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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生难得喜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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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悟忘形篇后第二年十二月,日子突然变得特别难熬。
广州唐门以伪谤真,意图取代川蜀唐门,卖命大宋朝廷,擅自带着福建嵩山和沧帮,于唐中翎正式宣布唐布衣为继任掌门时,扯着正统大旗声势浩荡地攻上山来。
幸甚川蜀唐门,铁甲利刃,众志成城,借地势之利,抵御了此番劫难。然而,代价之重,令唐门喘息未定,难以承受——掌门垂危,掌刑叛离,门徒人心惶惶,百年孤傲世家,实已临至存亡之秋。
一眨眼,唐门门人四散,偌大世家如今只能苟延残喘,更令人唏嘘。为了延续唐门的生存,所余弟子人人都必须身兼数职才能维持唐门运转,就连曾经无人在乎的外门弟子赵活,也要担负起重任,为唐门的复兴尽心尽力。他不仅要操持日常杂务,还要参与修炼,提升自身武艺,甚至在必要时,还要出面与外界交涉,为唐门争取更多的生存空间和资源。
伙房需他掌勺,锻造需他铸剑,炼丹房需他炼药,下山经商亦需他筹谋。赵活一人恨不得分身有术,五方兼顾,忙得焦头烂额,席不暇暖,终至月末唐门首脑会议甫一结束,便力竭瘫倒,不省人事。
醒来又是在熟悉的弟子房,他刚一睁眼,意识尚未清醒之际,便低声喃喃,似是梦呓:“外堡租金期限已至,我该去收了……”说罢就要下地,去履行责任。
唐升见状,急忙上前按住他,语气中满是焦急与关切:“师弟,你这是要往何处去?外堡的租金我已派人前去收取,你还是先顾好自己的身体为要。若身体垮了,那该如何是好?这段时间你连片刻的休息都未曾有过,唐门的外债偿还也不急在这一时。上次你与广州奸党交手,已伤及肺腑,尚需静养方能痊愈。切勿让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这一个月来,唐门无人能安枕,我多担待些,或许能让三师兄你肩上担子稍轻松些。如今正是唐门急需用人之际,我怎能轻易脱身?”赵活虽声音微弱,却坚定地摇了摇头,缓声拒绝了唐升的劝慰。
“不能容你如此胡闹。我以代掌门的身份,命令你这三日留在弟子房中休息,务必好好静养。”唐升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不容抗拒的坚定,他深知赵活肩负的重任和为唐门付出的真心,更明白此刻赵活最需要的是休息与恢复。
唐升继续道,声音中透露出一丝动容:“说到底终究是唐门亏欠你的,为何要如此不惜性命?三师兄还是希望你能多为自己想想。”
“我只不过是在维护自己的家罢了,谈不上不惜性命……”赵活微微一笑,淡然回应。
“好、好。”唐升不禁感动哽咽,低头默默垂下一行清泪,“这几日你好好休息,万事有你三师兄、四师兄。唐门不会轻易倒下。我们等你痊愈归来。”
唐升长叹一声,又见赵活想要勉强自己奔波劳累,随即严肃沉声道:“莫要再拒绝了,这是代掌门的命令。唐门弟子赵活,你难道要违抗命令不成?”
