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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草纲】飞侠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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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为唐布衣视角)
我做了梦,梦见我要死了。
本来觉得不甘心这么轻易就死了的,但想到你那么沉重地活着,我又不忍心再当你身上沉重负担中的一部分了。
本就是哭着来的,最后也得笑着走。
我在梦里想约你喝酒,你不肯,当着我面把酒砸了,抱得我死死的,没断气都要被你抱窒息了。
你抱着我,控诉着人生不公平,控诉天道怎么对你那么刻薄,为数不多的甜头都要残忍夺走,为数不多的爱都要剥夺而去。
你不甘心,死也不会认命。
我被你箍着,什么都做不了,我想让你大度,又想让你看远方的日出,想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看看远方的太阳,还在照常升起。
我感觉心跳快要停止,我的气息越来越虚弱,于是我说既然如此,那就接受吧。
属于我的舞台已经结束,我该下台,看你的表演了。
但你说不,你在我耳边不断地重复着:“不。我不接受。”
你说:“不要看远方的太阳,你要看着我。”
你说:“不许下台,属于你我的演出正要开始。”
你说:“待在我的身边,我们说好要说一辈子相声。”
最后,你说:“你的一辈子不会那么短。我们都会长命百岁。”
然后,你开始吐血,眼睛、鼻子、耳朵、面上每一个毛孔都在渗血,双眼像恶鬼一样狠狠地盯着我,好像一眨眼我就会从你怀里溜走。
我看着你七窍流血,血像流不尽,染满了我的身体,鼻腔里都是血腥气。
因为场面太过真实,我开始感觉害怕,我感觉你要先我一步离去,我让你放开我,呵斥着“没有我你也可以好好活”。
但你却不回应我,只咬紧牙关,似在与天人斗争,每吐出一个字,都像是把誓言咬碎在嘴里,把怨恨吞下,看着我又不像是对着我凶狠地说:“我不要你的施舍,我会自己摘星。”
我以为太阳在远方,当第一缕阳光照到自己身上时,我就会与你离别,我厌恶着又无可奈何地期待着太阳的出现。但最后我才发现,原来太阳已经在我怀里了,在不服气地燃烧着血液,沸腾着愤怒,生平所见最为灿烂的阳光在把我从冰冷的窠臼里拉出。
留在我身上的属于你的血在阳光里烫得我尖叫,在梦境里不会出现的痛觉在刺激着我清醒,原本停止的心跳也在那一刻不可抑制地跳动了起来。
我活了,睁眼就是看见你伏在我身上吐出最后一口血,脏兮兮地倒在我身旁。
我看你像揉皱的纸团,皱皱巴巴,没了气息。恐慌让我有了行动的动力,我拼尽全力去够你的脉搏,虽然微弱,但能证明你还活着。
我情不自禁笑出声,却也顿时觉得天地颠倒,昏倒了过去。
就在这个时候阿铮,也就是你二师兄赶来,救了你我。但又因为反攻千灯楼的必要条件之一就是唐门飞侠的死亡,他没有即刻救醒我俩。
如果我不死,他们不会放过唐门,不能让他们降低疑心,阿铮的部署就无法起到作用。
我的死亡是必须的,唐门飞侠必须命丧唐门。
我只有摆脱了明面的身份,作为一个死人才能给予唐铮,给予唐门更多助力。
对不起,我竟然真的让你失去了一次我。
但其实,你已经救活我了,我的命是你救活的。
阿铮没当场救醒我们,只是吊住我们的命,断了我的呼吸,引导唐门弟子下山救人,让唐门飞侠的离逝变得有据可依。
葬礼只能趁你昏迷的时候举办,我睁眼的时候已经是在棺冢里,暗无天日,隐隐约约听到前来吊唁的师弟妹说死里逃生的唐门丑侠听闻飞侠死讯后彻底疯了,已经魂不守舍了一月,终日疯疯癫癫沉迷俗务。
周围任何人提及“唐布衣”相关他都会顿时痴狂,若无人拦着就会发了疯一样开始拿小剑自残,以头怆地,嘴里念叨“我没能救你,所以你抛下我了。对不起、对不起……”
就连山下圣手李郎中都无能为力,一句心病还须心药医堵死了大半药方,只能开些麻木平静的药物强迫他剥离部分感情,才能继续正常的生活。
所以你一次也没来拜祭我。
到最后,你都不愿和我喝酒。
我在棺材里听着,心碎了一地,心疼得感觉又要死去。
是唐铮算好了九转轮回大法的运转周期,知道我清醒时日,过来刨坟将我拉出,啪啪扇了我两巴掌要我振作,他的计划需要我,我不能自暴自弃成为废物。
我反过来也扇了他一巴掌,却没什么道理,只是单纯在泄愤。
唐铮也由得我,知道让你我分离是为残忍,当日他叛逃唐门的时候也是这般难受。我跟他对峙许久,我说我要见你,他沉默许久之后才说,他有办法在不误事的前提下让我与你见上一面。
于是便有了那次幻觉……也是多亏了杏花仙的药香,得以让我俩重逢。
那香本来是他想用来见师父的,但他说师父的病他迟早能治好,重逢不过弹指间,看我们俩这再不见一面就要立马断气的死样,还是借给我用了。
然后幻觉里你看到我就开始躲,缩成小老鼠的大小躲到床底的洞里,这是你的梦,我没有变化的能力,只能用着唐布衣的身体趴在地上去找你。
你不愿见我,我自然也找不到你,只能单方面听你的声音。
你窸窸窣窣,像笑又像哭地在洞里喃喃:“尾七了,七七四十九天,你终于来看我了。啊啊……原来你那么恨我,要尾七才愿意来梦里见我啊……不、不……我不要见你,我不想听你骂我……就算你骂我也好,我也得见你、你一面,我想你想得发疯!”
