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疑窦突生 ...
-
马车呆立在路旁,红枣马长长的马尾懒懒地在空中打圈,百无聊赖地打发着时间。
赵活将那个初出茅庐的大耳朵地痞绑好手脚丢到马车上,在灌了一瓶软筋散后,简单帮其处理了下伤势,以免这人说到半途因失血过多而彻底昏死。
在此期间福韫不紧不慢地继续念诵着经文,时不时穿插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施主你的斧子可以融了重炼给自己点戒疤,点歪也没关系,反正无人在意,佛祖不在乎他的信徒会不会少半边脑子”等等听上去无比骇人的话语。
不知道是不是福韫的威胁过于吓人,原本还在昏迷的犬吠斧猛然惊醒,下意识屈腿弹跳却因为药效而无力瘫倒,急匆匆地要在地上离福韫远些,整个人像蛆一样蠕动,身上好不容易糊好的药膏都被蹭下一层,惹得还在埋头处理他伤势的赵活一阵埋怨。
“你就那么想手脚都被我削掉成人棍吗?”赵活点了犬吠斧麻穴,恶狠狠地恫吓,犬吠斧慌了神连忙摇头,表示不想。
“不想就给我老实点,好好接受问话。现在醒了也好,省得我花力气化雪水泼醒你。”赵活如此交代,犬吠斧却战战兢兢,神不守舍,细看发现这只会狗叫的菜鸟此时注意力根本不在他身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身后,时不时一惊一乍地,好不神神叨叨。
赵活顺着犬吠斧惊恐的视线向后看,对着导致眼前这般混乱模样的始作俑者嵩山僧侣福韫送了个自己引以为傲的大块眼白,以示快到唐门的地主之谊。
后者此时笑眯眯地用手指点着自己头上的戒疤,指尖抹着刚向赵活借的红色颜料,像落血一样在自己光洁的头颅上画出数道红痕,手从头顶落至眼睛,半覆眼,而后呼地突然向外张开,斑驳的红色从眼眶蔓延到外掌,像是病鱼体表充血的糜烂突然在他脸上绽放,骇人得几乎是在将他诅咒具现化。
佛祖不介意你少半边脑子的。
福韫都没张口,他的声音就在犬吠斧脑子里响起了,吓得他屁滚尿流,眼泪鼻涕糊成一团地求饶。
“大大大大大师饶命!!我不想被吃脑子!!不要吃我脑子呀!!”
突然犬吠斧鬼叫的求饶突然噤声,赵活连忙蹲下查看,用力掀起前者的眼皮,发现对方竟然因为情绪激动激发了体内催眠毒气残留毒素又晕了过去。
……这化雪水还是得再准备一桶才行。
被福韫盯上就是这么可怜的。
还未来得及为突然增加的工作感到懊恼,赵活首先涌上来的情绪竟然是有点幸灾乐祸。而后他又回头看自己这活佛朋友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心里又被好笑占据多了几分。
一年不见福韫还是那么喜欢捉弄人,明明外表是那么和蔼可亲的一个人,但常常做些与名号外表完全不相符的事。
他身边怎么都是些表里不一的人?赵活腹诽,一时间脑海里闪过许许多多人的笑颜,眼神不自觉变得柔和,但幸好他们都不一得足够有趣。
“我备的这批红颜料可不好洗。”红色颜料里水分稀少,半凝固状地糊在福韫半边光滑的鸡蛋头上,有些红酱几乎要窜进福韫眼睛里去。赵活没眼看,随手将手帕丢给福韫,福韫脑袋一偏,稳稳当当地用头顶接住了手帕。
“呵呵,赵施主幽默,竟然朝着小僧的光头扔东西。”福韫颔首致谢,并不急着拿头顶的手帕,反而眯着眼,兴致勃勃地看着赵活,盯得赵活心里直发毛。
“……”赵活一副“你又如此”的表情,整张脸都夸张地扁了起来,像层层叠摞的酥饼,簌簌地要落酥皮,福韫笑而不语,只是继续盯着赵活。
“怕你了怕你了,你这秃驴可真够无赖的,一遇到不顺心的事儿就这么死死盯着人,给人施加压力,盯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好啦好啦,你头上的红颜料很好处理的啦。”
