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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似是而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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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栈道如蟒蛇盘绕在嶙峋的山石上,桥面或疏或窄,密密麻麻地从山涧延伸至山顶,通向唐门后山各处秘地,唐门机关暗器甚至不传之秘都有可能埋藏在后山的任何一个角落,等待世人的挖掘。
但于赵活而言,这只是一段每天都可能害他崴脚踩空的不祥之路罢了。如非不得已,他巴不得这辈子都不靠近这该死的栈道。哪天要是掌门还不愿收他为入门弟子或是不长眼的同门找晦气,让他不爽了,他就拿着火把把这栈道烧个干净,给唐门本不富裕的财政添上满裹血污的赤字。
可事实是,他拿着铁锤敲敲打打了半年,勉强让唐门弟子常走的栈道没了塌陷的风险,又提着油胶涂了三个月的漆面,以防蜀地阴雨天气对榫卯的侵蚀。他嘴上说着恨天怨地,实际上却比任何人都对这条栈道上心。
“我只是不想晚上摸黑上来练功的时候再崴脚罢了。维修栈道只是顺便,给我赚点零花才是实际。明天我就在山脚设立收费点,你们走一次我修的道路就要付十文公道钱,否则请自行绕道!”他依旧维持着自己的恶人的形象,一口咬死他的所有举措都是为自己而做,毫无利他之心,奉劝各位同门不要对他有任何痴心妄想。
普通弟子霎时间义愤填膺,高举小剑势必要砍死这个“贱人”。
操持唐门内务的三师兄唐升将一切看在了眼里,力排众议,例会当众表扬,甚至私下又多次饱含热泪向他表示感谢。可当他每每向赵活夸赞时,赵活亦如此回复,他以为自己的回答尽显自己恶人本色,可最后只换来四师兄唐惟元嘲讽:“你这是大酬宾,定价定低,赚少就是亏,你这是连底裤都买不起”,还有大师兄唐布衣的笑而不语。
你问二师兄唐铮?他丢了两瓶金疮药要赵活当心自己的旧伤,别不小心死在山门让他费心收尸。
世上比赵活脸皮还硬的,应该只剩他的嘴了吧。
“连阿铮都比不过的嘴硬。”唐布衣没脸没皮地笑,下一刻就被唐铮的一击毒针给毒哑了片刻。
赵活他还是不习惯接受赞扬,从前承受太多无端的恶意之后,他总是不自觉地逃避别人的善意,把孤傲的后背留给全世界。
杀人放火金腰带,行好事没有好命,这种悲观的念头时不时就会侵占他的头脑,于是他处事越发偏激、出言越发恶劣,一副蜀中恶棍的模样,配上他丑陋似死鱼的脸庞,一张铁齿铜牙,说死人不偿命的辣嘴,更是吓出了“唐门恶鱼无常”的赫赫威名。闲人因此不敢靠近,有心找茬的人也为此打消了结仇的念头,可如此也让他离群索居,犯了孑然一身的孤独病。
这一切在与他朝夕相处的师兄们看来,只不过是家中小孩逞凶强装大人的掩饰,恫吓外人塑造的盔甲,免受欺负的伪装,“我一直以为你只有脸那么崎岖,原来内心也一样沟渠纵横”“师弟我感觉你的脸实在是太丑陋了,配不上你金贵的灵魂”如此两极的评价会同时出现在一人身上,师兄们对于他们这个固执顽劣的外姓师弟,感觉又是唏嘘又是惋惜。
“这样师弟妹们就不用怕来回运送木柴时会落崖了吧。”赵活涂完最后一阶台阶,直起身缓慢地揉了揉发酸的腰身,收拾好工具抬脚往平日偷练武功的山洞走去。因心有疑虑,故而这一路也无心欣赏后山风云迷雾的美景,赵活低头沉吟着回到了山洞,而后就被颈后突如其来的吐气吓得魂飞魄散。
“呼。”
“咿咿咿咿咿!”
“哈哈哈哈哈哈!”颈后突现的幽魂被赵活大惊失色的滑稽模样逗得直不起腰,放肆的笑声让赵活瞬间认出了害他失魂落魄的罪魁祸首,普天之下能笑得那么潇洒肆意的除了“飞侠”唐布衣,他的大师兄外还有谁呢?
