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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若即若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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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忙啊,师弟。”
赵活还在为煎药时间不足而焦虑不已,突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略显虚弱的声音。没有丝毫迟疑,他立刻丢下手中的药炉,急忙向病榻所在之处赶去。
只见唐布衣平躺在炼丹房的病床上,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涎眉邓脸,一副没事人的模样。
除了脸色略显苍白,呼吸一停三顿,这人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几乎没人能从他的外表看出数个时辰前他曾在赵活面前突然昏倒。
“大忙人,炼丹房都成你家了,又是煎药又是捣药的,对这儿怎么这么熟悉。是平时挨揍挨多了,久病成医吗?”
“啊,对啊。就是平常挨揍挨多了,现在看到贯穿伤,甚至是自作自受处理不当导致恶化的化脓血洞,我都看得像演武场上洒落的墨水一样平常,真是司空见惯,难搞得要命。”一阵无名火起,赵活翻了个白眼反呛。
出乎意料地,唐布衣被这番话噎得哑口无言,他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却支支吾吾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怎么被你知道了……”
这人竟然现在还有心情调侃他,真是让赵活气不打一处来。
他不服气,收着力给了唐布衣肩膀一锤,恶声恶气道:“你最好现在给我老老实实地把这伤的来龙去脉讲清楚,不然待会给你用的药我保不定会放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进去恶心你。”
“呜哇!别学你二师兄那刻薄模样对待病人!你大师兄我也是一朵要人怜惜的娇花!”唐布衣打蛇随棍上,耍起无赖来真是无比自然,所以赵活决定待会给的药不用考虑苦度和腹泻的副作用了,该来几剂狠的才能让他长长记性。
唐布衣还是笑,试图假装无事发生。
若不是赵活近年在辣手相公唐铮身旁受其耳提面命,谆谆教导,并且私下里刻苦钻研医书,现在在医术上,谦虚点叫有所小成,不客气点,自诩妙手回春、炼丹房常驻医师都不算夸张,在唐布衣昏迷期间,赵活还为他进行了细致的检查,赵活都几乎要被唐布衣的若无其事模样给哄骗过去了。
受了那么重的伤还搁着嬉皮笑脸的,真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没有人会怀疑飞侠的生存能力,也同时也没有人能洞悉这个亡命之徒不惜命的疯狂。刺激之于唐布衣,莫过于生肉之于鬣狗,那是刻进本能的渴望,让他一刻不停地投入追逐,哪怕粉身碎骨都不怕,大不了撒手人寰,随意去了。
唐布衣若有点心,走前还能留下个笑脸给他,若没心,估计他连唐布衣乘走的风是从何处来的都不清楚。
他就是不要命的。
赵活莫名感觉到一阵悲哀,心底无端生出一种恨意,看向唐布衣的眼神也没有平时待他那般和气。
“药还要煮一刻钟,你再歇会,待会我给你上药。内服外用你一个都别想逃。”说完赵活用力薅了唐布衣长发一把,直到听到手下刺头吃痛连连求饶才放开,紧接着头也不回地回到药炉旁。
“师弟,你等一下。你别急着走,我有点事想问你。”
“怎么了?”赵活回头看唐布衣,疑惑地问,“药炉那边我得看着,你想问什么?如果不复杂我在这里回答你,要是复杂,就得等你喝完药再详谈了。”
赵活回答得认真,不禁让唐布衣想要逗逗他。这个不着调的病人露出小虎牙,指着咕噜咕噜冒泡的药炉,笑问:“这药是你特意给我的吗?”
刚问完就被赵活又薅了一把头毛,赵活的声音在他头上骂道:“搁这跟我说废话是吧?不是给你给谁?我大晚上宵夜不吃,有觉不睡在这等着毒老鼠?”
