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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山道小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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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侠唐布衣,快快将你项上人头交出来,也好做你爷爷我扬名立万的垫脚石!”又是一个妄图拦路杀人的地痞流氓,像头野猪般嗷嗷大叫着,挥舞双斧,虎视眈眈地盯着眼前的马车。
马车前左右站着一青衣,一僧袍,两人并肩站在一起,身后马车将马铃都已摘取,古朴无华的模样很不起眼,几乎要与身后密林树荫融为一体。车上伤痕斑斑,箭眼划痕遍布整个车顶,看样子这马车一路走来并不轻松。
地痞定眯眼细看眼前身着青衣之人,只见他外貌丑陋,貌似鲢鱼,与传闻中飞侠的隽秀俊美大相径庭,他又看一旁褐袍僧侣,又暗自摇头。
“你们又是从哪个劳什子地方蹦出来的无名小卒!一个丑八怪,一个秃驴和尚,爷爷我这犬吠斧可不想在你们这群蝼蚁身上多费力气,免得拖慢我飞黄腾达的速度!飞侠到底在哪儿?还不速速出来受死!”
“听着是个初出茅庐的混子。知道的不多。”犬吠斧有一对大耳朵,对声音极其敏感,他听见青衣男子如此偏嘴说。
褐袍僧侣回复:“至少信息来源他可以透露一二。”
青衣男子点了点头:“有理。那么蠢的都能找上门,肯定有自己的消息门路。”
名号为“犬吠斧”的地痞见两人没把他放在眼里,恼羞成怒,两斧哐哐地拍打在一起,发出阵阵金鸣,愤怒道:“你们在那嘀嘀咕咕什么?飞侠究竟在哪?!在卧云岗大败飞石帮,难不成真给石公远砸得经脉尽断,成了残废吗?”
飞侠整天流连烟花之地,更不可能是个和尚,思来想去,他嘴里叫嚣已有取死之道的飞侠最后只能是在马车内。
犬吠斧凝神盯着马车欲扬未扬的车帘,心里不可抑制地产生一丝慎重:如今飞侠深藏不漏地不愿露面,到底是在韬光养晦还是真如传闻所言在卧云岗上身受重伤,不能行走呢?
连假死都祭出的唐布衣,原本想着卧云岗现场众派英才齐聚首,在场数百只眼睛能为他的“死亡”作证,败得那么落魄,自己应该能多几天清净,却不想不知在哪走漏了风声,或是传出来的消息不对,现在江湖飘着的谣言竟然不是“飞侠已死”,而是“飞侠重伤”。
留有一丝余地的讯息最为恐怖,像是风雨欲来的那抹潮湿,引得无数飞蛾扑火,一头扎进名利构成的深渊,要将飞侠、唐门大师兄噬咬殆尽。
年少成名的弊端又像苍蝇一样恶心着唐布衣,驱不掉、逃不了,没有尽头的拳棒相争,名声责任都付诸一身的牵连。他常年累月地浸泡在这污垢泥渠里,被迫沾染上揭露人性罪恶散发的滔天腥臭,无论他灌了多少美酒都无法掩盖。
但更为可笑的是,世人甚爱这份腥臭,趋之若鹜,天地都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几乎要把唐布衣窒息。
“剪子?”青衣男子扬起下巴,侧耳问身旁的僧侣。
“布。”
僧侣微微一笑,僧袍长袖一抖,挥舞长臂击向赵活刻意隐藏在身后的拳头。赵活见状同时冷静出手,就当两人双手几乎相碰时,又堪堪停在身前,只见僧袍五指张开,青衣拳头握紧。
剪刀石头布,布赢了石头。
结果显而易见,丑男从鼻子喷出一口闷气,用拳头跟和尚击掌,“跟你玩小儿博弈游戏最是无趣,说什么出什么,从不变招,真是实诚得要紧。”
“赵施主承让。那也是赵施主想要与眼前这位游侠试招,才顺应小僧悃愊心愿,略输小僧一筹。”和尚呵呵一笑,敛袖后退赵活一身位,伸手对赵活作请,“赵施主与佛有缘,天然通达,自有大聪慧。这次猜拳胜负已定,既是如此,还请赵施主代我与这位迷途之人探讨一下佛法,点亮其知返道路吧。”