“你又捉弄我!大师兄你怎么走路都不带声的!”赵活恼羞成怒随手捡起一块石子,化用忘形篇向唐布衣扔去,被对方长袖一拂轻松化解,反手就把石子抓在手上,信步向赵活走来。
“只是你心里有事,没注意到罢了。我最近可没在轻功上下无谓功夫,天地无声势我这辈子是练不会了,你刚才那番话,权当你是在夸我。”唐布衣一边抛接石子,一边笑嘻嘻地说。
“师兄找我做什么?”
“打牙祭,找你喝酒。”
“把你闲得,不去山下仙居楼,来后山找我这个外门弟子喝酒。”
“一个人喝闷酒,越喝越愁,有伴才能喝得舒坦。怎么,赵少侠连几分薄面都不肯赏?刘记新出的茶点和仙居楼新酿的梅酒可不是一般人能买到的,得提前三日预约排队购买,我今天可排了大半天才买到,东西一到手我就到弟子房找你,谁知道你到后山修栈道去了。你修了半天,我就等了半天,这里半天,排队半天,这整整一日过去了!赵大——侠,你这还要忍心拒绝你师兄的邀请吗?”唐布衣伸手指向山洞内躺在地上的竹篮,做作地诚恳邀请道,赵活听着心里有种难言的酸涩,板着脸半推半就地用鼻子“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有劳大师兄费心了,竟然为此花了整日功夫。”
“哦,其实也没花多久时间。主要是唐四奇货可居,这几天囤了不少刘记和仙居楼的购买资格,今天进了不少货。我刚路过就拿了几份。”
“那不就是你抢四师兄的吗?!”
“唐门一家人的事,怎么能算抢呢~那叫唐惟元进献师兄你的。你四师兄还巴不得我拿多几份呢。”不然你买的那些秘籍从哪来?还不是我给唐惟元的,他借机赚的可不少。
无耻!赵活龇牙,用眼神表达了自己的谴责。
对此唐布衣只是一哂,不以为意。
“在想什么那么入神?总不该还想着南宫寿宴的‘山月一色’的菜谱怎么做的吧?当时看你多夹了两筷子,知道你是喜欢,却不想你那么着迷。最近厨房被你用来实验的黑鱼都废了好几筐,这两日的‘只有鱼宴’我可是吃不消了。你要实在想知道跟我说一声,我去他们厨房把他们家伙夫揍一顿,帮你问出来?”
唐布衣十分自然地揽过赵活的肩膀,半抱着强架着他跟上自己脚步,走进洞中把人按在洞内较光滑的平地上,转身提起竹篮,喜滋滋地从里面拿出新出的刘记茶点和油茶摆在赵活面前,最后从篮子里提出两壶两杯,左右黑白各自配对,摆在自己面前,但不知出于什么想法把原本颜色相称的壶杯互相换了个,将白壶黑杯留给了自己,把黑壶白杯递给了赵活。
“帮我问菜谱是假,其实是想偷摸去揍南宫家大公子,顺便顺两壶即墨老酒才是真吧。你这浪荡的小贱人,嘴里没有一句真话。”赵活手上接过壶杯,嘴里不忘回怼,唐布衣就喜欢赵活熟人面前的口无遮拦,被骂也没觉得生气,倒是又被赵活跟连环画出来的愤懑埋怨的阴沉脸色逗得又笑了两声,换来了赵活上翻的白眼。
原本就类鱼的脸庞加上被眼白塞满的眼眶,赵活看上去更像死鱼了。
唐布衣笑得更大声了。
“说我不讲真话,也不知道是谁嘴硬强扮坏人让大家都恨他。满口谎话的另有其人才对。”唐布衣没忘记自己此行来的目的,只能痛苦地憋着笑,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导至自己期望的方向。
“要大家恨我哪用强扮,光是我这张脸立于人前就已经足够吸引仇恨了。”不出唐布衣所料,赵活遇见人际关系的话题第一反应便是想用自嘲来终结话头,不让对话深入。他不想深究自己为什么好像总不讨人喜欢,有些话题只是提起就已经对人造成了伤害,即便事实的结果并非他所认定的那样悲观。
“那是,唐门绝技除了暗杀,你的脸也是我门杀招,此脸一出,所向披靡。你还记得上次跟飞石帮打群架,对面那小喽啰被你的脸丑死的样子吗?哈哈哈哈哈哈——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要肚子疼!”唐布衣不遂他愿,调笑着要求赵活把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看见赵活眼里愤怒的火苗熊熊燃起时他才稍放下心。
“去你丫的。跟你客气还蹬鼻子上脸了,你这样子哪有唐门首席大弟子的模样。”赵活伸出中指,暴躁地搬出身份要求试图唤起唐布衣的“责任心”,哦不,羞耻心,但很明显,他对他的大师兄的认知还是与实际有一定的偏离。
“第一天认识我?咱们还是见得少了,竟然还能让你对我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更何况,我又不是自愿成为大师兄的。”唐布衣按下赵活的中指,凑近做了个鬼脸,大言不惭地发表本人对唐门事宜概不负责的无耻谰言,“有问题找老头去,反正我不管事。”
“真想一巴掌抽死有时候会觉得你还是个人的自己。”毫无道德的家伙,赵活腹诽,为曾经对大师兄还有过憧憬的自己感到莫名的悲哀。谁家偶像天天在你跟前给你袪魅的?