“诶诶诶诶诶!疼疼疼!不闹了不闹了,问正经的。”
赵活双手抱胸,沉下目光看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才短短三个月不见,就变成一个小老古板了,连笑话都不让说,真不好玩。”唐布衣嘟着嘴腹诽,“不过说相声确实需要一个捧哏的,赵活这个样子,倒也合适。”
唐布衣环顾四周,发现炼丹房里除了赵活之外并无其他人影,连那道他最熟悉的身影也不见了。原本被压抑的不祥预感,又悄悄地笼罩了他的心头。双唇沉重得仿佛有千斤之重,他的目光落在身旁药柜最顶层,那里布满了灰尘,若是唐铮在此,这必不可能发生。
还是出事了。
唐门大师兄缓声问道:“这偌大的炼丹房怎么空空荡荡的,不见你二师兄?”
果不其然,问题一说出口,赵活原本还算硬朗的身板突然显得有些软弱,挺直的腰杆骤然弯曲,嘴唇嗡动了许久也难以开口。最终,他只能将满腔愁绪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无奈地回答道:“这就要等你喝完药才能说了。”
药很苦,赵活没有手软,下足了苦药,用的都是狠货,苦得唐布衣龇牙咧嘴。费了好大劲才喝完药,他放下瓷碗,不经意间一扣碗底,发现下面贴着一块用油纸包裹的果脯。
刚刚也是,换个药手劲那么大,听到自己叫疼就拐着弯按压穴位,试图减轻我的痛感。
真矛盾啊赵活。
感情这是打一棒子给颗糖,把他当小师妹哄着。
唐布衣没有丝毫犹豫,立马将果脯含在嘴里,好整以暇地等着赵活把制药的瓶罐零碎收拾好,等着他来说说这段时间唐门的境况。
这段时间的故事到底是有多苦?才要买这么甜的玩意儿,牙疼。
过了好久,赵活才从炼丹房外回来。他手里左右提着饭盒和竹篮,放置在病榻上的小桌上,从竹篮拿出两个壶,而后将酒杯一人一杯摆开,末了从饭盒把份鱼肉汤和水煮花生放上来,鱼汤香气扑鼻,让人食指大动。
“我本想做烤鱼的,但你刚做完手术,应该补充些营养,吃些清淡的食物更好。可鱼还是那条鱼,腌了一晚上了,估计那些香料味也去不掉,现在拿来炖汤多少会有些奇怪。你多担待些,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吃我做的奇怪料理了。就当今天我也突然发疯给菜下胡椒粉,害你心情大掉吧。”见唐布衣疑惑地看着鱼汤,赵活便出声解释了一下这鱼汤来历。
“你竟然把自己的异父异母的亲兄弟,自己的相声搭档给炖了,真是够狠心的。不过既然是师弟你费心做的,就算你做的是三斤砒霜一斤水的糊糊我都会喝得甘之若饴。”
“油腔滑调。待会喝了,若是发现不合口味,也别说出来。我现在受不了你捉弄。”赵活剜了他一眼,把碗筷轻放在唐布衣面前。
还有精力做饭呢?真是一刻不停。
唐布衣奇怪地看向赵活,试图看出点赵活疲惫的痕迹,但疲惫的痕迹根本不需要费心寻找,单是那几乎垂至脸颊的眼袋和布满血丝的眼睛,就足以说明一切了。
多爱操心的笨师弟。
唐布衣掀开靠近自己那壶的盖子,凑近鼻子用力地闻了闻,却什么气味都闻不到,倒出来抿一小口,才发现这竟然只是一壶普通的温白开。
接着,他顺手拿起赵活的那壶酒,甚至不用打开壶盖,只需在壶嘴轻轻一嗅,便能闻到那股芬芳的酒香。唐布衣一下子就辨认出,这是唐四偷偷酿制的苏合香酒。虽然味道不算正宗,但用来解解馋虫绝对是绰绰有余。
“我的只有水?”
“病人喝什么酒。”
“那你又为什么要喝,平常不是只喝茶的吗?”