丑男听罢哑然失笑:“福韫,你这说法倒是像把我雇佣了当打手,要以拳传法。但我佛缘既浅,不得要领,传佛授法这种辛苦事以后还是请你自己来。”
“赵施主还是那么喜欢自说自话,自贬身上佛缘。无论你怎么说,小僧是不会放弃邀你皈依佛门,将你赵活姓名刻在我们嵩山石碑上的。既然你进嵩山已是板上钉钉之事,要你提前熟悉传播佛法事宜也非什么强人所难,不是吗?”福韫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温和说道。
“你现在就在强人所难,小心佛祖在天上说你屡犯清规,强得嗔痴之罪。”赵活被逗笑,连连摇头。
赵活习惯了这位嘴贫心善的高僧朋友时不时的冷幽默,知道他心中有佛祖,不受戒律束缚,口授拳打都要将嵩山佛缘送到世俗家门前。
此刻福韫姿态似是装腔作势,却也是真情实感地给赵活的好斗上了一层名为“帮授佛偈”的遮羞布,但赵活不需要这些虚名,他只要一个给自己好战戾气宣泄的机会。
“不用替我说这么多,我今天单纯就是——手痒了!要揍个人泄愤!”话音刚落,赵活化作一道青色闪电,高高跃起,没入清灰天色之中,恍然消失不见。
好快的身手!
犬吠斧连忙抬起双斧护身,惊疑不定地盯着赵活消失的那一方天幕,突然此处密林无风乱动,针叶沙沙作响,细碎声响重重叠叠如同万箭齐发密密麻麻,扑天的噪音像浪一般淹没犬吠斧。
犬吠斧听力惊人,此刻噪音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大脑,折磨他到疯狂,可即便如此他都能依稀分辨出潜藏在针叶舞动里的微乎其微的脚步声。
脚步声似雨点洒在叶片上,脚步声先,树叶抖动声后,轻重缓急,密林以一种独特的声韵摇摆扰乱他的心神,令他辨不清东南西北。
鹰隼之声陡然破空而来,犬吠斧凭本能后撤闪躲,跃起那一瞬脚下凭空炸开火圈,声如炸雷,爆炸的气浪将犬吠斧撞飞,巨大的声音狠狠给他的鼓膜一击钝击,周遭空气嗡鸣作响,似地动山摇,将密林鸟雀全然惊飞。
“这、这是唐门雷火弹?!”
犬吠斧顿觉天地骤变,眼前一切都像被火圈打翻了色彩,耳边声音嘈杂得像是他的双斧都无法劈断的水幕,周遭视听都乱了套。
火舌向四处蔓延,扭曲的画布在不断延伸。在漫天翅膀扑腾声与眼前烈火扭曲的空气交织的混乱画像中,只有还在原地的嵩山僧侣饱满周正的面庞在火光中依旧保持清晰。
“唉,又用那么危险的暗器。就剩最后一瓶灭火粉了,但总不能任由火灾蔓延,烧到花花草草多不好。一旦酿成山火,后果不堪设想。”
僧人看着滔天的火光独自叹气,一副又是如此的模样随手从衣袖内掏出一个包裹,猛地一抖打开来,露出吹箭一样的机关部件和与之连接的滚木形状的金属。
他抬着黑洞洞的枪眼对着火圈根部,而后对着顶部的机关按钮重重按下,铺天盖地得白色粉末瞬间从枪眼喷出,霎时间连火圈和犬吠斧都笼罩其中。
火光将息,天地煞白,犬吠斧脸上所有眼睛、鼻腔、口腔等所有黏膜都沾染了白色的粉末,又辣又呛地发着疼,无法忍耐。犬吠斧被刺激得不停地咳嗽,那咳嗽剧烈得仿佛要把双肺都咳出来,咳得他连赖以生存的双斧都快要拿不稳了。
“咳咳咳咳咳!这是什么毒粉?你个嵩山僧人竟然使毒?堂堂嵩山派竟然也使出唐门放毒这般龌龊手段!当真是败德辱行!”犬吠斧此刻目、耳,视觉、听觉皆被毁,只剩一张嘴还能叫嚣,他气急败坏,大声叫骂要把眼前这俩毫无武德的家伙踩在泥里。
僧人推聋作哑,暗念罪过,轻轻将怀里的古怪机关物什放下,为不小心烧坏的植物默念,怜悯地看着被白色粉末盖面的跳脚小人。
“赵施主的想法,小僧已然知晓。”玉面僧人合掌阖目,慈悲蔼然,清澈的嗓音如涌泉一般在这片混乱中划出一方清净,听得犬吠斧精神一振,紧接着又被着清泉背后寒意深深激出一身冷汗,“但还请施主手下留情,慎用唐门雷火弹,留他一息。待小僧以佛法恩泽,驱散他心中的妄念。”