“……多谢代掌门好意,弟子遵令。”赵活失语片刻,心中感激,无奈应下。
如此,赵活便唐突多出了三日闲暇,但他好像长期绷紧了的弓弦,突然有得松弛,没了弹性,浑身不自在。赵活霎时间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思前想后,认为自己还是要尽早痊愈,早日回归工作为重,于是决定日日都前往后山修炼内力,去炼丹房煎药,催使内力运转周天,加快自己内伤痊愈进程。可如此他便闲里又忙了起来,完全与唐升要他休息的初衷背道而驰。
体内脉搏声如洪钟,生生不息,内力在南宫心法的驱动下在体内有序运转,在数个大周天后,赵活意守玄关,虚怀若谷,神怡气静,心神清明,不经然竟入了定,忘了时间的流逝,待神识回笼时,早已弯月高悬枝头,万籁寂静。
直至此刻夜深人静,星辰闪烁之时,赵活才抽空想起被自己忽视已久的人欲,肚皮都瘪了下去,饥肠辘辘,馋虫在腹中翻腾,馋得他无法自拔。然而,此时伙房的炉火早已熄灭,连剩菜也未留下,赵活只能自力更生。
于是,即便早已是唐门顶梁柱的赵活,此刻也得像无名小贼一般轻手轻脚地偷摸潜入厨房,以期满足口腹之欲。他刻意放轻声响,翻遍每一个角落,终于找到自己提前养好的草鱼和各式调料。
久事庖厨的外门弟子熟练地剖腹去鳞,清洗鱼肉,给鱼肉里外仔细地涂抹酱料,不经然间,驳杂的香气悄然弥漫整个厨房。随着火堆的燃起,火光映照着他专注的面庞,赵活开始了烤鱼的仪式。
木柴噼啪作响,柴火香气随着木柴的炸裂缓缓升腾,没入空气,给早已驳杂的屋内香气又镀上一层烟火气息。火光跳跃,在深冬的夜里源源不断地给赵活输送温暖。
没有俗事叨扰,只余明月清风和烤鱼,真是难得的平静时刻。
随着烤鱼在火上翻烤,鱼皮逐渐变得焦香酥脆,散发出诱人的香味,赵活的思绪却在这香气中越飘越远。
大师兄已经去了三个月,至今杳无音讯。
这个事实令他有点安心又觉得有些难以抑制的焦躁,这股烦恼平时还能用事务繁忙压制,如今闲暇下来,杂念像夏日疯长的杂草,铺满他的身体,瘙痒难耐,无法平静。
此次金国之行,唐布衣若没有消息,对他而言理应就是最好的消息,他惧怕下一刻噩耗袭来,他没做好告别的准备。但转过头一想,无名火又起,唐布衣怎么能丝毫行踪都不向他透露,害他日日夜夜辗转反侧。
“别死在哪个我不知道的地方,收尸都不好收。”赵活故作凶狠地暗骂,又给烤鱼翻了个面,随即叹了口气,“但也别毫无征兆地回来,我还没理清情绪怎么面对你。”
十月的第一场春梦打了赵活一个措手不及,如同当街赤裸般于梦中被挑明自己的心之所向,让他好不尴尬和羞涩。尴尬在于他的喜欢有些违背伦常,为常人所不能容;羞涩在于他喜欢的人,刚好也不太正常。
唐布衣他很有可能也喜欢我。
这个念头在赵活心中徘徊,即便是错觉,也为他带来了莫大慰藉。
他有意地不去深究被拒绝的可能性,哪怕只有短暂的一刻也好,也不要让他的幻想破灭,让他多沉浸在这虚无的欢乐多一分。
即便他清醒地认知到这可能是他戏剧人生中的一小部分笑料,但他已经对梦中唐布衣对他的态度和行为产生了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令他对未来浮想翩翩。
除了那一场春·梦,他之后又多次与唐布衣与梦中相见,虽不再进行鱼水之欢,但相遇场景竟都是些他早已忘却的儿时趣事,像是要让他再一次明确自己心意一般,反反复复地强调他对唐布衣的想法是有多么昭然若揭。那些欢乐时刻,每一帧每一幕,都恰好有唐布衣在身旁。
他酣梦一场,每日清晨醒时都自觉嘴角带着甜蜜滋味,让他惊讶发现自己这般沉重的人生,原来也有无数值得珍视的瞬间。
原来有唐门家人陪伴,有唐布衣在身边的时刻,每一天都值得庆贺。
他几乎要忘了是谁耐着性子,陪孤陋寡闻的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听早已烂熟于心的英雄故事;是谁怕他受尽歧视而郁郁寡欢,天天过来与他说些毫无营养的干话;是谁借用胡闹的由头约他出门,怕他打群架丢了小命一直在旁护卫,非他传唤迟迟不肯下场;又是谁三天不到两头要寻个好听的理由强硬塞他喜欢的物件,美其名曰自己用不上,借花献佛……
