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明日有鬼》rich酱油拳

22、第二十二章：李如朝 青崖山

　　青崖山道观，后院古银杏下。
　　午后的阳光被浓密的树冠筛过，落在青石地面上，成了晃动的、破碎的光斑。空气里有香火残余的檀味，也有山中草木特有的清苦。
　　李如朝靠坐在石凳上，指间夹着一支燃了过半的烟。他没抽，只是看着那缕青白色的烟线笔直上升，在树影间袅袅散开。
　　当那股带着山泉般冷冽感的气息悄然漫延至身侧时，他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白色身影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如水纹漾开，缓缓凝实。叶子端坐着，姿态有一种与这简陋石凳格格不入的静穆。她先看了一眼李如朝指间那点明灭的暗红，以及缭绕的、带着焦油味的烟雾。
　　真难闻。
　　“灭了。”意念直接递入李如朝的感知，没有要商量的意思。
　　李如朝似乎这才从自己的思绪里拔出来，视线焦点落回手上。他什么也没说，立刻将烟头摁熄在随身携带的扁圆形金属烟盒盖里，发出轻微的“嗤”声。动作干脆，甚至带着点谦卑的顺从。
　　“是我疏忽了。”他抬眼看向叶子，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像在陈述一件小事。
　　叶子对此不置可否，目光落在他脸上，直接道：“若我猜的没错，你在等我？”
　　李如朝付之一笑，没有否认。
　　叶子权当他是默认，自顾自说起来，“旧宅处有动静。”
　　“不用去了。”这回李如朝接口很快，身体向后微仰，靠上冰凉的树干，“守着的人很警觉，东西一丢，当天夜里就撤了，抹得干干净净。你现在过去，除了一个被翻过的土坑，什么也找不到。”他顿了顿，“还可能留下不该留的痕迹。”
　　叶子眯了眯眼睛，问，“你是谁。”
　　李如朝含笑不语。
　　叶子静静看着他，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仿佛能穿透皮囊，审视更深层的东西。片刻后，她忽然奇异道：“一具身子，挤着两道魂。日夜厮磨，不觉窒闷？”
　　李如朝脸上的肌肉极其细微地绷紧了一瞬，快得几乎无法捕捉。随即，他扯出一个近乎自嘲的浅笑，镜片后的目光却没什么温度：“习惯了。总比……连个囫囵魂魄都拼不齐，要强上些许。”话尾轻飘飘的，意有所指。
　　叶子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刺，转而问：“余下的镇守者，已得风声？”
　　“这是自然。”李如朝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漠然，“你以为几百年的布置是儿戏？动了一处，其他的蛇鼠自然惊觉。接下来，你想再顺着味儿找，只会更难。”他略一停顿，声音压低了些，“或者……他们可能会先一步，做点什么。”
　　叶子沉默。这情况并不意外，荒野中那丝微弱的波动或许就是某种“处理”后的余韵。由眼前这个身份复杂的人亲口证实，不过是让这预料中的艰难更具体了几分。
　　李如朝观察着她，忽然换了个口吻，变得随意了些：“正好，我要去我姐家一趟。我外甥女，就是姜星，你认识的。那孩子，最近看着精气神不大好，我姐不放心，让我捎些安神补脑的东西过去。”他像是闲聊般提起，“你要不要顺道去看看？毕竟，‘气’的源头若是萎靡不振，对你……似乎也没益处。”
　　这个理由现实而直接，只从利害关系出发。
　　叶子没有立刻回应。姜星的“气”确实是她目前维系存在的重要依凭，但以她的观察，那女孩眼下只是备考压力所致的疲惫，远未到影响供给的程度。况且，如今她已融合了四处魂魄，虽远不如全盛时期，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少吸一口就会死的可怜虫了。
　　李如朝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已经站起身，随手理了理西装外套上并不存在的皱褶。“当然，去不去随你。”他语气轻松，仿佛真的只是提供一个顺路的便利，“不过，从这儿回市区，路程不近。我的车就在外面，以你现在的力量……能省些力气，总是好的吧？”
　　他说完，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前院山门的方向走去，步伐稳健均匀，没有丝毫停顿或回头确认的意思。仿佛他来此的唯一目的就是传递那两个消息，至于对方是否采纳，与他无关。
　　山风穿过庭院，拂动银杏叶子，发出沙沙的轻响，卷起几片早落的黄叶。
　　道观外的停车场。
　　李如朝没去驾驶座。他径直走到副驾驶一侧，伸手握住了冰凉的门把手，稍一用力，车门应声而开，悄无声息地向后滑去。
　　车内顶灯随之亮起，柔和的光晕洒在空荡的真皮座椅上。
　　他并未看向空位，而是微微侧身，视线落在车门旁一步之遥的空地上，仿佛那里正站着一位看不见的客人。他伸出手臂，虚虚一引，姿态自然得如同为一位熟识的长者引路，语气平稳而清晰：“路远，请您上车吧。”
　　话音落下，约莫两三秒的静默。
　　李如朝眼前的空气似乎并无变化，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一道身影已无声地移至车门边。紧接着，他看见副驾驶座椅的皮革表面，随着一个看不见的重量落下，微微凹陷下去，发出极轻微的、皮革受压的“吱”声。座椅的承重弹簧也传来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响动。
　　一个苍白的身影，如同从光线扭曲的缝隙中缓缓析出，由淡转实，安稳地坐在了副驾驶座上。
　　叶子端坐着，白衣胜雪，与车内深色的内饰形成鲜明对比。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淡地落在前方挡风玻璃外的暮色上，仿佛上车只是走了一步台阶那样平常。
　　李如朝对此毫不惊讶，仿佛本该如此。他等到叶子完全坐稳，身影彻底凝实，才轻轻将车门关上，动作稳定而轻缓，确保闭合严实，没有发出半点碰撞杂音。
　　他绕回驾驶座，开门坐进，系安全带，启动引擎。一系列动作流畅自然。
　　车子平稳滑出车位，驶上蜿蜒的山路。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转声和轮胎摩擦路面的规律声响，空调送出适度的冷风。
　　李如朝专注地开车，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前方路况上，偶尔通过车内后视镜，瞥一眼身旁。
　　镜中，副驾驶座上不再空无一人。叶子安静地坐在那里，侧脸被窗外飞速掠过的昏暗山影勾勒出清冷的线条。她看着前方，眼神空茫，对窗外的景致并无兴趣，也并未与李如朝有任何视线交流。
　　车子驶入城区，汇入稀疏的车流。直到接近姜星家所在的街区，李如朝才再次开口，声音在静谧的车厢里显得清晰而平常：“车没法开进去，保安不让进，只能停在门口，就快到了。”
　　叶子没有回应，连眼睫都未动一下。
　　车子最终在姜星家小区外的路边缓缓停稳。李如朝拉起手刹，引擎声熄灭。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微微侧身，看向身旁的叶子。
　　叶子似乎知道目的地已到。她没有等李如朝再说什么，直接伸手，握住了内侧的车门把手。她轻轻一推，车门解锁并弹开一道缝隙。她推门下车，车门在她身后无声地虚掩着。
　　李如朝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车窗，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如一道冷月流光，悄无声息地走向小区入口，很快消失在建筑物的阴影中。
　　他静静看了几秒，才收回目光，俯身探过副驾驶座，将那边车门重新关好。然后，他从后座拿出一个精致的礼品袋，推开车门，也走了下去。
　　夜风温热，路灯昏黄。他拎着袋子，朝着叶子消失的同一个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