“我高兴,庆祝你回来。”
“但看你并不像高兴的样子。”
赵活捏了捏眉心,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换了个说法:“那我更正一下,庆祝你给自己整了个透明窟窿、疼了一路活受罪、然后毫无征兆晕在我面前、害我贴身照顾了一晚、现在才来得及吃晚饭、让我原本岌岌可危的假期、突然又少一天吧。这事挺值得庆祝的。”
“确实,确实。”唐布衣对这个回答很满意,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停不下来。
“你不能喝,我替你喝了。”赵活脱下鞋子,缓缓地坐进唐布衣对面的座位。他移动时尽量伸展全身每一块肌肉,试图将忙碌了一天的疲劳都释放出去,“重逢的时刻总得有人醉一回。”
唐布衣看着赵活紧锁的眉头,迟疑了一下,伸手拿起赵活的碗,为彼此分起了汤。
“……你跟我讲讲吧。这段时间唐门都发生了什么?”
赵活从一切都还未发生说起。
开篇便是飞石帮挑衅争夺川蜀地盘,他们师兄弟三人下山重挫飞石帮,辣手相公巧施毒术恫吓杂工宵小,使其不再小瞧唐门的故事。与飞石帮的恶战以唐门大胜结束,众人高兴,连素日严厉之人都有几分和颜悦色。谈及当日场景赵活眉眼弯弯,却让一旁听者平淡了嘴角。
下一章节故事却直转而下。掌门卧榻难行许久,终于下定决心,召开唐门集会,与众唐门弟子前宣布让唐门大师兄承袭掌门之位。谁知此时疑窦突生,叛徒唐守鸿的广州唐门携福建嵩山分院和沧帮以不满掌门继承人为由登门抢夺唐门正统之名,一声穿云箭,乱战一触即发。
“蓄谋已久,上官家看唐门这官途绊脚石不爽很久了吧?以我为由上门挑衅,真是愚蠢至极。”听到唐衫亮轻功,朗声抗议自己继承掌门之位,释明、上官萤为其撑腰,唐布衣忽而冷笑,桃花眼翻起狠戾的冷光,“又不是唐门中人,来置喙我们家事?荒谬。”
赵活被唐布衣一打岔,哑然失笑,原本一直低落的情绪都有所回升,承过话头:“对啊,而且你又无心掌门之位。他们只是看我们唐门势单力薄,想来痛打落水狗罢了,理由都是其次。”
“你又知道我不想当掌门?”唐布衣看他一直紧锁的眉头有所舒展,心头稍霁,继而问道。
“你本是要在天上飞的,用掌门留住你,只是在折断你的羽翼。”赵活偏过头为自己斟酒,错开唐布衣的视线,“更何况,掌门之位我心中早有更合适的人选。”
“谁?唐三么?他也管事管惯了,一直以来身为管事,管理大小事务确实合格。”唐布衣不知道自己心头突然泛起的酸意从何而来,是被赵活突然的理解感动,还是被他的不认可感到懊恼,他霎时间也摸不清头绪,只好低头喝了一口味道古怪的鱼汤,让自己的奇怪神情合理化,以缓解尴尬。
“不是三师兄,是大言不惭的我自己。怎么了?咸鱼也有梦想,我也想过一把官瘾。”赵活的话让唐布衣一愣,随即两人相视而笑,气氛又再轻松了起来。
赵活说话的速度很慢,但酒却一杯接一杯地下肚很快。他抱怨自己饿了一整天,却到现在为止连一口汤都没尝,甚至没有吃任何东西,只是一味地喝着酒。
唐布衣看不下去,用筷子拦下他又要斟满酒的动作,“空腹喝酒烧胃。”
赵活摇摇头,痛饮一杯,继续这段令人压抑的故事。
他将当日战事惨烈说得详细,嵩山奸僧释明如何趁乱引师父唐中翎上屋顶;而后又如何与唐衫相继被小师妹唐默铃和二师兄唐铮牵引离去;最后唐门叛徒唐守鸿如何现身发表何番道貌岸然混蛋演讲,试图对唐中翎痛下杀手,件件桩桩,都描述得清楚。然后谈及自己登台救师,却又语焉不详,简单一句“唐衫将小师妹甩在身后,把我拦住,只剩师父一人直面唐守鸿。”草草了事,其中种种细节隐瞒,必是与赵活息息相关的要事,当事人却在面前把苦闷往肚里咽,并且联想到师父病情,似已对故事结局有所预感,唐布衣顿时又觉心堵。
