姐轻声询问:“要不我去找三师兄过来做和事佬?他们现在这样针尖对麦芒也不是个办法。”
谁知,听到师妹的提议,师姐只是轻蔑地撇了撇嘴,似乎对这种担忧早已司空见惯。她撑着膝盖站起身来,将刚从山下捣乱的猴子那里收回的五毒随手抛给了师妹,语气中带着一丝漠不关心:“你担心他们?他们俩是我见过最孩子气的傻子了。随便一个人先服软,道两句歉,半掺真心地哄上一哄,另一个就要又跟他如胶似漆地在一块乐呵了。赵活如此,唐布衣更是如此。唐布衣这王八蛋拿我们逗赵活呢!咱们还是赶紧把活干了,早点回去休息,别让他得逞。”
“更何况你当赵活这些年白吃饭了?就算是唐布衣,把赵活惹急了,他也是会把对面咬下一块肉来的。那家伙骨头硬得很,以前在外堡打不过人都要骂到他们愧作为人。吵架对这两人来说就跟吃饭一样,以前就三天两头不对付,上至民俗神话传说,下至佛儒道圣书典学都能被他们一个一个地用作相互调侃、互损的论据,但吵的内容跟三岁儿童没什么区别!一样幼稚、无聊、发神经!”
“我听过他们最无聊的一场的骂战就是:‘需要几步能使风神解无尘自愿跳进坑?’唐布衣说要四步,赵活减少到了三步。
“要让一个人自愿做某事,通常人们会以势逼人,以围攻之势将猎物逼至绝境,迫使其自愿掉入巨坑。但这俩阴险毒辣的不一样,玩得太花了。我现在回想起来都感觉一阵胆寒!”
“唐布衣提出的方案是:以利劝人。四步坑杀解无尘,只用买通镇上算命先生,让其蹲守追及镇街欲与唐布衣单挑的风神,对其说上印堂发黑、必有大灾、以后打架必输云云等厄运缠身语句,令其惊慌失措。以风神核仁大小的脑子根本转不过来,大呼怎办之时授其除灾之法——‘寻至后山巨坑泥潭内滚上三滚,让泥泞裹满全身,并猪叫三声并向天宣扬我是猪,迷惑厄运对你产生身份质疑,让厄运转嫁到猪身上。’我都不敢想丰神俊朗的峨眉首席,白衣全部浸满泥泞,还要一无所知地大叫‘我是猪’的场面会有多丢人!哈哈哈……”
“姐?”
“咳咳,唐布衣的方案已经贱得人神共愤了,赵活的‘以诚诱人’方案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人竟然说:‘我反手把唐布衣绑坑底,高价卖他跟唐布衣决斗的门票,等他自愿买了票就一脚踹他下坑。’太损了,唐布衣听完都在那傻乐,叫嚷着:‘不愧是你这个贱人。’这对师兄弟实在离谱。”
“但是姐,你也笑得好猖狂……”
“错觉错觉,咳!总之!我说那么多都是想提醒你,别被他们俩耍花枪给迷惑了,唐布衣不是什么善茬,赵活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咱们静观其变,等着看乐子吧!”
