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潮》阿毛的花

45、第 45 章 黑云

　　06:41。

　　这个时间，天色本该更亮一些了，但光却没有变得更强。

　　空气中孢子的浓度已经高到形成了一种类似毛玻璃的效果。日光穿过那层厚达数百米的充斥着细密孢子的空气时，被折射、散射、吸收，最后抵达地面的只剩下一种病态的、均匀的灰白色。

　　基地像是被扣进了一个巨大的培养皿里。

　　围墙哨塔上的观察员是最先看到它的。

　　并不是因为他们手里的望远设备更先进，而是因为母体并没有试图隐藏。

　　它从西南方向的荒原尽头升起，像一堵从地平线上长出来的墙。

　　这不算比喻，它确实称得上一堵墙。一堵由菌丝、孢子囊、菌索和无数被吞噬、未来得及吸收的建筑残骸交织而成的，高达四十余米的活体屏障，从地平线的这一端延伸到那一端，两端都消失在灰白色的孢子雾里，看不到尽头。

　　并且，它还在继续生长。

　　前方的菌丝探入土壤，吸收养分，快速增殖；后方的菌体老化、变黑、碎裂，被更新的菌丝推开、踩过、碾碎，再次成为它的一部分。

　　它并不是匀速推进，而是一种类似脉冲式的——静止几秒，然后猛地向前暴涨十几米，像一张巨大的、反复向前折叠滚动的、没有边际的菌丝地毯。

　　观察员手上的望远设备从手里掉了下去。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松开了手指。设备砸在哨塔的水泥地面上，分崩离析的声音在异常安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忘记了反应，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恐惧是后来才来的，最先来的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是人类在进化过程中被铭刻在神经末梢里的本能——当危险远超认知阈值，自救无望时，大脑会切断语言功能，因为尖叫和呼喊都毫无意义。

　　母体的主体结构，就在这样的注视中突破了孢子雾的遮掩。

　　它的表面并不光滑，而是像水面的波浪一样，布满了凸起和凹陷。有些凸起上能看到搏动的菌瘤，而凹陷处又像是正在呼吸的气孔。直觉它并不应该存在于地表。它类似于某种放大了数百万倍的单细胞生物，在显微镜下呈现出可以理解的形态，但在肉眼尺度上，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物理学和生物学的一种冒犯。

　　它移动路径上的地面被巨大的质量压得下沉了将近两米，形成了一个宽度超过一公里的塌陷带。

　　塌陷带的外沿，距离基地外墙还有不到八百米。

　　基地内部，所有的孢子浓度检测仪在同一瞬间全部爆表。

　　D区的浓烟还在升腾。那些着意点燃的菌废气火焰在降下的孢子雨中显得格外渺小朦胧，像黑暗房间里的一根火柴，亮了几下就消失在灰白色的潮气里。

　　种植区已经完全失去了。地面几乎被母体探出的菌索彻底掀翻，翻到十几米深，裸露出灰褐色的基岩。粮食、蔬菜、输水管道、老周，全部消失。

　　而仓储区的陷落比种植区更安静，也更彻底。

　　母体没有像对付种植区一样吞噬。

　　数以万计的孢子囊从母体上释放出来，每个大约有汽车轮胎大小，表面是一层半透明的菌膜，内部填充着散发荧光的淡绿色液体。它们被从母体凹陷的气孔中喷射出来，抛物线弹最终的落点，精准的朝着仓储区、中层西北部、外层板房区三个方向。

　　重点明显是仓储区。

　　第一批孢子囊在落到仓储区的铁皮屋顶之前，直接裂开了。甚至没有巨大的爆炸声，只伴随着像肥皂泡破开的声音。

　　“啵。”

　　大量黏稠的、闪着绚烂荧光的液体从菌膜中爆出，顺着铁皮屋顶的坡度向下流淌。金属开始发出嘶嘶声，冒出白色的烟雾，然后迅速被变黑、变脆、支离。

　　不是腐蚀，而是分解。

　　一种高度特异化的消化酶，对经过人类工业加工的金属有强效。里面储存的基建设备、桌椅板凳、各类衣物……在几秒钟内就覆上了一层灰白色的菌丝，再然后鼓起、液化、被彻底回收。

　　仓储区在仅仅不到十分钟内，从一个堆满物资的补给仓库，变成了一滩冒着泡沫的灰色残渣。里面，有个还没跑出来的仓库管理员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具体的尖叫。

　　外层居住区的情况完全不同。

　　F区和E区的集装箱、板房在母体出现的第一时间就陷入了混乱。

　　人群像被打翻了巢穴的蚂蚁一样，从狭窄的过道里涌出，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拖着包裹，有人抓着从物资领取点抢来的半瓶水。

　　但他们不知道该往哪里跑，围墙内的每一寸土地都不再安全，但围墙外的荒野是绝地。

　　在F区东侧的过道里，一个大约四十岁的女人被挤倒在地上。怀里护着一个不到两岁的幼儿，她的膝盖磕在地上，因为营养不良骨头轻易就碎了。

　　她自然不能再站起来。

　　人群从她身边涌过，没有人停下来。因为此时，人类的正常反应是被巨大到足以淹没理智的恐惧吞噬。但女人用自己的背脊和手臂撑住地面，把孩子护在胸口和地面之间的空隙里，任由无数只脚踩过。

