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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崩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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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3。
崔知安被推进D区医疗站的治疗舱时,外层区还是一片安稳。
三个小时过去,混乱已经有了苗头。
消息不知道从哪里走漏的。
也许是某个在通道里参与了拦截的士兵回去后跟家人多说了几句;也许是军用通讯频道里的加密信号被某个有接收设备的技术员截获;也许是纯粹的人类直觉——那种在末日里被磨得格外敏锐的求生本能。
更何况,军方有明显的动作。
大量军火的调动和防御工事的紧急加固后,自动得出了结论。有个巨大的东西正在过来,很快就会到。外出任务的小队正在陆续调回,围墙上的重机枪从两挺加到了八挺,哨塔上的人翻了三倍。那些平时懒洋洋靠在墙边抽烟的守卫,现在一个个绷着脸,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就没松开过。
总之,消息传开了。
基地要完了。
其实,很难看不出来。
D区的医疗站是一排低矮的预制板房,夹在种植区食物仓储和中层围墙之间。平时这里只有三个护士和一两个半吊子医生,设备老旧得掉渣,连治疗舱都是从内层淘汰下来的二手货,外壳上还贴着的“报废待回收”标签,掉了一半。
但现在,贺巽的人把这里围了个严实。
已经三个小时了,四个全副武装的士兵仍然守在门口,还有一个站在治疗舱旁边,枪口始终对着崔知安的方向——不只是因为贺巽下了什么命令,而是他亲眼看见崔知安在被送进来时短暂地睁开了一次眼睛,又很快闭上。
那双眼睛不是单纯的黑色,有一圈银色。
当时,士兵的手抖了一下,但没有开枪。他记得贺巽的原话,“人交给你,醒来之前别动他。醒来之后如果他不是人了,你们看着办。”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但给了他扣扳机的权限。
治疗舱的透明舱门里淡蓝色的液体包裹着崔知安。他悬浮在里面,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皮肤下那些暗红色的菌丝纹路正在缓慢消退,但速度很慢。
那支解毒剂正在起作用。
但不只是解毒剂。阮泽在通道里对他体内真菌的控制,也在起效。
那短暂控制过程远比阮泽表现出来的更耗费精力。医疗站的护士给阮泽测了血压——偏低,心率——偏高,瞳孔对光反射——迟钝,典型的神经疲劳。
“你得休息,我刚才就跟你说过了。”护士说,声音带着外层人特有的那种疲惫,“这儿这么多人盯着这个果男呢,你怕什么?那边有空床,自己找地儿。”
阮泽没有再拒绝。
他躺在离治疗舱两米左右的病床上,侧过头就能看见崔知安悬浮在淡蓝色液体里的身影。那些液体在他的皮肤表面循环流动,带走他体内持续坏死的菌丝碎片和FGEA-13的代谢产物。监测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数字:感染度77.6%,稳定;心率42,偏低;脑电波活动频率高于正常值,但可控。
稳定。
这个数字已经算是最好结果了。
03:28。
门外传来闹嚷的争执声。
阮泽睁开眼,看了看。
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他能分辨出那些声音里的恐惧和愤怒。有人在喊“凭什么只有内层能进避难所”,有人在喊“我是中层的人放我回去”,还有人在哭,哭声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墙在隔音,但没办法隔住所有声音。
护士走到门口探头往外看了一眼,然后迅速缩回头,脸色发白。“他们堵在大门那头,人好多。守卫不让过,他们就堵着,还推推搡搡的。”她说,声音发紧,“C区的矮墙和铁丝网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
阮泽撑着床坐起来,透过医疗站的窄窗往外看。
灰黄色的天光还没亮,但外层区的投射下来的灯光已经乱成一团了。铁丝网那头挤着上百人,有男有女,抱着孩子、拎着包裹,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动物。他们把脸挤在铁丝网的网眼上,朝守卫喊叫,但守卫只是端着枪,一言不发。
他们想进中层。
他们觉得中层的围墙比外层厚,中层的建筑也比外层结实,中层比外层活下去的概率更高。
但他们进不去。
即便进去了,再过几个小时,他们就会发现中层也保不了他们,于是他们会想办法往内层挤。
因为内层有地下避难所,有独立的风能空气过滤系统,有能支撑数月的粮食储备。但那些粮食只够200人吃。那是这个基地的最高层为自己准备的方舟,而方舟的门票从始至终都没有对普通人售卖过。
阮泽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他很累。不是身体上的那种累,是那种在短时间内经历了太多之后精神被抽空的疲惫。他能感觉到肩胛骨处的标记还在微微发烫,那是使用力量后的余热,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正在缓慢地散热。