师妹听后一愣,随即明白了师姐的意思。她虽入唐门不久,对常年不在门内的大师兄唐布衣不太熟悉,但对一直在人前忙碌的赵活有所了解。
她这个面目谈不上清秀、说话还经常语出惊人的外姓师兄其实是个很好懂的热心肠。他经常嫌恶地摆手让新进的弟子干活时莫来捣乱,然后苦活脏活一个人扛;也会在年长的师兄姐旁边挑剔他们的锻造炼药手法,然后深入浅出地指导他们如何改进。
曾几何时,人们还会因为赵活的外门弟子身份而对他心存轻视。然而,近年来,赵活凭借自己的实力和努力,以唯一的外姓弟子身份,登堂入室,在正心堂中已稳居两年。他不仅在唐门事务中身先士卒,奔波劳碌,更是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为唐门尽心尽力。
广州唐门事变的那一刻,众人目睹赵活站在房梁之上,将掌门护在身后的身姿,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位曾被轻视的外门弟子,已默默地陪伴了这昔日的豪门世家,走过了那么长的风风雨雨。
尽管赵活的言辞直白,有时甚至显得激烈,他的用词并不像二师兄那样尖酸刻薄,造句也不及三师兄的温文尔雅,但说话方式属实与众不同,往往总是单刀直入,直击要害,听之令人畅快不已。
师妹想了一圈,觉得如果硬要找个比喻,那菜市场街头大妈砍价的威武八方才能将赵师兄的说话风范描绘出一二。
标价二百都能给你砍剩一个蹦儿,你还要心服口服,拱手说句佩服佩服。
所以比起担心赵活和唐布衣针尖对麦芒会闹出什么岔子,还不如待会看赵活应对唐布衣的乐子。
房门依旧紧闭,门后静谧异常,门外却门庭若市,聚了一群人围观吃瓜。
师妹接过师姐递过来的竹篓,坦然坐在地板上,同师姐一起把刚采的毒虫毒囊处理,时不时分心听听那边的动静,但她越听,表情却越古怪。
早慧的师妹听得面红耳赤,这素未谋面的大师兄怎么说话跟调情一样,语调中的轻佻直白真是不言而喻,她讷讷呢喃:“不过他们这吵的方向……总觉得有些微妙……”
“呵。”师姐突然打断,声音低沉,仿佛鬼魂的暗语,带着一丝怨念,“这俩人吵架跟□□似的,你当然觉得微妙。”
“俩死断袖。”师姐接着说,语气中的深深怨念让师妹感到一阵寒意,而那末尾的四个字更是仿佛为她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但是师姐啊,这门后的世界为何如此昏暗不明?
“别理,师妹。”师姐似乎看透了师妹的心思,“这个世界很大,无奇不有。所以,贱人配恶棍,天长地久。”
只听得衣袂飘扬之声,唐布衣身形一晃,已至门前。他忽然发起一阵急促的敲门攻势,势如当年唐老魔围攻嵩山寺门,孤身一人,却似千军万马,将全屋围得水泄不通。那富有节奏的敲门声,宛如木鱼敲击,一声声落在众人心间,压迫之感油然而生。
“里面的外门弟子赵活听着!你已经被我包围了,我劝你即刻放弃无谓的抵抗,开启此门,与我当面一叙。若不然,休怪我将你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尽数公之于众!”
然而,门内一片寂静,未有半点回应。唐布衣眉梢轻挑,转头扫视四周,只见唐门弟子们或远或近地聚集,被他目光所触者,无不垂首避之,纷纷在唐布衣的威势下,拉开了与男弟子房的距离。
“师弟啊师弟,现在你门口可是聚集了不少人啊!你明白这意味什么的吧?好事不出门,坏事可要传千里了啊!再不开门我就要爆你黑料了哟!”