“你从哪知道我前些日子新调了版去污剂的?这玩意虽然好配,但我现在手头工具不全,原液就存了这么几瓶,用一瓶少一瓶,回去要是让上官姑娘或是我四师兄知道我把他们新产品的样品胡乱用了去,皮都给我剥下一层。”赵活败下阵来,无奈地从怀里掏出一瓶药剂,倒在一旁的蓄水桶中,药剂融入水中化得无色无味。
这桶化雪水表面跟刚才一般无异,但赵活知道这桶化雪水此刻大有用处。接着他将福韫招呼过来,将福韫头顶的手帕收回来,浸泡在药水中。
“赵施主嘴巴真快,一下子丢给小僧这么多问题,小僧口拙,只能一个一个回答。去污剂一事小僧并不知晓,只是知晓赵施主定有办法帮小僧免受皮肉之苦。”
“……我以前怎么没发觉呢,今天突然发现自己身边无赖的人还真不少。”世界上最能贫的和尚说自己口拙,大家伙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啊,这个问题小僧可以当即回答——这是近朱者赤呀,赵施主。”福韫接着睁眼说瞎话,但赵活几乎一耳就听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我感觉你在骂我搅屎棍。”赵活狐疑。
“赵施主莫要多心了。”福韫呵呵一笑,“施主切不可如此自贬,施主身为唐门之中流砥柱,怎会是那等不堪之人,此般说法实是对施主的大不敬。”
阴阳怪气的,都是场面话。
“好哇,你这秃驴,居然敢笑话我,还笑话到我们唐门头上了。你可得小心点儿,以后就顶着你那红得像酱一样的脑袋到处晃悠吧。到时候,民间可就又要多出一个鬼怪传说喽。专门讲有个大光头鬼,脑袋顶红得吓人,整天在大街小巷里游荡。半夜还去敲门,脸上带着阴森森的笑,问人家能不能施舍一碗饭给他填肚子,说是讨要斋饭。
“实际上啊,是惦记着人家小孩儿呢!”赵活愤愤不平,用力地将桶里的手帕压在水中搅了又搅,顿时蓄水桶里平地出现一缕小龙卷,哗啦啦的水声像是赵活口里红头鬼阴惨的笑。
“呵呵,小僧可从不在夜里化缘。”
“这是你现在该争辩的事儿吗!”
赵活嘴里呿气,摇着头表示懒得继续附和福韫,说着将浸湿拧干的手帕递给后者:“手帕已经泡好药了。一擦一洗,记得避开眼口鼻。好好拿着,自己擦去,我就不帮你了。”
福韫双手接过手帕,合掌拜大礼,气质陡然一转,正色道:“赵施主有大善,不与小僧计较得失,每见友人有难,则倾囊以助,此为友而两肋插刀之举,于微末处见大义。福韫得君为友,实乃大幸。”
“福韫法师此言谬赞太过,不过些许举手之劳,何值一提。”赵活被他突然的夸赞害臊得脸皮泛红,连连摆手,急忙扶起福韫将要弯下的腰身,“我才该向你道谢!此番归途恶战连连,险阻非凡,幸得福韫法师援手相帮,我和大师兄才能顺利回到眉山。你的恩德,我们师兄弟二人尚未能尽地主之谊酬谢,现在怎么能受你如此大礼。”
福韫面露难色,依旧郑重道:“与赵施主和唐施主同行,乃是小僧之抉择。为得平安抵达唐门大院,从而顺遂开坛传法,小僧助力自是理所应当。佛曰:‘诸恶莫作,众善奉行。’小僧行此助拳之事,亦是践行善念。然今日,却要赵施主损己之利,以助小僧除却头上红漆,此等损己利人之举,于小僧而言,实不可妄受。佛又言:‘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小僧若受此恩,恐于因果有亏……"
“福韫,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朋友?”赵活闻听此言,神色霎时间变得冷峻,当即出声打断福韫未竟的自我剖白。
福韫一愣,感受到赵活话语中的消极情绪,长眉一皱,诚恳地回答:“那是自然,赵活乃是我福韫的好友。”
“你也是我最好的佛友,是默契十足的谈伴。福韫你啊,是我赵活难得的好友。”赵活义正词严地补充,字字铿锵,“为友而有所作为,于我而言是心安之事。佛曰:‘自利利他,法皆具足。’便是在说若能在利己的同时利及他人,那便是具备了佛法的圆满智慧。
“就如同我帮你除去头上红漆,看似损己,实则于我而言,这是在践行与你的友情,是心灵的一种自利;于你而言,你得以摆脱困窘,便是利他。这不恰好与‘自利利他’原则相符吗?”