回顾那些几乎被忘却的幸福时刻,对赵活来说,喜欢上唐布衣就如同呼吸一般自然。他曾坦言自己对唐默铃如此重视,因为她是第一个不因他的样貌而歧视他的人。然而,他未曾想到,另一个人对他的重视,早已超越了世俗的界限,如同春风细雨般,悄无声息地藏在无数的嬉笑欢闹之中。
“还是让你毫无征兆地出现吧……我好想见你。”赵活被回忆烘得暖融融,连他的声音都软化得像是冬日的被窝,温暖且柔和。
思念的力量是如此强大,不经意间,它就将一条普通的唐门杂鱼,转变成了一个多愁善感的诗人,让他连在苦恼的池底缓缓吐出的泡泡也带着无比厚重的深情。他盯着手里微熟的烤鱼,感到一阵莫名的共情,就好像自己的心情也同这条在文火上被慢慢炙烤的鱼一般,经历了缓慢而深刻的煎熬,表面逐渐呈现出烹饪的色泽。
思念把人逼成魔,也莫过于此。
唐门杂鱼此刻也变成了一串喷香扑鼻的烤鱼,等待食客享用。
不期而然,赵活被一股焦炭臭熏醒,原来是他想得太入神,把鱼直接伸进了火里,将大半好肉都不小心烧成了木炭。
原本美好的一餐瞬间化为了泡影,随性大度如赵活都不禁咋舌埋怨。
“啊……好麻烦……大师兄,都怪你。”他把过错归咎于一个不在现场的人,还全无心肝,真是坏极。
但一想到自己本来就是个恶棍,又释然了,你不能对一个坏人有诸多的要求,也不能限制一个暗恋者多情的惦念。
“唉,烤得太焦了。即便刮去焦肉也不足以果腹,再做一条吧?就像那时一样,再做一条吧。”赵活一边手拿小刀熟练地将焦炭部分除去,一边喃喃自语。
他又重复之前的步骤,烹起了鱼,过分熟悉的场景让他不自觉地弯起了眼眸,“这回轮到我独享烤鱼了呢。”
夜晚让人热衷回忆,只因黑夜能温柔地包裹你所有的情绪。
在唐惟元还未被唐中翎带回唐门之前,赵活便已经在唐门外堡当了不久杂役了。在唐门的日子,虽算不上富足,但与他之前在家中所受的冷眼相比,这里的生活多了几分自在。偶尔偷闲,还能和唐门内门弟子一起团练,混在人群中,跟随着众人的呼喝声扎马挥拳。
在众人齐声呼喊的洪流中,即便是他那因变声期而沙哑的嗓子,也能与周围的声音和谐地融为一体,几乎无法辨认。
融入集体的瞬间,让赵活燃起前所未有的认同感:作为赵活的自己不被世人所喜欢,但作为唐门弟子的自己将有强大的后盾。
他终于觉得自己“可以(被允许)”活下去了。
他喜极而泣,跪拜天地垂怜。
但在当天夜里,在无边的黑暗中,他梦见一名无名的青衣弟子扼住了他的喉咙,难辨身份的声音在耳边不断重复,无情地反复灌输绝望的意志。
“赵活,去死吧。”在那个模糊了自己声音的世界里,他听到心底的自我如此呼唤。
转折不期而至。
那个当时还未成为“飞侠”的少年,突然在训练场角落放起了鞭炮,把所有人都炸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四处逃散,乱成一团。而后他趁乱把赵活从面目模糊的团练青衣众中拐走,丢到后山疯玩,全然不顾他的挣扎和抗议。他拽着赵活来到后山小溪边,指着澄澈的溪水,笑容灿烂地要他一起下水捉鱼,顺带提议捉完一起烤鱼吃。
怕事的外门弟子战战兢兢,几欲崩溃。
他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位少年英才,早已获得一切的大师兄,要一直针对他。每每拉他出来胡闹,违反门规,害他被责备、被其他门徒视为眼中钉,甚至被当作无可救药、随时可以抛弃的抹布。
“放开我!我要回去团练,要是被发现的话……如果、如果我因此不能成为唐门弟子的话……我、我……我不能被赶出唐门……”赵活语无伦次地表达着他的恐慌和绝望,泪水如豆般滚落,挂在他那因焦虑而沉重的眼袋上。他的无助显得如此滑稽,仿佛戏文中的丑角,无论怎样出丑,都只能成为他人的笑柄。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针对我……我只有在人群里才觉得自己有活着的价值……你为什么要阻止我……欺负我很好玩吗?难道看我受苦,你就那么开心吗?你也讨厌我,希望我消失吗?”