门内传来一阵乒零乓啷之声,宛若瓶盆倾倒之音,想是赵活在屋内不慎打翻了什物。尽管如此,房门仍旧紧闭,未见开启。唐布衣耳闻屋内的异响,他轻扬唇角,露出一抹轻松的笑意,朗声宣告:
“看来师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如此,那就休要怪我先礼后兵了。”
唐布衣身形一转,衣摆随风飘扬,他向围观的人群微微躬身,宛若仙居楼中名满天下的说书先生,向听众致以最恭敬的一礼,施施然一揖。随即,他手指轻翻,拈出两枚金钱镖,轻轻一抛,令其在空中划出两道银光。
飞侠之姿,轻点地面,身形腾跃,与金钱镖升至同等高度,一记鹞子翻身,脚尖猛地踢向金钱镖。两枚镖如流星划空,挟带着鹰隼般的尖啸,势大力沉地击中男弟子的房门。围观者中有眼尖之人定睛一瞧,只见两钱竟将房门洞穿,留下两个幽深的小孔,透过它们,房内的景象隐约可见。
“你不愿开门见我,那我就只能破门让你来见我了。”唐布衣肆意的笑声响彻云霄,身如羽毛一般飘然落地。在即将触及地面的瞬间,他手腕轻抖,再次发出两枚金钱镖,左右开弓,意在抵消从男弟子房门内飞来的反击之力。
然而,赵活所发的金钱镖力道强劲,唐布衣的后发之镖并未能完全化解来势,那两枚金钱镖依旧带着锐不可当的劲头,直逼唐布衣而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危机,唐布衣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在半空中将体内真气运转到极致,身形在即将力竭的瞬间,强行扭转,如同一只灵巧的飞燕,左右腾挪,巧妙地避开了这致命的攻击。
“这半年师弟你暗器功夫大长,连我都快比不上了。真好。”唐布衣面对如此凌厉的回击,他不以为忤,反而又嬉笑了起来,语调中满是赞许和喜悦。他眼神深沉而专注地透过他制造的小眼凝视着门后那个令他牵挂的人,若是有熟知他的人,定能发现这眼神后可谓温柔的意味。
门后,赵活的面色平静如水,无波无澜。他面无表情,透过那两个小洞冷冷地盯紧唐布衣的面庞,目光锐利而深邃。他如同一条潜匿于暗影中的毒蛇,蓄势待发,紧紧锁定着眼前的猎物。
现在原来演的是门前试真心的戏码。
唐布衣心底柔情涌动,心想要让这只刺猬坦然地向他展露自己柔软的肚皮真是不易。他知道,若非心思细腻、胆识过人之人,绝难赢得赵活的真诚以待。唐布衣自忖,虽然此刻与他坦白的时机并不遂他愿,这般匆忙的应对,希望自己能过得了他的法眼。
「也怪自己急躁,唐突亲了人额头,把人吓跑了去。」
唐布衣心中暗自嘟囔,为自己辩解:「但这也怪不得我。」他心中所想,不免带了几分无奈与委屈,「谁叫他那时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他不知好歹地随意接近,却又从心底里对我保持着距离。明明对我的关注无微不至,却总觉得自己与我不配。」
「相不相配又不是他说了算,自己自作主张,把你我的关系判了个死刑,让我何处说理去。」
那晚亲完就被赏了个巴掌,在床上摔了个脸朝天,都来不及追就又被追加了一戳导致伤口渗血,疼得他吱哇乱叫,一不留神,赵活就跑得没影了。
「到手的鸭子要飞了,真是令人懊恼。」
「早知道亲嘴了,至少便宜赚到手。」
那晚之后,赵活便开始刻意回避唐布衣,连换药这等私事,也是差遣了相熟的男弟子,将他亲手煎制的药汤送至唐布衣的房前。这送药的弟子本想放下药汤便匆匆离去,却被唐布衣出声叫住。在唐门大师兄的威严之下,送药弟子只得抓耳挠腮,将赵活所叮嘱的话一一转达。赵活嘱咐要观察唐布衣的姿态是否自如,神色是否健康,有无刻意护着肋下的举动。
若有,便立刻回报赵活;若无,则让唐布衣自生自灭。
唐布衣听完便乐,眼睛一转便心生一计。当场避着送药弟子的视线,控制着力度锤了锤自己的伤口,装腔作势地假装虚弱,让送药弟子看到青衣下突然渗出的血液,并故意露出被他折腾的骇人伤口,把人小孩吓得面色苍白,着急忙慌地回去跟赵活报告他故作恶劣的伤势。
当晚,他满心期待地等候着赵活的光临,却不想赵活来前给他下了迷烟,让他浑浑噩噩不省人事,醒来已是翌日东方鱼肚吐白。
看着东方曦光,唐布衣心中涌起一丝失落,以为赵活真的如此狠心,将他弃之不顾。他带着伤心之情,轻轻扣了扣自己的脸颊,却意外地发现指尖沾满了油墨。他急忙取来铜镜,细细端详自己的面容。只见额头上被画上了抬头纹,眼下画着左右两大黑眼圈,神似吞金兽,白皙的面颊上赫然写着“贱人”二字。
目光下移,唐布衣惊异地发现自己脖子上缠着的绷带,那绑法与昨晚截然不同,整整齐齐,显然出自另一人的手。心中一紧,他急切地褪去身上的青衣,只是解开两粒纽扣,唐布衣就看见绷带上白底黑字的控诉:“下次再拿自己身体玩闹你就给我滚!”