“毕竟烧伤一个痴人无碍,但烧毁了这片秀丽山景可就得不偿失了,不是吗?”僧人的话语中透着一种与他面上和蔼不相称的残忍,坦率得就像孩童一般天真无邪。
“哈哈哈哈!劳你费心又帮我灭了一次火,不让我们这唐门山道又多一处焦土,让我的师弟妹少发几次修护山道的愁。既然福韫法师这般为你说情,今日便暂且留这强盗一条小命!”一道豁亮的嗓音在犬吠斧的头顶炸响,他赶忙抬头看去,只见那青衣男子高高蹲踞在树冠之上,一手扶着树干,屈身向下俯视着他。那双鱼眼之中翻涌着暴躁的戾气,目光冷冷的,犹如刀子一般,一层一层地剐着犬吠斧的皮肉。
犬吠斧在脑海里搜索着此次与唐布衣同行之人的信息,瞧着眼前这张丑陋的脸,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是唐门中那个声名远扬的怪人——赵活。此人相貌丑陋,天资一般,多年来一直是入不了唐门内门,却又不肯离去的外门怪胎。前段时间确实是有传闻说,他在唐门与飞石帮的混战里,武功大涨,于乱战直取敌方首领。可一个常年没什么本事,还老是被本门派那些后进入内门的弟子欺负的蠢货,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有如此大的转变呢?
犬吠斧把这则异闻当作民间毫无根据的传闻,全然未曾信过,却不想今天却要被眼前事实压垮先前的轻视,眼前这人的武功和暗器功夫绝不下于唐门任何内门精英。
唐门这颗歹竹,竟然还有生出好笋的能力吗?
犬吠斧心中万千思绪闪过,眼中情绪晦涩难辨,他有点懊悔轻信那情报贩子的怂恿来堵截重伤的飞侠了。明明他们说飞侠同行者都是一些无需多关注的无能小辈,他心里有一朝得志的野望,没多细想便提着双斧来寻人晦气了,可现在怎么飞侠的影子都没见到,就要被他那两位“无需多关注的无能小辈”给戏耍得找不到东南西北了?
赵活的另一只手盘弄着几颗暗红色的小球,嘎达嘎达的声响伴随着他明亮嗓音一同响起,仿佛是在为他话语中的威胁之意着重标注,“卖你个面子,这雷火球我先收着不用了。下次可就不是瞄准地板了,而是——”
男子目光径直盯着犬吠斧的脑袋,惨毒一笑,双唇开合间,轻轻吐出一个气音,“砰。”
刚才剧烈爆炸的热浪灼烧着犬吠斧的头发,使其带着一股强烈的羽毛燃烧的气味蜷曲在犬吠斧脸边,像是那人吐出的气音抚动他的脸颊,勾着脑浆破裂,死相惨烈的意味。
这被戏耍还不够,可能小命都要栽在这了。犬吠斧腿肚子发软,但输人不输阵,他不能露怯,还是强势地瞪大着眼看赵活。
看着犬吠斧骤然变化的悚然表情,赵活兀自嬉皮笑脸起来,“嘿,下面那长着大耳朵的狗叫斧头,我跑的有点累了,给你几息歇息的时间,咱们聊一聊吧?”
“什么狗叫斧?你爷爷我名为犬吠斧!我与你有什么好聊的?无耻小贼,竟敢偷袭,还躲在树上不敢下来!有胆量就下来与爷爷我单打独斗,一决生死!”犬吠斧像受到威胁的小型犬不依不饶地大叫了起来,赵活听了面露不虞,给底下福韫投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赵施主,这是第二十二位来拦我们回去的仁兄。上一位你想留下来,但他趁乱吞了毒丸,无力回天。”福韫淡淡开口。
赵活神色突然一凛,面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消失,认真回复,“我知道。”
“所以眼前这人我不会放过。”赵活将视线重新聚集在犬吠斧身上,仔细端详他此刻气急败坏的模样,口中也无异物,心中笃定他没有自杀的能力,心中稍放松些许,将手中的雷火弹收回暗袋中。
时间差不多,雷火弹和灭火粉结合产生的麻醉毒气该生效了。
“嗨,那不还是在狗叫嘛。你都打算拦路杀人了,还在乎我偷不偷袭?这你不仁我不义的,还妄想互下战帖,循规蹈矩玩单挑?”