你的声音很矛盾,既痛苦又欣喜,最后归于沉默,麻木地说着:
“啊……也对,我早就疯了。因为我什么都没做成……什么都没留住……”
“都是因为我不好,我太丑了、太差了、太弱了……所以唐布衣才不要我的……”儿时好不容易治愈的创伤又再卷土重来,像黑色的海浪淹没了代表着你梦境的小房,我几乎窒息在黑色的情绪中。
我尝试自救,用有半人高的金钱镖踮脚当小舟,用随身携带的茅台净化黑浪换得喘息机会,在随着黑浪不断浮高的屋内杂物中翻找能够自救的物品。《唐门总纲》能把紧闭的窗户炸出一个口,让黑浪涌出去,黑罐茶叶泡在浪里能吸大部分黑浪,降低水位,不舍得吃的烤鱼遇水便活,带着我去到你的身边。
我没有遇见你,准确来说,没有遇见二十岁的赵活。
而是遇见了十三岁抱着三个鸡蛋的小赵活。他一身破烂地瘫坐在唐门山门前,哭着问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饿,偷吃一个鸡蛋,害得他原本有四个鸡蛋用来求学的现在只剩三个,求学礼不完整了,所以掌门才不肯收下,沉默许久都不肯回答自己可以当唐门弟子的事宜,只收留他在外堡生存。
三日之约更是无法作数,没有契约人的约定不过一嘴空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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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唐布衣的记忆不同,没有从天而降的大师兄,没有三日之约,人们暧昧地聚集在一起然后又暧昧地离去,他抱着这三个鸡蛋暧昧地成为唐门外堡的黑户。没有被承认的身份,他只能像阴影一样活在所有人的呼呼喝喝里,当着杂工,换取酬劳,黯淡地活着。
鸡蛋他起先还留着,还抱有能成为唐门弟子的幻想,但直到鸡蛋都腐烂,他都没有再遇到唐门首脑中的任何一个人。
最后他将鸡蛋扔到了垃圾场,像是连最后的尊严都扔了。
他听不到认可,听不到鼓励,耳边都是对他容貌的奚落,对他不自量力的嘲笑,最后他也笑了,机械地说:“嗯,对的,大家说的都对。我是垃圾,确实不该活着。”
他记忆里赵活天生就有的傲骨被折断了,像一面残垣断壁,摇摇欲坠。甚至连因丑陋遭受的霸凌也毫无怨气地认可接受,觉得自己确实丑陋得碍眼,是命贱的垃圾,有一天是一天地苟活的狗,没皮没骨地成为了一具只为了活着的尸体。
这个赵活不会武功,也没有志气,没有与唐门首脑相识的机遇,在一天唐门弟子团练中被误伤,成为眉山某处随意埋葬的尸体。
死前赵活看着天,黯淡的瞳眸里还是有些不甘的火苗,但他的不甘心毫无作用。
至死都没觉得自己是个人过。
不该是这样的,努力生活的人不该成为行尸走肉。
我很崩溃,我入梦境是想来告诉你我还活着,却不想看到了如此触目惊心的场景。
我竟然亲眼看到你的死去,这比剜我的心还要痛苦。
你落魄的死相太过真实,我几乎是失去了理智一样用手去挖野坟,刨到最后却一无所有,却挖出了一个木箱,打开就白光一闪,发现自己变成了是十六岁的自己,正攀在山门偷看你的求学。
一如第一次看梦境里十三岁的你哭泣一样,时间停留在你捧着鸡蛋,提出三日之约后迟迟没有回复的那一刻,我急不可遏地从山门跳下,差点把你扑倒,大叫着:“这三枚鸡蛋我替师父收下了。”
我以为这样会让一切步回正轨,我替师父收下鸡蛋,让你的三日之约成为有效契约,让你的入门有了合理性,然后你能发挥你的傲骨,显示你沉稳的性格,厚积薄发,慢慢展示自己的才华,惊艳地活出精彩。