药香萦绕鼻尖,某人昨晚摸黑给他换了药。
更令唐布衣哭笑不得的是,腹部肚脐之处,竟画着一个做着鬼脸的小人,绑着马尾,小脸上写满了不满,旁边用小字尖叫着“贱人”。
唐布衣感觉脸笑得有点酸,额头抵着墙壁,手指摸着肚脐上的小人,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呢喃:“对我这种死性不改的贱人太心慈手软了,这样只会让我想得寸进尺的……赵活……”
「你招惹了我,这辈子是躲不开的了。」
唐布衣偏头对着门后紧盯着他一举一动的赵活莞然一笑,看见门后之人骤然慌乱的眼神笑意更深。
唐布衣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表演,声音里带着几分大义凛然:“赵活,你十三岁为了害唐乙迩,竟然帮他将杂活全部揽在身,替他将他所负责的义田工作全部完成,让唐乙迩无所事事,只能终日躺在床铺之上,导致其腿脚无力,腰部肌肉萎缩,患上不治之症——腰椎间盘突出。城府之深,令人胆寒!”
唐布衣的一番话在人群中激起了波澜,一名身材魁梧的年长弟子,虎背熊腰,闻言立刻哭嚎起来:“不是吧?!大师兄,我当年确实不该欺负赵师弟,我也为此受了掌刑的重罚,在锻造坊替赵师弟受了三个月的烈火熏陶。可我让他替的只是一周的义田工作啊!至于我的腰痛,那都是带艺拜师前落下的病根,恰好在那一周正好犯了病,这都过去七年了,你现在提这事是闹哪样?”
人群中传来了低低的议论声,似乎对这位乙迩师兄的病情感到意外:“原来乙迩师兄有腰椎间盘突出啊……”私语中满是同情和惊讶。
“呜啊!”唐乙迩晕倒,从此唐门要少了一名锻造好手,多了一个腰椎间盘突出患者,日日要受羞耻心的煎熬。
唐布衣对人群骤然掀起的议论声充耳不闻,门眼后已经看不见赵活的身影,但他知道赵活此刻正屏息倾听他的话语,于是他继续说道:“十六岁,你为了让唐丝叄皮肤起皱,天天搬运过量热水送至女弟子房,冬冷夏热,竟一日不歇。唐门地处眉山高处,山高地偏,每日用水都必须通过山路栈桥,跑至山腰溪涧用人力一担担搬运到唐门大院,还要每日寻至山间砍伐树木、拾取柴火,此子毅力如此,若有心做某些不利唐门之事,其后果不堪设想啊!”
唐布衣夸张地拖长尾音,垂垂老矣的声音像是在模仿西楚亚父范增,劝诫他那优柔寡断的霸王君主,警惕眼前的刘邦野心一般饱含感情,就连他自己都有些太过入戏,末了用手指揩了揩没有眼泪的眼角。可他的观众并没有如他所愿这般将重点放置在末尾对赵活卧薪尝胆、吞炭漆身,恐日后对唐门不忠的指控上,反而关注到了前面的内容。
人群中一位脸蛋圆圆的师姐惊讶地捂起嘴,满脸震惊地对着另一位尖长脸的女弟子说:“五妹,原来田螺郎君的故事都是假的么?我一直以为房间里的水都是田螺郎君用法力源源不断地送上来的……”
被称为“五妹”的女弟子用力摇头,耐心解释道:“叄姐姐,哪有什么田螺郎君啊!你常出外勤,对院内内务不太了解。其实从四年前开始,女弟子房的热水就主要由赵师弟负责运输了。无论风吹日晒,赵师弟都未曾短过我们热水供应。现在我们能有十二时辰无限量热水供应,那都是赵师弟联合锻造坊的师弟妹们一同设计的集合水车的功劳。水车将水源抽起,并通过长水管运输到伙房进行加热,还特别为我们女弟子房单独铺设了一条直通的管道,让我们随时都能使用到热水。”
“呀!那赵师弟不就是我们的田螺郎君么?”唐丝叄天真烂漫地笑了起来,“真是要多感谢赵师弟呢!”