赵活挑眉,语气轻浮,他缓慢站起,一边抖动自己的腿脚关节,一边带着冷意地笑,“你该不会是第一天出来混江湖吧?”
“我好不容易才想摆出一副君子侠客的样子跟你好好聊聊,结识一下,省得你待会儿输了都不知道该找谁喊冤。可瞧你这大耳朵狗叫斧头如此不知好歹,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也不必客气了。”
“放心,我可是答应了福韫法师留你一命的,别那么害怕。”赵活对着犬吠斧粲然一笑,犬吠斧腿脚突软,只觉那男子如勾魂野鬼一般的声音盘绕在头顶,带着阴气舔舐他的命簿,要将他的命数锁去,“顶多也就是吃些骨折肉损的苦头,死不了的。”
只见冷光一闪,清脆剑鸣骤然响彻在这密林之间。
赵活从树冠上俯冲而来,从腰间拔出唐门小剑,重重地向前挥舞,与犬吠斧猝不及防交叉抬起的双斧短兵交接,猛然下砸的力量使犬吠斧虎口发麻,双臂力量不知为何逐渐流失,他完全招架不住,单膝下沉跪地,勉强支撑。
“呃啊!”
两人一番角力,犬吠斧陡然觉得手中双斧突轻,定睛一看原来是赵活突然将小剑松开,任由小剑剑柄向下下垂掉落,可正当小剑刚刚擦过双斧交叉之处,赵活又巧击剑身,缓冲自己下降的趋势的同时,使小剑甫一画了一个圆,绕过了他双斧护住的区域,从下方用剑尖侵入他的危险距离。赵活平稳落地,结果小剑剑柄猛一上挑,轻松将犬吠斧的双斧架开。
“喝!”
犬吠斧刹时空门大开,回防不及,急忙下腰躲过赵活突如其来的一刺,但赵活使剑剑迹行如泼墨,像是写到某字笔画的拐角,硬生生将前刺的小剑趋势改成了下行的两戳,在犬吠斧的双肩留下通透的血洞。
“啊!我的手!”犬吠斧再也无法抬起双斧,沉重的金属跟它们的主人一起坠落在地,被血流打湿,猩红的颜色遮盖了它们的所有反光,变得黯淡。
“你这斧头使得不行,双臂无力,废了重修吧。”话音未落,赵活如同一只轻巧的飞燕,侧翻躲过犬吠斧奋力的下盘攻击,犬吠斧趁机借力翻滚与赵活拉开距离,艰难地撑起身子直视此刻已经持剑站立的赵活。
唐门的武功是杀人的艺术,犬吠斧胆战心惊地盯着那把光亮如新的小剑,滴血不沾,锋利的边缘挥动间连空气都能划破。
“哟,手不行,腿还有点力气。帮你改一下经脉,以后靠腿吃饭吧。”唐门小剑剑光一闪,原本还在十步以外的赵活瞬间贴身,犬吠斧双腿瞬间一凉,疼痛逼得他惨叫出声,全身难以控制地向后倒去。周遭颜色逐渐远去,眼前只剩那丑人阴鸷的双眼,身后的灰白天色与他的眼睛相比,都不能比上半分惨白。
“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这一路针对唐布衣的连环堵截追杀已经蹊跷到连我这个蠢人都明了。我的大师兄虽然并不算什么爱人以德的好人,贱得谁都要讨厌他,但尽管如此,也不能让谁不明不白地随意杀掉。”
犬吠斧灵敏的双耳最后听到的声响止步于麻绳捆绑的摩擦声,和一旁旁观的福韫法师念诵警世经典的低沉声音。
而后意识远去,万籁俱静。在弥留之际,犬吠斧心中只觉懊悔,自己为什么要轻信所谓来自名门大派的内部消息,过来招惹这群活阎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