赵活偷偷抬眼瞟了一眼唐布衣,无论看多少次唐布衣都是他心里最符合“江湖侠客”想象的人。
从身份上看,他是天赋异禀的唐门首席、大家信任的大师兄、江湖有名的飞侠;从本人条件上看,他外表貌若潘安、身材颀长,为人风流倜傥、不羁放纵、侠肝义胆。
他有行侠仗义的魄力更有为此负责的能力,他的一举一动都无法让人忽视,跟他这样待在唐门十多年还是杂鱼、无人瞧得起的废柴完全不一样。
你看,他连分糕点的动作都做得行云流水,飘然若仙,天道不公,世间怎么会有既得窗启又得门开的家伙,而他却要面对四面围墙,天地受限,受尽缧绁之罪。赵活盯着唐布衣那双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嫉妒到牙后根发痒。
只有唐布衣这样的人才会被称作大侠,要帅、要强,性格什么的,反倒没人在乎。所以江湖只闻“飞侠”英名,却从未听闻唐布衣是个贱人的事实。哦,也不是,赵活嘴里也没少说。
但无人在意,哈哈,更令人难过了。
他跟大师兄是两个世界的人,赵活冷漠地想,云泥之别,池底的杂鱼只能仰头看飞絮翩飞,甚至他看到的也不过是飞絮的倒映在水面的幻影,唐布衣找他也不过是为了消遣,像他这样的杂鱼,怎么会有人在意呢。
赵活摇了摇头,心里打定主意不再理唐布衣,随手拿起黑壶在耳边晃了晃,预想中的水声并没有响起,却听见壶里传来细碎的摩擦声,似乎是茶叶的声音。
“都匀毛尖,送给你的。”赵活循声望去,恰好碰见唐布衣含笑的眼睛,他的大师兄有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含笑时像是一汪清潭,漫蓄绵绵情意,“没偷没抢,我唐布衣特意送给赵活的礼物。”
唐布衣天生就讨人喜欢,就连赵活也无法幸免,没有人能抵挡得住唐布衣真挚的目光,他风流债累累,想必其中不少是这双桃花眼惹的祸。
赵活哑然,在唐布衣炽热的目光下,赵活觉得自己刚才的“小人之心”无比失礼。窘迫迫使他不自然地偏开视线,如果他还有些知礼的原则,他应该客套地推让这份突如其来的礼物,可他却不自觉地手指微拢,将黑壶移到自己身边,像是落魄的小兽蜷曲身子护食,将为数不多的宝物护在自己身下。这细微的动作让唐布衣不禁回想起多年前,那个独自一人,带着三枚鸡蛋,跪在唐门山门前求师的瘦小身影——那个大头小身、营养不良的丑娃娃。
初见赵活时那落魄惨样至今仍历历在目。那年唐布衣偷偷跟在师父唐中翎身后下山,第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山门前求师的赵活。当时饥荒来唐门拜师躲灾的难民不说一百也有五十,唐中翎尽己所能,能帮则帮,收留了好多新弟子,有男有女,大人不少,小孩也多了好些。唐布衣对此也是见怪不怪,但那么多寻来唐门避难的穷苦人,赵活却是至今为止他印象最深刻的。
他长得好好笑,只看赵活一眼,唐布衣的脑子就被这个念头充满,嘴角不自觉上翘,平日的静心修炼都被他丢在了后头,恨不得当场放肆笑出声。他趴在山门顶向下偷偷观察这不速之客,只看到赵活第一眼他就要被逗得气息不稳,险些要从山门顶掉下去。
他好整以暇地期待着这丑娃娃的拜师后续,却不想越看越面色凝重。
他本想找些乐子,但当他仔细端详赵活拜师时的神情,他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赵活那对天生宽眼距的眼睛里盛满了堪称绝望的殷勤,下撇干裂的嘴唇哆哆嗦嗦、不成文地背诵着拜师求学的请求。
唐布衣不自觉地期盼师父能像往常一样,能帮则帮,让他多一个丑师弟、多一个取乐的玩伴。然而,天不遂人愿,往常爽朗答应拜师、来者不拒的唐中翎今天罕见地没有立即答应。