赵活握着福韫的手,用力捏紧:“况且,真正的友情本就不应计较过多的得失,我等只依本心行事,便不会违背佛义。”
福韫讶然,经赵活的一番反驳,他顿时察觉到自己方才一时陷入思维的局限之处。他看着赵活握着他的手,满是感慨地颔首:“果真是通达之人。福韫受教。”
福韫轻拍赵活的手背让他松手,而后低头思考良久又再张口,语气顿时轻松:“赵兄,此次我来唐门挂单,只能停留月余的时间,之后便要离开前往别处传法。在此分别之后,能否再见全凭缘分,我有一个冒昧的请求,不知赵兄能否应允。”
“请求一事暂且先搁置一旁,你先回答我这个问题。你我本是同辈之人,而且我还比你年幼,为何称我为兄长呢?”赵活听福韫突然改了称谓,顿时哑然失笑,向他询问其中曲折。
福韫垂首浅笑,笑容牵扯间,他光洁面庞上的红痕宛如在白雪地缱绻盛开的石蒜花,于不经意间隐隐透着佛性:“赵兄于佛学的领悟更胜我一筹,自是为兄长。”
赵活知福韫心意已决,也不再阻拦,温和地接过话来:“你想这么称呼,我也不拦你,你以兄长相称,我该以同礼相待,叫你一声福韫弟。但想来实在怪异……哈哈!福韫你头皮都起鸡皮疙瘩,皱起来了,是吧!这很奇怪对吧!”
“这……是有点不妥……”
赵活看着福韫原本还光滑如瓷像的佛面在听到那声“福韫弟”时顿时破裂,面上红痕扭曲瞬间变成火蜥蜴爬过的足迹,深深浅浅,原本隐约的佛性都成了十分的滑稽,逗得他开怀大笑,乐不可支。
“所以你我之间便免去这些虚礼吧!我不同礼相待,你也莫要怪我僭越。日后我多以福韫称你,你看如何?当然,你也直呼我名,唤我赵活,那也是无妨的。这般,你称我为兄,我唤你法号,你我各论各便是。”
“但有一点始终不变——”赵活拖长了声调。
“我们是平等相待的好友。”福韫心领神会,微笑着将对话的空缺填补。
“哈哈哈哈哈,正是如此。”赵活与福韫相视一笑,将多余的解释都化在了笑声里。
赵活清了清嗓,将话题拉回原位:“那么,福韫,你刚刚说的不情之请是什么?”
福韫慢条斯理地用打湿的手帕缓缓擦去头上的红漆,他清理得很仔细,像是将琉璃瓦片片摘落一样将红漆拭去,从头顶慢慢到眼眶周围,这与方才吓唬犬吠斧时红痕下落的轨迹相同,从哪里开始画的便从哪里开始清理,这或许是他本人某种必须遵循某种规则行事的癖好。
“你我他日再相见之时,我意欲带你去拜见一下方丈,不知赵兄意下如何?”
