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明日有鬼》rich酱油拳

3、第三章：叶子 它叫叶

　　它叫叶子。也可能是别的同音字，只记得很久以前，似乎有人这么叫过它。
　　叶子在姜星卧室待到客厅灯熄，才悄无声息地拉开门。姜星踩着棉拖鞋跟到门口，屏住呼吸，听着父母卧室里终于没了动静，才小心翼翼拧开防盗门。
　　深夜的楼道寂静无声，感应灯应声而亮。
　　送鬼送到西，姜星踩着棉拖鞋，领着叶子到电梯口，低头时瞥见它赤裸的脚踝，苍白得近乎透明。她心里掠过一丝怪异的念头——要不要给它找双鞋？随即又觉得荒唐。鬼哪需要穿鞋。
　　电梯从一楼缓缓上行，数字跳动。门开了，叶子站在原地没动。
　　姜星做了个“请”的手势，叶子还是不动，如水的眸子沉默地看着她。
　　这时它的面容已恢复如常，素白的脸上眉眼清晰，有种非人般的洁净感。姜星这时才注意到，叶子身上那件宽松的白衣样式古旧，不像现代衣物。它静静望向电梯内部，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全然的陌生与审视。
　　姜星忽然明白过来——它没见过这个。
　　叶子生在几百年前，没见过电梯，更没坐过电梯，她跟人家不过见了两面便这般殷勤，恐怕人家怀疑她要用这奇形怪状的铁箱子害它也说不准呢。
　　姜星在心里一合计，先一步进了电梯，用手挡住电梯门，低声解释道：“这叫‘电梯’，按这个数字，它就会带我们去那一层。”她的确有些别的心思，做贼心虚，表情很有些僵硬。
　　她伸手按下“1”。
　　叶子注视着她的动作，又看了看那个发光的按钮，然后才迈步走了进来，一举一动虽仍迟缓，姿态却极雅。电梯门缓缓合拢，轻微的失重感传来。
　　“就像……会动的箱子。”姜星试图形容，见到叶子木讷的神情，她忽然有种莫名的责任感和自豪感，于是开始滔滔不绝，“你可以把它当做一根听得懂人话的箱子，按下‘1’，箱子就会在你到达一层时停下，然后门会自动打开，‘23456’也是一样的……比走楼梯快很多。”
　　叶子没说话，只是微微侧头，似乎在感受这种移动方式。它的姿态很安静，却让姜星莫名感到一种压力——仿佛自己正在向一个古老的存在演示现代文明最基础的部件。
　　一层到了。
　　叶子走了出去，没有回头，白色身影很快消失在楼道拐角。
　　姜星忽然觉得最近发生的一切都像一场梦。
　　她独自站在空荡的一楼大厅，感应灯渐次熄灭。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了看墙角——那里有个监控摄像头，红色光点微微闪烁。
　　没想到鬼还会走正门的。她在心里笑叹。
　　其实何止。
　　鬼还坐电梯呢。
　　不知道监控有没有拍到它的脸。

　　鬼，归也。
　　据说是人死后的魂魄，取“归”的谐音，意为会回到出生的地方。
　　鬼是否和人一样，肉身损毁便会死去。
　　姜星出神地想。
　　尽管叶子没有真正伤害她，可那晚的威胁让她意识到，自己的生死的确只在对方的一念之间。她想救自己，在无数个有可能的一念之间。
　　昨天她问妈妈——相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妈妈的眼神立刻担忧起来，拉着她说了许久，比如这个世上并没有鬼，最近压力是不是很大，要好好休息，别再想那天的事了……
　　人们总是这样，对于无法理解或认知达不到的事物，往往习惯性否定。就像若干年前的人们不会相信有朝一日人类真的能上天入海，能探索地球之外的宏大世界，甚至能看见比自身小几万亿倍的细胞。
　　姜星闭上眼。道士？法术？她在网上见过一些自称修道之人，莫非道士真能除妖鬼？
　　姜星觉得自己简直是病急乱投医。现在网络发达，她甚至能看见道士发视频分享自己的生活，说是月入3000，只能靠自媒体多挣点钱。
　　这年头，连捉鬼都成自媒体赛道了吗？
　　姜星自嘲地想：还是等高考结束，去学点防身术吧……
　　周一的早晨，姜星绕远路从前门进校。她再也没靠近过后门那片池塘，即使那是回家的捷径。这天她如往常的每个清晨一样，在前门门口买了包子豆浆，一路拎着往教室走。路上遇见好友张小漫，漫漫长路，俩人就这么边吃边聊，觉得这楼梯也短了不少。
　　“你化学卷子做到第几套了？”张小漫问。
　　“第六套还是第七套。”姜星答。
　　“答案给我看一下～我才做到第五套～”张小漫鼓了鼓腮帮子卖乖。只有有求于姜星时她才会这样。
　　姜星无奈地制止她，“好了好了，待会儿到教室了给你。”
　　化学老师的规矩是做完一套自领下一套，全凭自觉。但谁错得多、领得慢，总会在课上被不点名却人人心知肚明地点到。
　　周一到周五的早自习分属于四门学科，语文，英语，化学，生物。其中语文占两天。
　　早自习的理科班教室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汗味、早餐味、脚臭味、头油味、劣质纸张的油墨味，还有堆积的疲惫。姜星捧着语文课本站在最后一排，机械地跟着朗读声张嘴，咿咿呀呀地混杂在满教室的嘈杂里。身旁的梁越脑袋越垂越低，书页几乎贴到脸上。姜星看都不用看就知道他又要睡着了。
　　话说，叶子苏醒的这么些天都在做些什么？四处游荡，饿了就随便找个人吸一口气吗？她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很有意思，不过细想之余又觉有些恐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别想了，她对自己说，陈情表背熟了吗？
　　于是又重新像小鸭子般咿咿呀呀，一遍又一遍地朗读，也不知到底读没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