但一切又超出了预期。
这个十三岁的你看我像看见鬼,和我记忆里害羞脸红的那个不一样,你盯着我开始流泪,表情很是狰狞痛苦:“为什么要我遇到你呢?为什么要让我看见流星,看见一闪而过的彩虹?为什么要我见识过美好之后,又希望我重回烂泥一般的生活?老天爷,你对我太不公平,你不该让我甘于平庸之前遇见唐布衣。遇见过那么好的人之后,我没有办法对你服从。”
“我不信天,不信地,更不信命。”
“但我想信唐布衣,他爱着的我不该那么软弱。”
“我不该在这里傻傻地等待他的出现,我要为他做点什么,更多点什么。沉沦的日子太长,我都快忘了,我早就是个疯狂的恶棍,无恶不作的悬赏令常客。我的命很值钱,以后会更值钱,我会在最值钱的那一刻化为乌有,让我身上背负的所有财富都带往地府去作为我的买路钱。”
“今天是他尾七最后一天,他若是想见我,想骂我也只有最后这一天能让他如愿。若是他还在生我的气,最后一天都不愿在梦里见我,那也没关系。我自会完成一切之后去寻他。我会杀了金乌,杀了申屠龙,杀了所有对唐门不利的人,鲜血浸衫,青衣变血衣,变成厉鬼,在奈何桥上徘徊,把每一个欲渡河的鬼拦住,直到找到唐布衣,把他从往生的队伍里掳走,跳到地狱里,生生世世都与我纠缠不清,煎熬度日。”
“这是他抛下我的惩罚,他说过,我可以讨厌他,那我自然可以恨他。我跟他,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谁都别想逃离对方。这辈子他食言,不能长命百岁,我们的相声组合出师未捷身先死,老天爷这辈子你不让我如愿,那你可要小心恶人的手段,和野心家的城府。”
“我总会让他陪我一辈子的,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何种方式。”
“就算这是个遇见他的噩梦,那也比看不见他的美梦要强。唐布衣,我希望你恨我,那么我变成厉鬼纠缠你的时候,你会少一点伤心。”
你抓住我的衣领撕咬了下来,力度之大几乎要把我吞食入腹。
有一些人一出现惊艳了别人一生,唐布衣之于赵活更是如此。相比起自卑,愤怒才是赵活的性格底色,他的不甘,怨恨,怒火造就了他不信鬼神、自我自恋的硬骨,所以他孤身一人出走穷苦家庭,选择江湖最离经叛道的门派拜师,学着毫无章法的武功,干着最苦最累的活也毫无怨言,爱着声名鹊起又声名狼藉,与他有着天壤之别的爱人,为活出独属他一人的精彩生活竭尽全力。
他丑得惊世骇俗,更是勇得令人瞠目结舌,每一次对天道恶意的挣扎都是全情投入,浑身是伤都不觉痛。
他的命太硬,要用更多的英勇来支撑。所以他要爱唐布衣,每想到唐布衣,他都觉得自己疲软的身躯都被注入更多的力气应对未来随时袭来的恶意。
唐布衣爱惨了这份源自命硬的英勇,起源于疯狂的占有,赵活的温柔与残暴结合着脆弱和坚韧,形成一股亦正亦邪的气质,让唐布衣趋之若鹜。
赵活无比矛盾,但唐布衣天生就爱矛盾。他是钟情刺激的野兽,而赵活恰好能给予他这份近乎无底洞的欲望提供填坑满谷般的供给。
我只有一坛散伙酒,都被你砸了,以后我俩都分不开了。我会一直一直在你身边惹祸折磨你,直到你我都厌烦,直到我俩都成老爷爷了,我都会惹你生气,让你满心满眼都是我。
赵活:我不会厌烦的,我比所有人都有耐心,比所有人都更包容。我、我比全世界都要喜欢你……我爱你,布衣。
唐布衣:刚好,我也是,我们果然很适合。我在爱着你,赵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