“咳咳咳咳咳咳!”唐布衣无风自咳的咳嗽声不合时宜地突然响起,打断了这对姐妹的对话,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
他面上表情不显,高昂着头半阖眼,自顾自地又将自己对赵活的指控继续说下去:“十八岁,即两年前,赵活开始彻底入驻唐门厨房,掌控唐门所有人饮食。众所周知,厨房重地,唐门日常衣食所系,是万万要重视不能随意落入他人之手的。但各位曾想,自赵活掌勺以来,我们隔三差五吃了多少次胡椒粉,咽了多少次迷之物体,吐了多少苦水,机关马桶又因此堵了多少回!此子必有异心,想要通过在我们吃食饮水下补药,害我们毫无还手之力,乖乖束手就擒,好让他称霸唐门的奸计得逞!”
“拉肚子?哪有的事!自从赵师弟接手厨房以来,虽然我们吃不到什么山珍海味,但每天的家常小菜总是准时出现在饭桌上,美味又营养。每隔一天,还能享受到赵师弟自掏腰包开的小灶,让我们吃得肚子滚圆。这伙食比起两年前唐别启那丫头负责的时候,简直是天壤之别。我毒抗能小有成就,有一半得归功于她。”一位面冠如玉的师兄仗义执言,为赵活辩护,同时不忘将赵活岗位的前任——唐别启——拿出来作对比。周围的弟子,尤其是那些入门年岁与他相近的,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直述往事不堪回首。
突然,这位师兄似乎被人从后面顶撞了一下,向前踉跄了两步。紧接着,一道清脆的女声传来:“喂喂,唐鹫师兄这就过分了!虽然我早已从厨房退位,转而去讲经堂做事,不再过问伙房事宜,但我还是要为自己辩解。我掌勺的时候,至少还是把咱们暗房养的蝎子养得黑黑胖胖的!”
唐鹫继而补充反驳:“你就只能说自己养活蝎子了!你那时候厨艺恶劣到把多少师弟妹气跑了,那一个月弟子房是一间一间地空啊。”
唐别启听罢,冷哼一声:“够了!我知道你想夸赞赵师弟的厨艺,但没必要拿我的过去来对比。别忘了,以前是谁天天找我要吃的!”威胁从她牙缝中丝丝缕缕地渗出,“而且这个月你的贡献度,我看是保不住了!”
听到唐别启的威胁,这位专司唐门弟子贡献度记录的女弟子显然不是在开玩笑。唐鹫立刻换上了一副求饶的语气:“启儿师妹我错啦!不要扣我贡献度哇!”
唐别启已经气得两腮鼓起,她用力地跺了跺脚,显然对唐鹫的言行感到极度不满。她撂下这句狠话,扭头就走,完全不理会唐鹫在身后的哀求和挽留。
回头看见这场争论的罪魁祸首——唐布衣,唐别启更是觉得怒不可遏。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唐布衣面前,提起他的衣领,当头棒喝:“混蛋大师兄,这两年只有你隔三岔五就拉肚子,上吐下泻,而其他人却安然无恙,你知道为什么吗?正是因为你的饭菜都是赵活单独为你特制,加了特制秘料的‘爱心正餐’!赵师弟对你如此用心,你、就、该、好、好、享、受!无论难吃、好吃,赵活都是第一份、单独一份给你的,从以前我掌勺他过来帮忙的时候就开始了,至今他也不曾改变!你现在得了答案就别再搅和别人的好心情!追人追成你这样真没谁了!”