潜意识里,他一直在惧怕这种力量,不提、不看、不用、不想。
但刚才在通道里,他做了自己从没做过的事情。
不是简单的“命令”,而是更精细的操作——同时控制多个区域、在极短时间内完成复杂的结构构建。那些菌丝在他手里像听话的丝线,被他编织起来挡住子弹,又被他松开恢复一切。
但那不是没有代价的。
他现在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深处有一种被掏空的钝痛。不是疼,是一种空荡,像某个原本满着的东西被用掉了一部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这个空洞会不会被补上。
06:17。
灰黄色的晨光从东边的山脊漫过来,照在基地五米高的外墙上,照在那些焦黑的火烧痕迹上,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菌丝网络上。
第一波攻击,来得没有任何预兆。
不是从正门,不是从围墙最薄弱的地方。警卫在哨塔上端着望远镜扫视西南方向的荒原时,什么东西都没有看见。
那片被菌毯覆盖的土地沉寂如常,那些散落的菌簇在风里轻轻摇晃,一切都那么宁静。
攻击是从脚下开始的。
D区种植大棚,3号棚。
老周正在给叶菜浇水。几天前那个叫阮泽的年轻人帮他修好了管道,喷头喷出来的水雾细细密密,落在叶片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棚里温度很高,湿气蒸腾,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在乡下的夏天。
然后地面裂开了。
没有震动,没有预兆。他脚下的泥土突然像被人从下面撕开一样,裂开一道两米长的口子。裂缝边缘光滑得像被刀切过,因为那些泥土在裂开之前就已经被菌丝侵蚀了。
从裂缝里涌出来大量的菌索。
粗壮、扭曲、表面布满倒刺,颜色是那种在腐肉上才会见到的紫黑色。像被压紧的弹簧突然释放一样,从地底三、四十米的深处一路刺穿土层,冲了出来。
老周甚至来不及叫出声。
一条菌索缠住了他的左腿,倒刺刺入皮肤,不是要杀死他,是在把他往下拖。他本能地伸手去抓种植槽的边缘,手指抠进泥土里,指甲劈开,鲜血混进泥土。另一条菌索缠住他的腰,然后是第三条、第四条。
他沉入土里,像被活埋。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老周甚至没有流太多血。因为那些菌索在接触到他身体的瞬间就开始分泌消化酶,把他的肌肉液化成更容易吸收的糊状物。他的人类意识在沉入地底大约十秒后彻底消失。
同一时间,旁边的大棚里传来惨叫声、重物倒塌声。整个D区的地面开始像沸腾的水面一样此起彼伏,裂缝从3号棚向外辐射,每条裂缝里都涌出大量的菌索。那些菌索没有立刻扑向其他人,而是率先缠上蔬菜、管道、储水罐,将能见的一切都拖进地下。
它们在攻击粮仓。
它们是母体的先锋,不杀人,先毁食物。
阮泽被远处的喊叫声惊醒,猛地睁开眼睛,从病床上一跃而起。
透过医疗室的窗子,他看见D区上空已经升起浓密的孢子云。那种暗绿色的、裹着荧光的孢子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里面夹杂着无数细如沙粒的菌索碎片,被裹在风里,像一场反向的暴风雪,从地面向天空翻涌。
不知道哪一刻,这些暴风雪会降下来。
医疗站的门被从外面推开,守卫冲到门口。
“接到指令,转移到中层!快!”他吼道,声音压在整片混乱之下,“不要走地下!”
阮泽回头看了一眼治疗舱。
崔知安还悬浮在淡蓝色液体里,监测屏幕上的数字稳定得不可思议。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液体里轻轻颤动,像是正在做一场很深的梦。
但他没有醒。
护士冲到治疗舱控制面板前,手指颤抖着按下紧急排液按钮。淡蓝色的液体开始快速下降,舱门打开的瞬间,冰冷的蒸汽从舱内涌出,混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名状的、属于真菌的气息。
阮泽一步跨到舱前,伸手扶住崔知安,给他披了一件床单。
他的身体很冷,比平时更冷,但肌肉已经恢复了弹性,皮肤下的菌丝纹路几乎消失不见了。他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阮泽看到的是一双纯粹黑色的瞳孔。
和通道里那个带着银灰色边缘的样子不同。
这双眼睛里有人在看,是一个人在看。
“什么声音?”崔知安的声音沙哑,但很稳。
“它们到了。”阮泽说,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比我们预估的更快。”
崔知安没有多问。
他从舱里跨出来,迅速换上衣服,拿起被放在旁边座位上的环首刀,刀身在晨光里闪过一抹冷光。他整个人还在发着低烧。
窗外,D区的方向冒起浓烟——浓稠的、绿色的浓烟。
那不是普通的火,是菌索分解有机质时释放的废气被点燃了,意图烧起来去烧毁那些孢子。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和晨光混在一起,把整个世界染成一种难以名状的脏橙色。
远处,仓储区方向传来重机枪的轰鸣。
进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