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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巧合 五月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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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六日的午后,空气里浮着一层金粉似的燥意。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头顶老式吊扇单调的嗡鸣。黑板上,“32”这个数字被描得又粗又重,像一道硌眼的疤。
姜星强迫自己盯着卷子上的解析几何图形,那些线条却在她眼前扭动、重组,最后变成老保安老邓那张总是睡意惺忪、此刻却已在另一个世界永远阖目的脸。
死得太巧了。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不是怀疑他的死因,而是那个时间点——偏偏在她跌入池塘、命运陡然拐弯的几个月后,这个本该在关键时刻在场却又离奇缺席的目击者,就这么悄无声息地退场了。连同他可能看见的、听见的、或者因为沉睡而错过的某个关键片段,一起被死亡的黑洞无声吞没。
她问过叶子。在某个叶子难得现身的夜晚,她鼓足勇气,直视着那双眼睛:“我……没有冒犯的意思,就是想知道,那天晚上,老邓睡着……就是后门的保安,是你做的吗?我掉进去……是你推的吗?”
叶子当时只是微微偏了下头,像是没理解她为何会这样想,然后平淡地否认:“不是。” 语气里连一丝被冤枉的波动都没有。她相信了。叶子似乎不屑于在这种事上撒谎。
可如果不是叶子,老邓那晚的沉睡,真的只是年老体衰、一个不幸的巧合吗?这巧合如今又被另一个巧合干净利落地抹去,留给她的,只有一片越想越深的、粘稠的不安。
她想把老邓去世的事告诉叶子,但那根缠在无名指上的线,安静得像从未存在过。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了。它不是需要她的气么?
姜星试过在寂静的深夜,对着空气小声呼唤它的名字,或者在纸上反复描画“叶子”两个字,指尖都磨红了,也得不到丝毫回应。主动权从来不在她手里。她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玩偶,只能等待操控者下一次心血来潮的拨动。
这种悬而未决、被动等待的状态,比直面恐惧更消耗心力。
几乎在同一时刻,城市边缘那片被遗忘的荒地深处,一丝极其隐晦的波动,如同深潭底部泛起的一个微小气泡,悄然触动了某个沉寂的感知。
叶子悬浮在废弃砖墙投下的浓重阴影里,白衣几乎与身后斑驳的水泥灰融为一体。它微微抬起眼帘,空洞的目光投向远处那个微微隆起的土包——林晚祖宅的旧址,也是铁盒的出土之地。
波动很弱,一闪即逝,但的确存在。
它需要回去确认。
这个念头刚起,姜星那张带着困倦和紧张的脸就浮现在它空茫的意识里。还有她坐在楼梯上,抱着受伤的脚踝,小声说“谢谢”的样子。
它答应过的,“少出现”,让姜星安心准备那个重要的“科举”。
罢了。叶子想。那波动太弱,未必真有线索,贸然带她再去荒郊野外,颠簸劳顿,徒增变数。耽误时间,也违背承诺。
它收回目光,身影如被风吹散的烟絮,悄无声息地淡去。方向却不是荒地,而是城郊那座清寂的山。
——
栖云岭道观金碧辉煌的檐角在日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鼎沸的人声与浓郁的商业香火气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那里早已灵韵尽失,只剩空壳。青崖山虽也寥落,但至少还有一方相对干净的庭院,一位知晓旧事、并以自身气血为它粘合了残魄的老道士。
叶子选择了等待。隐匿在道观主殿最高处,那尊泥塑神像背后最深沉的阴影里。它与阴影融为一体,连时间仿佛都在此停滞。山风穿堂而过,拂不动它一片衣角。香客来了又走,脚步纷杂。上香、拍照、闲逛,很快离开。偶尔有看起来虔诚些的,也多是求健康、求学业、求财运,与它寻找的东西无关。
直到第三天下午,一个身影走进了山门。
是个身量颇高的男人,看年纪约莫三十五六,穿着质地考究的浅灰色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他面容清俊,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却没什么焦距,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与周遭或虔诚或好奇的游客格格不入。
他进了山门,既不去请香,也不入殿跪拜,对两旁兜售护身符、算命解签的小摊更是视若无睹。脚步略微顿了顿,便径直走向后院那棵据说有数百年树龄的老银杏。树下有石桌石凳,他随意选了个位置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然后便沉默地坐在那里,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出神。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像是在等谁,又像只是单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抽支烟,安静地待一会儿。
叶子的目光,落在他被烟雾模糊的侧脸上。
这张脸,它见过。
在姜星掉进池塘那个混乱的夜晚,当一群人打着手电焦急地寻找时,在人群中,有这张脸。在老邓提到“池塘”时,第一个反应过来,洪亮地附和。
他是姜星的舅舅。
一个人来到这个偏僻冷清的道观,不拜神,不问卦,只是独坐抽烟。
山风吹过,银杏树叶沙沙作响,几片早凋的黄叶打着旋儿飘落。
叶子隐匿在神像后的阴影里,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