唐别启猛地松开唐布衣的衣领,转而面对围观的众弟子,她的面容上显露出一股不怒自威的威严。她的目光如炬,一一扫过那些刚才还在惴惴不安地斜视着她的弟子们。她紧握从袖口滑出的判官笔在手,另一只手中的账簿仿佛成了她权威的代表,她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我就多余来凑这个热闹!刚才是谁在附和说我以前做菜差,我都记在心里了!你们这周的贡献度,全没了!”
人群骤然作鸟兽散,谁也不想成为以严厉著称的唐门鬼主簿的笔下冤魂,原本被围得如疏离篱笆一样的人群顿时消散,男弟子门前又恢复了往日的清静。
现在只剩唐布衣和赵活两人,和一扇紧闭的房门。
心跳如鼓,如奏将军令,吵得唐布衣有点呼吸不稳。
倒是在这个时候感觉紧张了。
唐布衣无奈一笑,缓缓凑近房门,艰难开口,只用赵活确切能听到的音量将自己真正的指控说出声:
“赵活,你是不是要始乱终弃?两天前,你毫无理由地用额头抢了我的吻,用思念夺走我的心,在我深陷其中,清白不再时,你却选择用沉默来回避我的心意。”
他他试图用轻松的语句来缓和气氛,希望能够像过去一样,将一切行为都化作一场娱乐,让所有人都能以一种玩笑的心态轻轻放下。
这样结束的时候,他也能安慰自己,其实没什么大不了。
但唐布衣发现自己做不到。沉重的情感让他几乎维持不了语调里的笑意,临门一脚的彷徨、着急和无措都在折磨着他。他感觉自己的心像是在烈火中接受火燎的刑罚,那声音不由自主地透露出主人的脆弱,颤抖不已。
“难道你要做懦夫,连自己最真实的感情都不敢直面吗?你躲了我两日,我等了至少五年,是同意、还是拒绝,你就给我一个确切的答案吧。”
话音未落,房门便被突然拽开,一股强劲的力量将唐布衣猛地拉入房中。随即,身后的房门又迅速合上,将外界的光亮隔绝,让唐布衣眼前瞬间陷入一片黑暗。一时间,房内唯一的光源只剩下房门缝隙中透进的微弱光线,仿佛两颗闪烁的眼睛。原来在唐布衣还在门外胡诌把周围人赶走时,赵活便一直在屋内忙碌,用被褥床单将窗户遮盖得严严实实,将他专属的弟子房改造成了一间临时的暗房。
阴暗的环境孕育着某种暧昧不清的感情,像是某条杂鱼不见天光的心情,或是某片飞絮秘而不宣的情感。
暗点好,只有黑暗才能承载他的恶劣荒唐,包容赵活的自卑细腻。
两只贱如阴沟里挣扎的虫豸终于想要停止试探,怀揣着各自心事相互依偎,从彼此身上寻求微弱温暖,没有比这更适合坦白的环境了。
唐布衣的眼睛还未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线变化,视线中赵活的轮廓模糊不清。在这一片黑暗中,他与赵活的联系仅剩下赵活紧握他手腕的那只手。他缓慢翻动手腕,寻找着赵活的掌心,然后轻轻地回握,感受着赵活的存在。
他的丑师弟手掌掌心温热,手汗黏腻,脉搏重且快,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意。
紧张的人不止唐布衣一个,这让他感觉莫名安慰。
赵活不说话,也没有抗拒唐布衣的牵手,反而更进一步,十指相扣,让两人掌心更贴近彼此。
从以前就是这样,别人看不到的难过,赵活会知晓,别人辨不清的情愫,赵活就已经依靠着本能开始给予安慰,一切都丝丝入扣,润物细无声,他几乎是用着泛滥的感情热爱着他的周遭。他像深冬的篝火,在凛冽的冷风中摇曳着火焰,不顾一切地燃烧着自己,向周围人输送着温暖。
赵活对别人太过不设防,所以极容易被恶意击倒,被迫在外筑起高高的围墙,吝啬地向外展露自己真诚却又敏感的内心。
唐布衣何其有幸,分文不名都能受到赵活的欢迎,能以唐门大师兄的身份分一杯来自于丑师弟的善意。
所以,他愿意给“唐布衣”分一些他泛滥的情感吗?