“你也那么想我死吗?”他跪在滩涂上痛哭,再次被抛弃的恐惧笼罩在他心头,他几乎不能呼吸。
“……我只想你更喜欢自己一点。”
眼前少年比他年长些许,他的脸庞已然褪去了往昔的稚气与青涩,取而代之的是坚毅的轮廓,脸颊新添的伤疤悄然流露出一种沉稳与成熟的气质。那张平日里总是洋溢着不羁笑容的脸庞,此刻却出奇地平静,宛如一潭深邃的古井之水,没有丝毫波澜,透露出一种异乎寻常的严肃与深沉。
“你以为你是谁?别人肚子里的蛔虫吗?高高在上地评价我什么?!”唐布衣一语道破了他合群面具下无尽的自我厌恶,被戳穿伪装的难堪让他恼羞成怒,口无遮拦,言辞锋利像是一把未磨的剑刃,不顾一切地向对方刺去。即便最后受伤的是自己,他也在所不惜。
“你就当我是在救自己。”唐布衣没有回避,他平静地承受着赵活的愤怒与不解,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沉凝的目光像是穿越了时光,透过赵活的影子看一位故人。
“疯子!我没空陪你撒野!”赵活气急攻心,怒而站起,向前奋力一推,把唐布衣推进水中,霎时间水花四溅,波澜骤起,一如他此刻无法平息的心情。
溪水浸湿了唐布衣身上的衣衫,打湿了他的头发,偌长的额发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他的情绪。他平静地坐在溪水中,等待赵活的宣泄,安静地感受着溪水在他曾经的伤口上冲刷带来的刺痛。
年幼的赵活还分辨不清是非黑白,只知道眼前的人讨厌极了,事事都不顺他意,每天不请自来,喋喋不休地说着那些无关紧要的话,撺掇他违规犯错,不得人心。
唐布衣是天底下最最令人讨厌的捣蛋鬼,最让人痛恨的碎嘴男。
“我讨厌死你了!”小孩最是欺软怕硬,对未来畏缩的幼童只敢在那些愿意倾听他心声的人面前宣泄自己的情绪。
那时的他太过年轻,毫无知觉,只知道将心中的委屈化作无形的箭镞,直刺向那个愿意接纳他所有情绪的人。
赵活上前一步,想要一把揪住唐布衣领口,却不想被对方反手巧妙地拉入溪中。冰冷的溪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身体,让他浑身一激,躁动的情绪在这股冷流中似乎也得到了片刻的冷却。
溪水没过头顶,在他身边烦躁的所有喧嚣都被水流冲走,眼前仅余一片蔚蓝和粼粼日光。
这个世界怎么能那么美丽?他在水下哭泣,苦苦追问。
他其实没有那么讨厌自己,他还想活着。
赵活猛地从水面探出头来,贪婪地吸入一口新鲜空气,仿佛要将心中的沉重一吐为快。他转头,正对上唐布衣那双充满关切的眼眸,那目光中没有往日的戏谑,个中情绪当时的赵活根本看不明白,还直道是在准备看他笑话。
“冷静点了吗?”唐布衣的声音出奇的柔和,远比赵活记忆中的要温柔许多。
“……”小孩子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其实他对没人在意的事实心知肚明,更遑论会有人想要他去死。