“那自是好事,我久有与方丈探讨之心,在此先谢过福韫法师美意。”
福韫笑得别有深意:“赵兄应得如此干脆,倒显得小僧话语之中存有私心,显得不够磊落了。如此一来,小僧还得向赵兄坦诚相告,小僧引荐赵兄与方丈相见的真正用意。”
“福韫法师带我去见方丈,能有什么私心?难道还会害我不成?”赵活高挑一边眉,表示不信。
“好友相残这事固然不会出现在嵩山之中,”福韫眉毛因忍笑难受地皱成一团,嘴角微微抽搐,“我想,若是方丈出山,向赵兄抛出橄榄枝,想必一定能让赵兄动心,皈依佛门。哦,若是赵兄在意头发的话,大可带发修行,我们河南嵩山在这方面并无严格规定。”
“你们嵩山真是大胆,竟然在眉山脚下当面撬墙角?”赵活微讶。
有了在崆峒的留学经历,再加上对《忘形篇》的深入理解,赵活对于到其他门派求学的想法已经没了往日的抵触。
听到福韫像是认真又像是玩笑般的拜师邀请,他也能够以说笑的方式把与“离开唐门”有关的话题继续下去,而不像当日从唐布衣口中听到留学期许时那般下意识地抗拒,胡乱终止话题,闹得谈话不欢而散。
赵活随意的调侃反而激起福韫思绪的阵阵涟漪,他回想起自己这近十年的云游经历,他踏遍了黄河长江源头处的江川河湖,见遍了各类人物,看过这混乱时期的百态人生,也见识了这个时代人言可畏的威力。
多少黑白颠倒都轻浮地存在于两张嘴皮上下间的翻腾,恶意、揣测、下意识的阴暗话语都在胁迫风波之中的所有人去做些无意义的自证清白。
越是低迷的环境,舆论却越趋保守,世人都在寻一个万无一失的框架去约束所有人,对好人更加苛责,却对坏人各扯花布为其开脱,圣人必须完璧,见小人恶贯满盈却也能因其权势滔天或腰缠万贯而大加赞赏。
在这样的时代要坚守本心需要更多的大胆,需要更多的胆大妄为,正视那些偏见,怒骂这些无端非议均为鬼扯。
福韫突然停下继续擦拭红漆的动作,用自己已经沾满红色的指尖捏起身上自己身上一直爱护有加的僧袍,这丈许昏黄古朴但厚实的布料,对这极易晕开难洗的红漆的抵抗性远比他另一只手上的手帕要强,沾染颜色片刻立即抹去也不会让这鲜艳颜色渗进布料里。
而后他的视线又落在正在擦拭的手帕上,手帕柔软,极易染色,却也能让各色吸至自己体内,留清白给他人。轻捏手帕,将多余的污水挤出,在去污剂的帮助下,手帕又变回了洁白的模样。
他看着均已沾染颜料的僧袍与手帕,陷入了沉思。
未几,福韫顿悟:“我即是僧袍,也是手帕。固本守正,返本还源,当是如此。”想罢,福韫便欣然将僧袍上的污渍用手帕擦去,而后将手帕泡水重新清洗干净。
赵活对福韫的突然沉默感到疑惑,正欲出声询问,就见福韫含笑垂眸,神色庄严地接过话来:“若不大胆,又怎能于金国之境固守嵩山之本源?世人都说你们唐门最忤逆乖张,却不知我们嵩山也有世人难明的决心。想必正是因为如此,我与你才会一见如故吧。”
赵活闻言一笑,一边用手指点了点眼眶催促福韫快点将眼上的红漆擦去,免得红漆入眼伤了视力,一边感慨:“确实是,我们两个门派都挺怪的。”
“不怪,怎么会有当年嵩山唐门齐心力抗极乐教入主中原的壮举呢?”