或许是近日门人剧增,身为掌门的唐中翎终于想起要控制门内的开支;又或许是担忧赵活的资质无法满足唐门的要求。那个从前总是狂妄到要逆天而行的师父,在赵活面前突然保持了缄默。
这是个资质不佳、瘦小无力、外相丑陋的小孩,此时让他进门,于唐门而言只能是个累赘,掌门为什么要收留他呢?这是个一眼便看明白的问题,唐布衣内心难过,不甘却像生长的藤蔓从心底攀爬上来,捆绑着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
面对唐中翎的沉默,唐布衣的心跟着赵活瞬间的颓然一并沉入谷底。
他是个不合时宜的人,总是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不合适的地方,可天地之大,此刻又有何处是他的合适之地呢?就连一个简单的容身之地,对他来说都成了一种奢望。
丑娃娃咬着牙,眼泪几乎夺眶而出,身如抖筛,动摇难决。唐布衣心中料定他要放弃,正准备为他惋惜时,却不想赵活突然从地上爬起,站直了身体,用沙哑的喉咙向唐中翎请求用自己带来的三枚鸡蛋换三日唐门暂居,他会在这三日内向唐中翎证明自己的价值,用体力、用心性换取在唐门的久居的权利。
“拜师收徒这件事掌门可日后再议,但求您给我一个进唐门的机会,这是我一生所求,请您成全。”说罢,赵活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力度之大,即便是在高处的唐布衣,也能看到地上石砾间隐隐的血迹。磕完头,赵活没像话本里常说的长跪不起,反而直起了腰板,将目光坚定地投向唐中翎,坚毅的表情像是在敌军面前孤注一掷发起最后的冲锋的士兵,除非被敌人碾压,他将不会弯下自己的脊梁。
唐布衣看着小赵活倔强的嘴角像是顿悟一般,理解了面前这丑娃娃此刻的心中所想。他来时已经断了后路,他除了坚持,继续争取,他别无选择。为了加大换取唐中翎信任的筹码,小赵活紧张地从怀里掏出自己宝贵的求学礼物——三枚小鸡蛋,双手呈上,恭敬地送至唐中翎鼻子底下。
来时的小赵活像护崽的瘦母鸡,瘦小的双臂要用尽全力才能把那三枚小鸡蛋护住,不让它们从四面漏风的短褐掉出。此时的他伸直手臂,双手勉力压制住长期饥饿带来的生理性颤抖,颤颤巍巍地递上他全身上下为数不多的财产和最纯粹的真心。
唐布衣会对很多人产生好感,只是君子之交淡如水,这些好感总是来得快去得快,在江湖的浮浮沉沉变得不值一提。但那些会为一个目标付出一切,执着到底的人将永远触动着唐布衣的心灵,他永远会为这样的人动容。
甚至产生喜爱。
偏心往往是在相遇的那一刻就悄然生根,只是被偏爱的人往往毫无察觉。世人总说他被所有人偏爱,但他的偏爱却隐于人后,不为人所知。如此反差,常常令他发笑。
他的喜爱反常乖僻,但他喜欢的总是极好的。
他喜欢金子,是金子,就是会发光的。
唐布衣知道,赵活的入门从他跪下、掷地有声地恳求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他熟知唐中翎的性格,更明白唐门的坚守,这样顽固的钉子天生就属于唐门。只是他那位年事已高的师父,近年来总是优柔寡断,不敢当场做出决定罢了。
于是他从天而降,独断地当上唐中翎下决定的锤子,替在场所有人说出他们的心声。
“哈哈,真是个有趣的人,你的诚意我收下了,待会去外堡报到,这三日之约我代师父给你承下了。”
“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没有成为唐门弟子的资格!”