他是否日日参与团练,团练冲拳手臂有无伸直,其实无人要求,他做那么多,对自己苛责那么多,所图只为自己能安心。
他只是一小小虾米,无名小卒,纵使自己的情绪如何纷杂,最后也没人关心。
还不如让自己过得更称心如意。
至于那些拥有对他直接管理权力的内门弟子,他们的期望更是简单明了——只要他每月能完成五十贡献度,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他过于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想要借助可及的标准来确定自己存在的价值,然后过于忘我,过于疯狂,连真正的自我都几乎要全然忘却。
“不用逼自己太紧,其实你已经做得很好。”唐布衣垂下目光,缓缓道。而后他又默默吞下了更多对赵活、对旧时自己的劝慰,没有说出声,只是盯着从他们两人之间匆匆游过的游鱼,思绪万千。
听到唐布衣的低语,赵活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狠狠地揪了一下,让他既难受又感动得视线朦胧。赵活其实早已气消,但拉不下脸面和好,别扭地把头撇过一边,避开了唐布衣的目光。
“如果你非要讨厌谁,那就讨厌我吧,别讨厌自己。”唐布衣又变回熟悉的嬉皮笑脸,笑着用力揉了揉赵活的头。
“我干嘛要听你的!别老揉我头,以后长不高怎么办!”叛逆期的小孩就是这点不讨人喜欢,随口一句都要反呛,好像吃了十斤辣椒,火气大得噗噗放屁。
“那你这是要喜欢我了?”唐布衣刻意挑高眉头,语气戏谑地歪曲赵活的回答,以一种玩世不恭的态度回应。
“胡说八道。自恋狂。”赵活面色一红,又把脸别到一边,故作冷酷的模样令唐布衣发笑。
“小屁孩。”赵活听到身旁的唐布衣嬉笑地吐出这几个字,捧腹轩渠,害他又羞又恼。
随即唐布衣话锋一转,悠悠道:“如果你要喜欢我的话,那也请更多地喜欢自己一点吧。”他的尾音放轻,似有无尽深意,随着欢快流淌的溪水徐徐渗进赵活心里。
还未来得及感动,赵活脸颊突然触碰到了什么过于滑湿的物什,黏滑的触感太过陌生,且似在蠕动,一张一合,好不恐怖。
“什么鬼东西!?”赵活大惊,连蹦三尺。
他满脸惊恐地回望原地,只见唐布衣手里抓着一条活蹦乱跳的小鱼,笑得前仰后合。
唐布衣看赵活回头,便故意把鱼贴在脸上,迫使赵活把视线对焦到鱼脸,凝视那对过于肥厚的鱼唇,惹他又回想起刚才脸颊上黏湿的触感,全身鸡皮疙瘩掉一地。
唐布衣肆无忌惮地笑道:“师弟,你看它像不像你?这可是你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啊!你看它一见到你,就迫不及待要给你一个亲密的拥抱。此乃血浓于水,血缘之间情深义重我今竟有幸可见,真是、真是……哈哈哈哈哈!”
唐布衣胡诌不下去了,只顾得哈哈大笑。
“唐布衣!”赵活发觉自己被戏弄,大脸涨得通红,原本心中隐隐萦绕的些许感动都在此刻被唐布衣一个玩笑全部粉碎。
唐布衣依旧是那个天底下最最最最令人讨厌的捣蛋鬼,最最最最招人烦的王八蛋,是他平生所见最坏的冤家,“你果然最讨人厌了!”