“好好好,怪派怪人怪友,不是怪人不聚头,怪的好怪得好。”赵活爽朗大笑,抚掌赞同,“但这里最怪的那位还在外头鬼混,得我亲自将他接回来。原本想着大师兄不在,我就顺便把逼供这事儿给办了,谁晓得这个蠢人如此不经吓,我对此也没什么想法。逼供一事我没经验,贸然动手,就怕消息没得到,反而把人给整废了。
“还是得让那家伙亲自动手才好,毕竟这事儿关乎他的性命,让他本人亲自处理是最合适的。”
赵活兀自叹气,话里透着一股宠溺:“说了只是让他独逛三里地,在断头木这里汇合。刚在树上看到暗号,竟然说‘按时守约碰头实在无趣,不走远,快来寻我’这样任性的话,真是……不过既然他还有闲情留下这么长一串废话,那就表明他人还是平安无事的,只是又在贪玩而已。”
“赵兄对唐施主真是熟悉。”福韫听着也笑了笑,随后表情不可避免地凝重起来,“虽然我们已在眉山内,唐门脚下,但还是小心为妙。马车这里有我,你快去将唐施主请回来吧。”
赵活凝眉说:“那是自然。我们这一路行来,沿途遭遇的埋伏追杀,实在是太过蹊跷。为了躲避追杀,我们已经特意变更线路,绕远路回唐门。绕远之后,埋伏之人虽不比原先多,却依旧紧追不舍。原本我们还以为这些追杀者不过是些乌合之众,只是毫无谋略地进行拦截。
“但有一回,我们好不容易设局甩掉了一批追捕的人,结果没过多久,又碰上了另一群素不相识的追捕者,这时候我们就觉得事情不对劲儿了。两群互不相识的人,怎能如此凑巧地前后脚出现在同一个地方?更何况这样的情形沿途出现了数次,这显然是有人蓄意为之。
“甚至到了眉山依旧有人追至身后,我们唐门虽然不如以前风光了,但我们睚眦必报的武林恶名仍有余威,正常人若还有点脑子,早该停止追杀,而不是到现在还能见到想犬吠斧这样怕死的傻子跟在我们后头。
“由此我们能推断出:对方对我们的行踪了如指掌,而且很有煽动他人的能力,在情报方面有独特的优势。如此有规模的追杀,绝非泛泛之辈能够办到。如今已到了唐门境内,这可是咱们的地盘,不管是谁在背后策划围追堵截我们,我唐门肯定要查个清清楚楚,绝对不会轻易饶恕。
“所以,到了眉山之后,我才敢同意大师兄的计划 —— 兵分两路。我和你乘坐马车,走主路作为诱饵吸引敌人的视线,而让大师兄在马车附近游走,以第三人的视角来总览全局,查看马车被拦截之时周围是否存在可疑的线索。并且约定好每隔一段路程就碰头会合。”
福韫对他们的计划和成因重新复习了一遍,憋着笑点头认可:“没错,一切都按着计划进行。只是没想到这第一次汇合就不能按时完成。”福韫将头上红漆全部清理干净,又变回原来那个白净佛陀瓷像,他偏头向赵活问道:“唐施主身上不是还有伤吗?你怎么答应让他独自一人行动的?”
“我们此次回程之所以比预期的时间晚,就是为了能让他恢复得更为理想。经过我这段时间的治疗,他的外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他的内伤……”赵活耐心解释,谈及唐布衣身上古怪的内伤势和内力状态,他顿了顿,“目前影响不大,于他轻功运行无碍。当世之下,不让他斗只让他逃,是谁都抓不住他的。”
他的话语中透着一种担忧,更蕴含着一种深切的自豪,他对唐布衣怀着由衷的、近乎盲目的信任。
“况且,他也需要进行复健,在安全的范围之内让他多多活动,这对他的恢复也是有所助益的。”说完,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话语里的情感过于露骨,便摸着鼻头给自己用医嘱给自己的暴露扯块百衲衣遮掩。
赵活再次对这一路上被反常追杀的经历进行了复盘梳理,从沿途追捕之人的面容和身份,到途经小镇的住宿情况,在将所有疑点都梳理了一遍却依旧一无所获之后,最后思绪落到了那篇任性的留言之上 ——
“快来寻我。”
大师兄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福韫,你在车上多歇会,我去去就回。此处为唐门暗桩定点,位置偏僻,我也已经布置了警醒铃,若有人靠近,会有铃声作提醒,到时候你直接弃车逃走就好,无需理会其他。前往唐门外堡的路你应该是记得的,我就不再赘述了。”赵活指了指马车外警醒铃藏身的光秃沙地,慎重道,“寻常人找不到此处,你大可放心休养。”
“小僧明白。”福韫合掌,低喃一声阿弥陀佛,“小僧虽然跑得不快,但对趋利避害一事还是略有心得。若遇意外,自会躲避。”
“我当然不会怀疑河南嵩山当世最为聪颖的福韫法师的求生本事,只是想说 —— 倘若有人能寻到此处……”
赵活的声音骤然一沉,他冷冷笑道:“哼,我们唐门不过是少了一位掌刑司,可不意味着我唐门就不会清理门户了。”
说完,赵活低头又重新确认犬吠斧身上的麻绳绑得是否结实,再次确认了一遍他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自戕的工具,才放下心来,抬帘下车,几个腾跃便消失在雪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