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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交易 几百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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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百年,已经太久了,记不清是从哪次醒来开始,它忘记了自己的曾经——身为“人”的那段日子。
活葬,八根钉魂针。叶子被钉进棺材里时还没断气,它记得自己是被活活饿死的。
每隔数十年,它都会苏醒一次,独自面对一个全新的陌生世界。第一次醒来时,它发现用来钉棺材的八根钉魂针已经不翼而飞,棺材盖里侧是它的血,它用手划出的,一道一道的血痕。外侧也满是血,不知是谁的血。
它管不了那么多,它真的太饿了,它在林子里游荡,走了很远很远,眼睛也看不清了,只知道似乎模模糊糊有个人影。它一下子就扑上去,死死掐住那人的脖子,无师自通般的,它只是稍微动了动意念,精气便立刻从那人的眼、耳、口、鼻涌出,再汇聚到自己身体里。
食人精气,是鬼的本能。
精气吸得越多,它的眼睛便越明亮。渐渐的,能看清了,也能说话了。
它终于从极度饥饿状态中苏醒,可被它掐住喉咙的猎户已经眼眶凹陷,双唇发紫,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就断了气。它惊慌地撒了手,猎户软塌塌地跌到地上。
人就这样死了。而它“活”了。
那是一种比饥饿更空洞的“活”。猎户残存的精气在它体内流转,带来短暂的饱和与清晰,同时,也将猎户死前最后的恐惧、迷茫与对林外家人的一丝眷恋,如同冰冷的铅块,灌入了它的“知觉”。它第一次“品尝”到,所谓“食气”,不仅是掠夺生机,更是吞噬他人戛然而止的人生。那滋味苦涩而粘腻,令它作呕。
但它停不下来。这是它存在的唯一方式。每一次苏醒,都是一轮新的饥饿与掠夺的开始。直到再次力竭沉眠。
姜星的气,是数百年来最纯净、也最“安静”的一口。没有濒死的剧烈怨愤,只有年轻人鲜活却疲惫的生命力,带着莫名的亲昵,像一道温润的溪流,短暂地冲刷了它灵魂里淤积的、数百年的死亡回响。它感到一丝近乎“舒适”的麻木。
也因此,它决定尝试“交易”。不是出于善意或寂寞,而是出于一种精密的算计:一个稳定、可持续的“气”源,远比随机猎杀更有效率,也能让它更长久地维持“清醒”,去追查一些……它逐渐开始在意的事。比如,它的来历。
“在我再次沉睡之前,把你的气分给我。”叶子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望向姜星的眼神深处,不再仅仅是空洞,而是一种观察实验品般的、冰冷的评估。
“……如果我不答应……会怎样?”姜星小心翼翼地问。
叶子没有立刻回答。它只是抬起手,指尖若有若无地拂过姜星的眼睑。
姜星瞬间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视野边缘泛起黑雾,一种莫名的疲惫从骨髓深处渗出,仿佛连续熬了几个通宵。她膝盖一软,险些站不住。
“你每拒绝一次,或试图逃离,”叶子的声音如同耳语,“你损失的就不只是‘气’。你会先于你的身体,感到‘衰老’。你会疲惫,健忘,反应迟钝……就像生命被提前预支。”
叶子收回手,黑雾与疲惫感如潮水般退去,但那可怕的体验已深深烙进姜星的意识。这不是□□的疼痛,而是对“存在本身”被侵蚀的恐惧。
“当然,若你配合,每次只取少量,你只会比平常更容易累一些。”叶子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项客观实验数据,“对你漫长的余生而言,这点代价,微乎其微。”
姜星脸色苍白。她明白了,这不是童话里的契约,这是与一个非人存在进行的、关于自身生命长度的残酷经济学。
事已至此,她咽了口唾沫,“好的,那么,请问……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叶子颔首,示意她继续说。
“好的……所以,我现在……算是您的仆人吗?……或者说手下?”
叶子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姜星疯了似的想:法院管不管这事啊,她现在还算童工啊,能不能高考后再让她见鬼啊。
叶子循着线,缓缓走到教学楼底,看着一圈又一圈的旋转楼梯,有些犯难。她拎起衣摆,小心翼翼地迈上第一个台阶,然后是第二个,她知道姜星在六楼。每层都有巡视的老师,有的来来回回不停地走,还有的靠在护栏上,跟隔壁班的老师聊天。
叶子面无表情地打量他们,又面无表情地经过。老师们也仍旧聊自己的,像是没发现这走廊多了个人。
高三六班。
线的那头指向这里。
后门没开,叶子只好从前门进。进去的一瞬间它忍不住皱眉——好臭。这跟尸体慢慢腐烂的臭味是不同的。
它马上退了出去,面朝护栏外,轻轻呼吸。
姜星虽看似在认真背书,实则关注着整个教室的一举一动。叶子进教室的第一秒她就发现了。原以为来的是老师,姜星还推醒了正在瞌睡的同桌梁越,谁知就在这时,她右手的无名指忽然传来一丝细微的牵引感。姜星呼吸一滞,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然后猛地抬头。
我去!怎么是它!怎么到教室来了!
“梁越梁越!”姜星压低声音喊他。
“啊……?”梁越一下子惊醒,慌慌张张拿书挡住自己的脸。
姜星本想问他能不能看见门口的叶子,却发现叶子只进来了几秒便又出去了。
“老师看见我了吗?”梁越小声问。
“老师没来。”姜星急匆匆地丢下这句话,下一秒便拧开了后门门把手。她从缝里探出个脑袋,恰好与叶子无甚情绪的目光撞在一起。
指间空荡荡,但那感觉还在,很轻,却明确,像一条看不见的线被轻轻拉动。
她哑口无言。
梁越不明原因,但也跟着她把头探了出去,好奇地问:“咋了?在看什么?”他张望了好一会儿,又索然无味地缩了回去,暗自嘀咕道,“看啥呢,问了也不说话。”
姜星终于明了。
原来只有自己能看见它。
叶子就站在门外。它今天似乎有些不同,白衣依旧,但脸色比那晚更苍白些。它就那样静静站着,望着走廊上来回巡视的老师,眼神里有些许……困扰?姜星这才注意到,叶子脚上没有沾丝毫灰尘,但六层楼,它是怎么上来的?飘上来的?还是……
“你……”姜星刚吐出一个字。
恰巧这时年级主任来六层巡视,正正好逮到探了个小脑袋的姜星。“那个同学!干嘛呢!”中气十足的吼声穿透走廊。还有几个月就高考了,还不好好复习!他又急又怒,大老远便喊道:“干嘛呢!哪个班的!”
姜星吓得立刻缩回教室,“砰”地关上门。
她感觉叶子刚刚的眼神像在嘲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