那事后赵活的父亲拿着家里唯一的母鸡,要求唐中翎永世不得将赵活收为入门弟子,只能当外门弟子云云无聊事,唐布衣理都不想理。他早已断定赵活是他的师弟、是唐门的一部分,更何况,最后收下赵活三枚鸡蛋束脩的是他才对,哪容得唐老头置喙。
他承了赵活三枚鸡蛋的情,这辈子是一定要护着他的。
谁让他是赵活的大师兄呢?
所幸赵活也争气,那三日,赵活发了疯一样揽下各种各样的杂活,瘦小的身子爆发出无人可以忽视的潜力。唐布衣躲在暗处观察了许久,每每看向赵活燃烧着信念的双眸,心中都会有种说不出的痛快。
“不是说喝酒吗?酒呢?”丑陋的外门弟子讪讪,爱惜地摩挲着黑壶的表面,想试着打开又像在顾虑什么似的执意不碰壶盖,拧巴地顾左右而言他,平常总是要高扬着语调向全世界宣布自己存在的声音也难得地缓和下来,这细微的变化将唐布衣从沉浸的回忆中唤醒。
“不问问我为什么送你礼物?”唐布衣逗他,想看更多有趣的反应。
“那不重要,重要的这是你送给我的礼物。”出乎唐布衣的意料,没有滑稽的回答,也没有夸张的表情,只有默默垂下的眼眸和发白的指节。赵活的回答很轻,不仔细听几乎听不见语调的变化,但唐布衣听到了,他在“你”和“我”咬字上用力的轻微颤抖。
赵活不想探究原因,短视地注重眼前的事实,他很开心收到来自唐布衣的礼物,只想仅此而已,别无他求。
他害怕这样的优待包含他无法承担的代价,因此他惴惴不安,难以自拔。师姐对他好是有所图谋,寻找山鸡,他差点为此盲了眼;师兄对他好是想他当冤大头,苦苦卖力;师父对他的好,有太多的自以为是的让他另谋出路的压力,忽视了他对唐门的真心。投入和回报的长期不对等几乎让他丧失与人真心相交的能力。即使他觉得什么都不缺的大师兄并不会无视他的意愿强迫他做某事,但去年因为唐布衣的突发奇想,害他在飞石帮挨的痛打也让他整整一周下不了床。
对未知的恐惧是一把悬浮在头顶的巨斧,他畏手畏脚,有所保留。
“不对,这很重要。”唐布衣抬手就是给赵活一个爆栗,“这是谢礼。有劳有得,这是你应得的。”
“谢礼?”
“对。”
“都说了栈道只是我——”赵活急得站起了身,还想给自己的行为找些别扭的掩饰,可下一刻就被唐布衣一手指戳回原位,动弹不得。
“不是栈道的事。或者说,不只是栈道的事。是你支持我下山,帮我捆了王八刀;是你肯上台跟我说相声,完成精彩演出;是你在这数次段考取得突出成绩还不骄不躁,没有荒废武功,勤恳修炼;是你这几年任劳任怨,把整个唐门上下都照顾得妥妥当当,连老头都被你养胖了不少。”唐布衣手指戳着赵活的肩膀,说一个原因就戳一下,把赵活戳得摇摇晃晃,木然呆愣,他像是大脑突然过载,不知要做何表情回复。
“还有今天是你上山的日子。人说拜入师门就已经是新生,今天是你的第二个生日,人要为自己的降生庆祝。那么多好事加在一起我才送你一罐茶叶,这已经是非常怠慢了!所以,比起找蹩脚的理由推脱,你现在该做的是,跟我急头白脸,要更多礼物。”
“快点,跟我要奖励。”唐布衣捏住赵活两边脸颊左右用力拉扯,似乎是想把赵活脸上的皱纹给拉平。可即便如此吃痛,赵活依旧一言不发。唐布衣开始担忧是不是自己太过火,连忙低下头查看赵活情况,却不想看见了赵活通红的双眼。