唐布衣在赵活的怒吼里笑得更加猖狂,他随手将手里的鱼丢给赵活,赵活一时措手不及,被鱼尾啪啪使劲扇了两巴掌。
“额!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赵活是记仇的,他鼓起发肿的腮帮子,面色阴沉地看着手里的鱼。
我治不了唐布衣,我还治不了你?
待会就把你烤了。
赵活面露凶狠地用眼神把手里的鱼剖腹拆骨,一旁唐布衣瞅着赵活神色变化有趣,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他悄悄凑近赵活几分,不着痕迹地观察赵活神情,丑师弟眉间终于没有了那抹骇人的自毁之色,他内心宽慰,脸上不自觉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干吗突然靠那么近,我跟你可不熟。”拧巴小孩还在装酷,警惕地盯着唐布衣的突然接近。
见状,唐布衣不耐烦地赏了两个爆栗,敲得赵活脑壳嗡嗡作响,并且恶劣地回答道:“我这不让你讨厌我的理由更充分吗?第一个就是喜怒无常,好使奴役。别在这傻愣着,快快跟我一起下水捉鱼,而后烤鱼事宜我要你全权负责,而我只坐享其成,等着大快朵颐。”
“而且,烤好的鱼我一条也不分给你!哈哈,这样的师兄够坏了吧!”唐布衣可恶地追加条件,尽心尽力地扮演小屁孩童年里最讨厌的反派角色,让他心安理得地把对自我的攻击转嫁到外界,同时悄无声息地告诉他:“其实活着真的很好,还有这么多有趣的事,不是吗?”
直言劝慰真是肉麻至极,唐布衣绝不开口,只望赵活自己能悟。
“简直是令人发指、罄竹难书!我抗议,这不公平!”
“抗议无效,连鱼都能欺负的家伙。下水吧你!”话音刚落,赵活就又被唐布衣拉倒在溪水里,凉意又再笼罩全身,蔚蓝重覆眼前,溪水又一次给予了他最温柔的怀抱。
赵活不知不觉间笑得开怀,许久紧闭的心扉也悄然开启。他不甘示弱地拨起溪水反击,让水花浇了唐布衣一脸。唐布衣朗声轻笑,欣然加入水仗对决。
最后,两人竟在这溪中痛玩一日,欢声笑语此起彼伏,直到夕阳的余晖洒满水面,才徐徐停止。
随后,他们捕捉了几条肥美的大鱼,准备用来烧烤。唐布衣也是履行承诺,烤完鱼竟真一条都不分给他,一副恶霸地主压榨穷苦乡亲的模样,让人恨得牙痒痒。赵活冷笑,反手就把在烤的几条鱼全都丢置在烈火里烧成木炭,回赠唐布衣一顿“木炭宴”。
“大师兄拳拳真心、慷慨大方真是令人感动!师弟身无长物,仅能以此木炭鱼为赠,还请笑纳、啊!你这混蛋快都给我吃下去!”赵活皮笑肉不笑地把黑焦烤鱼往唐布衣嘴里塞,咬牙切齿地要他“独享”这次捉到的所有鱼。
“这不把焦炭的部分刮刮还能吃吗?”唐布衣付之一哂,毫不在意、颇为大度地拿起小刀将焦肉剃去,拿起鱼串大啖一口仍显焦黑的鱼肉,而后被焦苦味冲得连连吐舌,大叫苦头。
赵活的报复一拳打到棉花上,未觉爽快,还不知怎的,看唐布衣此时的阔达潇洒,却感觉自己心里堵得慌。见唐布衣要继续强忍恶心继续吃他做的那些木炭,他忍不住握住唐布衣的手腕,阻止他。明明是唐布衣在吃苦,满脸失落的却是赵活。
他微微摇头,话语迟疑而轻柔:“既然全都坏了,就别吃了。我……重新再做给你。”
唐布衣不解,偏头笑问,“为什么?”