「可我又有点贪心,若他能将那些满溢的爱意,在保留爱自己的部分之后,将剩余的所有情感都专属于我,那该多好。」
唐布衣情不自禁地走近了两步,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准确地捏住了赵活的衣袖,停住了赵活一直在引领他到某处的步伐。
“赵活,你终于肯见我了……唔。”
唐布衣刚一出声就被赵活捂住了嘴,眼睛终于适应了眼前的黑暗,唐布衣终于能看清赵活紧蹙的粗眉,和因压抑而变得更加深刻的法令纹。
那对深邃如夜萤石的眼眸此刻紧紧锁定着他,只专注于他。意识到这点唐布衣感觉到一股来自灵魂的震颤直冲天灵盖,纵驰青楼数十年,阅遍情场轶事的飞侠罕见地发现自己的耳朵有点发烫。
“刚才在外面嚷了那么久,你嘴巴不干吗?”赵活的声音沙哑,传入唐布衣耳中,就像西域大漠中的风沙呼啸,刮过窗棂。那窗棂似乎随时都可能被澎湃的情感所冲破,“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着自己从七年前就关注着一个丑陋的外门弟子的日常琐碎,还要引导所有人帮你一一辩驳在我身上的各种指控。用心险恶、卑鄙,我看你是真不知道‘变态’二字的份量。”
“你个贱人、恶匪,无端夺人口舌、强闯他人心扉的混蛋,猎奇心理极重的赌徒,毫无责任心、完全不怜惜性命的蠢货……一个不折不扣的怪人……罹患恋丑癖的无耻之徒……”情感最终如同破窗而入的狂风,沙尘暴般的喧嚣吞没了赵活的理智。他无法抑制自己,崩溃地倒在唐布衣的怀里,将头埋在唐布衣的肩窝中,泪水浸湿了那片衣襟,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着。
“明明就是个人渣……但我怎么就是那么无药可救地喜欢你……原来我喜欢的人也那么不正常,真是太好了。”在唐布衣面前赵活格外爱哭,是因为他知道只有在唐布衣面前,他可以毫无保留地展现自己的情绪。
“唐布衣,我能爱上你真的太好了。”
他根本不用对唐布衣设防,因为唐布衣是这天底下最了解、最爱他的人,更是他一生都将虔诚信奉的信仰。
面对唐布衣,他无法不爱、不敬、不将其视若神明。
然而,他的神似乎在向他祈求更多——祈求他的人欲、他的关注、他的所有。
唐布衣想赵活爱他,以平等的姿态。
赵活在原地徘徊了许久,终于听懂了唐布衣对他的渴求。
他听懂了自己的弦外之音。
在这个世上,能真正理解他的人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他的渴求终于得到了回应。
唐布衣感觉自己有点眼酸,天生无泪的双目如今都有些要垂泪的趋势。他扶着赵活跌坐在原地,嘴里不住地喃喃:“我终于等到了……我爱你,赵活。”
“嗯,我知道。”
怯懦的杂鱼终于勇猛了一次,赵活扳过唐布衣的下巴,按住后者后脑勺,给予了他一个绵长又深情的吻。
两个生来就带有缺陷的人,终于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彼此缺失的另一半。他们紧紧相拥,在这温暖的怀抱里所有的不完整都得到了弥补,所有的孤独都找到了归宿。
他们如同晨曦中不期而遇的露珠,彼此吸引,相互融合,共同成就了更加完整的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