“你怎么总是那么蛮不讲理……”唐布衣捧起赵活的脸,只见赵活嘴皮哆嗦,心下感动无言以对,只能默默流泪,眼泪打湿了唐布衣的双手。
他的大师兄是个做事总会出人意表的家伙,所以当他突然把你感动得涕泗横流,也是无处说理的。
“这次也是、后山也是、入门也是……你这人那么好做什么?让我讨厌你讨厌得理直气壮一些行不行?”赵活声如蚊嗞,内心艰难地跟自己一贯的自卑压抑做争斗,真心话别扭地吐出,他直勾勾地盯着唐布衣阴柔昳丽的脸庞,像是要用一生把这张脸记到心上。
“是啊,我一直都是个那么蛮不讲理的人,所以我会剥夺你讨厌我的权力。看来我们相处的时间太短了,我是一名暴君的事实竟然还未能让你熟知,这是我的失误。”唐布衣嗬嗬地把笑声困在喉咙处,垂下的目光像半汪明月,那柔和的月光洒在赵活的脸庞上。月光如此灿烂,几乎让他的视线模糊,看不清眼前的景象。
“所以除了茶叶,你还想要什么礼物?”唐布衣放开赵活,坐到赵活身边给他递茶点,同时就着赵活好奇的目光打开他的白壶,凑到赵活鼻子底下让他嗅,一阵清新的果酒香萦绕鼻尖,闻之心旷神怡。唐布衣得意向他炫耀手里的梅酒,像是在说“看吧,我没骗你,我有带酒。”
“我不知道……”许久,赵活才平复情绪,诚实回答。平日无所执念,这突然之间问起他可以拥有什么,脑袋只会空空一片,不知作何回答。总不能回答想变帅、想变强、想唐布衣偷偷告诉他唐门内门口诀吧?他想当内门弟子,可这能实现吗?思来想去,一时间竟依旧没有答案。
唐布衣清嗓:“我看你心情烦闷,想必需要怡红楼的姑娘们的香吻才能振作。可这荒山野岭,我不好请好妹妹们上来,也不舍得交给你去亲。这样吧,我定一下子,我牺牲一下——”
“你要干嘛?”赵活警惕,身体后仰,远离唐布衣。
“让我来代工给你一吻!”唐布衣掏出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口脂胡乱印上嘴唇,作势要亲,被条件反射的赵活一拳打断了前倾的趋势,但唐布衣凭借高超的对战经验,立马卸力欺身,将硕大的口红印印在了赵活脸颊上,引来一阵凄厉的哀嚎。
“你神经病啊!”赵活连忙猛搓自己被亲的脸颊,用力过猛甚至搓红了整张脸皮,“说你龙阳你真男女不拒啊?我这样的你都能下得去嘴?”
“师弟不要妄自菲薄,我听闻南越有一族群酷爱吃鱼,你这长相去那肯定吃香!哈哈哈哈哈!”
“难不成你还是南越人?还是你爱吃鱼啊?”赵活反讽,语调阴阳怪气。
“我可以是。”似是而非的答案,赵活脸一阵青一阵白,只说自己晦气,又被大师兄捉弄到手。
“不闹了不闹了。看你还是没有主意,那我这奖励保留,等你从崆峒回来?”唐布衣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对自己胡闹的成果很是满意,他见赵活苦苦思索都没有结果,便提出延后的方案。
赵活顿时停下了自己搓脸的动作,没有应承,睁大了眼睛,反问:“你也想我不留在唐门?”