为什么?赵活也不禁反问,为唐布衣,问自己为什么。
平常习以为常的嬉皮笑脸此时在赵活眼里像是在看一张苍白的面具,让他烦心。
“既然不是真的大度就不要强颜欢笑,强迫自己了。自己在这教我阔达、自在,反而在这时露出这样失望的表情,你让我怎么能视而不见?”
“既然你想吃烤鱼,那我就再为你烤一次……就当是今日的谢礼。”小杂鱼微不可闻地把后半句话吐在泡泡里,而后当着唐门首席面前戳破,让唐布衣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捕捉到了那最后的低语。随即赵活头也不回地羞红脸跑回溪水里,借着微末的夕阳努力再迫害几位自己的同类。小小的剪影在橙黄的光影里忙碌,笨拙地在水面不断俯拾。
许久,赵活才又抓起一条新鱼。他原本正要满脸兴奋地扭头向唐布衣分享自己的成果,却不想看见从他离去之后,就一言不发的唐布衣,此时正坐在火堆旁,捂嘴把脸偏过一旁。
大师兄此刻看上去像是清晨的露珠,随时就要消散,夕阳在他颤抖的羽睫上跳跃,赵活不禁看痴了,悄悄噤声不作打搅。他默默陪在唐布衣身旁,捉一条放一条地要摸最大的鱼,专心挽袖决心烤一条最好吃的鱼。
他的大师兄是天底下最坏的人,坏得神通广大,无所不能。自作主张让自己入了外堡,又自说自话要他自在快乐,处处维护,又处处捉弄,让他又爱又恨。
赵活此刻才明白,原来就算是这样的大师兄,也会有难以释怀的心事。
但他的大师兄太坏了,要他日夜都讨厌他讨厌得入骨。
“不要再难过了,好吗?”年幼早熟的孩童轻声呢喃,也不知道是在对自己,还是对唐布衣安慰。
当时还只年少的赵活蹲在溪水边,轻抚清澈的流水,无言感受指缝间流逝的凉意,偷偷地把自己的疑问和关切埋藏。
无边思绪,唯有溪水知晓。
“看来你确实对鱼情有独钟,否则那天怎会吃得如此心满意足。”此刻还在重新为鱼腹涂抹蜜汁酱料的赵活,让如出笼白鸽一样乱飞的想法重新聚焦回眼前泛着银光的鱼眼上,“是因为你那天的笑脸吗?不然我怎么会对所有与鱼有关的料理都那么上心。”
赵活用沾满香料调味的双手捧起鱼头,与一条死鱼进行了一场大眼瞪小眼的对峙。在这满腔的柔情中,似乎只有眼前的这一位“知己”能够理解他的心声:“你不是总说要退隐江湖,跟我一起说相声吗?你要是现在出现,我就考虑考虑。”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无比的惊愕响起:“你竟然、宁愿和条死鱼一起讲相声,都不考虑我吗?”
重逢总是让人措手不及,也不知是不是每晚的祈祷有了回响,还是他刚亲手宰了条鱼仙让愿望成真。
惊喜砸中了赵活的头,让他混混沌沌,不知作何回答:“乖乖,鱼兄你好像比杏花仙还灵验。以后我要多杀几条,助我早日登门入室、平步青云。”
门外的唐布衣继而笑倒,不顾腰间刺痛,也要放声狂笑。
他既已回家,又见意中人平安,心防大卸,吊着他回到唐门,跟随心意寻到厨房的那口气陡然泄去,不禁昏倒在当场,惹得赵活惊呼,连忙上去搀扶。
“终于回家了……”一丝两气之时,赵活听见唐布衣如此喃喃,呼吸之间都是难以言状的心安。
唐门杂鱼终于抱回朝思暮想的飞絮。
朗月高挂,霜华满地,原本渐渐沉寂的思绪又再纷飞,赵活贪恋此刻,独属于他们彼此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