“然后……然后,我就目睹了真正的‘飞燕流星翎’。”赵活的声音逐渐低沉,仿佛那漫天的血雨再次在眼前飘洒。那一刻,他所见到的“飞燕流星翎”与他在霸王刀画舫上看到的唐布衣所施展的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更加凌厉、更加决绝的力量,是绝世高手对自己看家本领的最后一次极致演绎,是一位迟暮英雄在背水一战中的悲壮诀别。
那是他强弩之末的再世父亲与唐门的最后道别。
想及掌门最后将他送回地面的温柔掌力,和如今僵木在床的垂暮老人,赵活不禁悲从中来,眼泪大颗大颗地从布满血丝的眼睛中挤出,他把脸埋进双掌,无地自容,全身颤抖:“我没能救他……我没能保护好掌门……师父他耗尽最后一丝内力使出‘飞燕流星翎’将唐守鸿控制当场,本就只能靠内力维系的脉搏瞬间没有了支撑。如今生命垂危,形如槁木,只能瘫痪在床,不省人事,差一步就要仙去……”
唐布衣也红了眼眶,他下床绕过小桌,坐到赵活身旁揽过他的肩膀,给予他支撑。
“不知幸也不幸,掌门弥留之际被二……唐铮一毒僵躺在床,现虽昏睡不醒,但一息尚存,仍有微弱脉搏……”赵活谈及此处更是大恸,泣不成声,“可怎么偏偏他用的是尸心丹,那伤天害理的蛊毒……偏偏怎么能是二师兄、是唐铮……那个待掌门如至亲、孤僻骄傲的辣手相公呢?!”
“唐铮他怎么能为了碧血玉毒杀掌门,叛逃唐门,弃我们不顾!”赵活扳着唐布衣的肩膀失声诘问,仿佛在寻求一个答案,一个连唐布衣自己也无法解答的谜团,“若非是我亲眼所见他将尸心丹捣进师父口中,我都无法相信他竟真的做出这等欺师灭祖之事!我……我……”
唐布衣听罢心中便对唐铮去向有了眉目,但心知他的猜测不能声张,故依旧不动声色,以免打草惊蛇误了大事。可他还是不忍见赵活如此伤心,于是握紧眼前哭得一塌糊涂的丑师弟的手,轻声关切:“那现在师父情况如何?”
“……还活着,但没有意识。”赵活收了哭声,哽咽着客观回复。
“那即是还有希望对吗?只要把唐铮找回来,就还有痊愈的可能,是吧?”唐布衣的嘴角再次勾起了那抹标志性的自信微笑,他的声音平静却充满了力量。他的话语中似乎蕴含着无限的希望和能量,仿佛能够驱散一切阴霾。大师兄的乐观态度仿佛具有某种传染力,让赵活感到了一丝慰藉。
“我自会去找他,你不用担心,只管放心便是。”赵活的手被握得很紧,对方像是要把坚强传递到自己身上一样,紧紧握住不放。赵活凝视着这双充满力量的手,眼泪无声掉落。
“怎么,你不信我?”唐布衣温柔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赵活蓦然抬头,对上那双写满柔情的桃花眼。那眼神深邃而复杂,仿佛经历了无数风雨和阳光的洗礼,蕴含着赵活难以完全理解的深层情感。
我怎么会不信你呢?
赵活没有回答,他的所有情绪都写在眼睛里了,他的双眼如同明镜,映照出他所有的情绪:痛苦、哀求、信任、敬仰……他以一种近乎虔诚的态度仰视着唐布衣,仿佛在寻求一种超越言语的理解和安慰。
“不要用这么遥远的眼神盯着我,”唐布衣轻声说道,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我明明就真真切切地站在你面前。”他那双春潭般的桃花眼泛起了层层悲伤的涟漪。面对赵活那充满敬畏和遥远的凝视,唐布衣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心痛。
憧憬是最遥远的距离。
在唐布衣亲吻赵活额头的那一刻,赵活突然明白——
唐布衣痛恨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