　　在距离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把一箱水从一个倒塌的棚屋里拖出来，放在过道中央。他没有武器，没有任何战斗力，他只是站在那里，朝每一个经过的人喊：“往C区跑！中层还开着门！不要挤，来得及！”

　　他的声音很快就淹没在尖叫声里，但他没有停下。

　　中层C区的矮墙和铁栅栏门在几近失控的推挤中被冲开。守卫开了枪，朝天示警，但没有用。谁也没想到，第一声枪响，是基地对自己人的警示。子弹打完了，他们被挤到了墙上，铁门被推倒在地，人群像洪水一样涌进C区广场。有人被踩、有人断气、有人晕厥、有人被同伴捞起、有人在人群中与亲人走散，站在广场中央哭着喊出名字，但声音被周围的喧嚣吞没，而回应他们只有更多混乱。

　　外层的围墙上，所有重机枪同时开火。

　　那是真正的、不加任何保留的全力射击。曳光弹在孢子雾里划出橙红色的弹道，像被拉长的火线，密密麻麻地砸向正在推进的母体前锋菌墙。每一发子弹都能在菌墙上撕开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但空洞的边缘在子弹穿过的同时就开始再生，新的菌丝从旧菌丝的断面涌出，互相缠绕、融合、填补伤口。

　　一个弹链打完，菌墙还在推进。离围墙不到五百米了。

　　特殊节点出现在重机枪火力点正前方。

　　不是那个与崔知安交过手的小女孩，是另一个。

　　它的外形更接近于蛛形纲与真菌的嵌合体，主体是一个直径大约三米的扁平菌盘，边缘伸出八条关节状的、类似蜘蛛腿的菌索，每条菌索的末端都分叉成更细的菌须，在空气中左右摇摆，像在嗅探。

　　它的移动方式是跳跃式的，每一次跃起都能跨越近百米距离，落地时不出声响，只有地面的菌毯被砸出来的涟漪。

　　重机枪的子弹打在它身上，撕开扁平菌盘的表面，露出下面层层叠叠的菌褶。但它没有倒下。菌褶在子弹穿过时剧烈震动，发出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类似于昆虫振翅的高频嗡鸣。

　　然后它再一次跳起，从地面弹射，直直撞向哨塔。

　　撞击的瞬间，它的整个身体炸开。不是撞击碎裂，而是主动解体。那个扁平的菌盘在与哨塔接触的瞬间分裂成了无数巴掌大的碎片，每一片碎片都长出了细小的菌须，像一群被惊飞的蝙蝠，扑向哨塔上的每一个人类。

　　碎片附着在皮肤上，菌须刺入皮下，开始注入消化酶。守卫们的惨叫几乎是同时响起的，但只持续了几秒。他们的声带被菌丝侵入后迅速融化，只剩下一些类似于液体沸腾的、湿漉漉的咕噜声。

　　这座哨塔变成了一个沉默的屠宰场。

　　北侧另一座哨塔上，特异感染者刚刚抵达。

　　魏向东站在围墙顶端，感染度34%，他在特异感染者里属于感染度比较低的那一批，可他的感知范围够大。他试图用感知确定是否还有这样的特殊节点，但他的感知被过量的讯号淹没成一片无法分辨的噪音。

　　不过也不需要确认了。

　　三四个同样的特殊节点，依次从母体身上跳起。

　　噩梦成为了现实。

　　力量增强型的特异感染者则是直接跳下了围墙，落在母体菌墙前方。王红燕也在其列落地时，她脚下的菌毯在落地时被踩得向四周炸开。她的手中攥着两把改造过的短柄锤，锤头沾满了各种颜色的菌液，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金属光泽。

　　菌墙朝她涌来。

　　她挥出了第一拳。

　　菌墙上被她砸出了一个直径超过两米的大洞，菌丝断裂的声音像放大了一百倍的撕纸声，纠缠着碎裂的菌索飞溅出去数米。但洞的边缘立刻开始生长，新的菌丝以比刚才还要快的速度涌出，封堵缺口。她没有后退，继续砸，一锤接一锤，砸出的洞口越来越大、越来越多。

　　但菌墙实在太厚了，是一片可以不断自我修复的活体森林。她的锤头上开始缠上菌丝，手臂上开始缠上菌丝，然后是肩膀、腰、腿。她还在砸，直到菌丝覆盖了她的整张脸，覆盖了她最后的嘶吼。

　　顾行策站在外墙上，盯着涌来的母体。

　　仍在试图劝服自己，他肉眼看到的东西，是真的。

　　可没时间做心理建设了，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成了没有人见过的深紫色。那是一种发光的、像电子管内部辉光一样的紫色。

　　他的意识铺展开去，不是攻击某一个具体的目标，而是试图覆盖整个中层区域。他要同时保护住外层的幸存者和正在被攻克的防线。

　　这明显超出了他的极限。

　　在他的意识网中，他能感觉到每一个正在被菌丝吞噬的人类的意识——不是他们的痛苦，而是他们意识消散前最后的念头。女人在想她孩子的名字，守卫在想他的妈妈，王红燕在想她来不及吃的早饭。

　　而这些意识像被一个一个拧灭的灯泡一样，在他的感知里安静地断了弦。他咬紧牙关，额角的血管暴起，眼白开始渗出细密的血点。

　　但他没有收回感知，即使知道这是徒劳的。

　　围墙外，母体的主体依然在缓慢地、不疾不徐地向基地方向滚动。它体表的那些巨大的气孔再次张开。

　　更多孢子囊被喷上了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