“你不想去崆峒教?”这出乎唐布衣的意料,南宫寿宴最重要的内容便是南宫老爷子以自身信誉作保,提出武林交换生的想法,主张武林大派弟子互相交换弟子学习各派武功,促进武林交流,延续武林和平。唐布衣是认可这个方案的,即便南宫老爷子设想的未来过于理想化,理想化到有种纸糊的美感,但促进交流沟通是件好事,于日渐式微的唐门、于积弊深重的武林都是件天大的好事。
对长期眼界闭塞在唐门的赵活来说,更是难得的开拓眼界的机会,唐布衣希望他能抓住,唐门囿于内外门限制,对赵活武功而言已经没有更多好处,要想武功更精进,还是要到江湖经历一番磨炼,增长阅历。
“南宫寿宴那天,你不是兴致勃勃跟你身边崆峒弟子打听崆峒武功的吗?我一直以为你要去崆峒交换。而且你说‘我也想你不留在唐门’,是谁对你说这样的话?我向你保证,掌门、阿铮、唐升、唐惟元还有小师妹绝对不可能有这个意思,除非你自己想走,唐门永远是你的家。”唐布衣正襟危坐,严肃地对赵活说,“崆峒交换是个机会,你难得可以远走一次,我希望你能多看看、多经历这个江湖,不要只困在唐门。”
“如果我只想留在唐门呢?你们总在赌我走、想我离开,我偏不、我偏不!”赵活激动地站起身,作势要逃。他似乎钻入了牛角尖,陷入了某种自证的陷阱,他迫切地向唐布衣展示自己对唐门的忠诚,盲目地想用留守证明自己的价值。
然而唐布衣不需要赵活的证明,唐布衣连忙拉住他的手臂,阻止他逃跑,赵活对于唐门的执念出乎了他的意料,他连连缓声安慰赵活,反复重申没有人想要他离开唐门,只是希望他能冷静想想,留守唐门只当一个外门弟子武功很难再有精进,不如乘此机会远方游学,沿途能受崆峒教保护,免去性命之忧,学习他派武功用忘形法融会贯通的同时又能精进阅历,综上所述,均是利大于弊。
“唐门永远都在这座山,它又不会长脚跑了。你天天穿着这件破青衣,你出门一趟还能有人不认你是唐门弟子吗?谁说你,你就战他娘亲,没事滚一边放屁,别在你爹面前瞎逼逼。”唐布衣越说越来气,撸起袖子伸出指头指着赵活骂,“赵活你给我硬气点,别人侮辱你给我用你这张贱嘴骂回去,给他脸了。骂不过就给老子打,铁飞蝗打得他脑袋开花!暗器总纲没用就拿出去丢死那群狗娘样的玩意!!”
“你刚喝的是泔水吗?嘴那么臭,你先给我把嘴闭上。”赵活也被唐布衣突如其来的责骂惹出了火气,辣嘴火力全开。可不曾想唐布衣被骂不怒反笑,如此反常霎时间把赵活的火气吓回一半。
“对不起、我说的太过……”
“这就对嘛。这才是我认识的赵活。”唐布衣看赵活振作过来,高兴地大拍赵活肩膀,差点把赵活打出佝偻病,在赵活猛烈的咳嗽中唐布衣决定加码他的奖励,“只要你去崆峒,赢了期末比拼,回来我答应帮你实现一个愿望。”
“你最近是不是看神话话本看多了……?这老想帮人实现愿望的毛病是哪家黄大仙庙惹回来的?”
“讨厌,我这么煞费苦心只是因为是你而已诶。”唐布衣娇羞地回复,恶心得赵活当着他面干呕,却换来唐布衣肆意的笑声。
“说加码奖励只是想让你有早点回来的动力,要是唐门没有你……”
“?”赵活歪头疑惑。
“那可太无趣了。”唐布衣粲然一笑,露出小虎牙,“所以别跟我似的在外面疯玩太久,早点回家。”
“那你呢?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平常一走就是大半月的,人生不相见、动辄参与商的道理你懂不懂?”赵活同意了去崆峒教交换的建议,先前压抑在心的苦闷终于得到释放,他原本满心期待去崆峒教交换,可没想到遇见了晁和当街讥讽他要弃唐门而去,投奔他教。晁和的质疑触碰了赵活的逆鳞,赵活急火攻心、大骂出口,一时让晁和跪地求饶,装腔作势博取路人同情的阴谋有了得逞的机会。赵活过于强势的反驳反让不明所以的内门弟子认为赵活仗势欺人,轻信了晁和的挑拨,纷纷指责赵活朝秦暮楚、三番四覆。
“妈的。一群傻·逼。”回想起那些不明真相的蠢货,赵活话说到半途转脸啐了口唾沫。
“噢哟,听不懂古诗。”
“去你丫的。你也纯傻·逼。”
“哈哈哈哈——”
“我决定了,我会去崆峒,赢下期末比拼回来的。”
“拭目以待。”唐布衣微笑,斟满一杯酒,与赵活的空杯一碰一饮而尽。
“找人喝酒连客人酒都不倒,你个死·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