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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倾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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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23。
中层的铁闸门只开了一道不到两米宽的缝,狭道上布满了各种消毒设备。
那是为特异感染者和军方人员留的通道。但此刻,这道缝隙似乎成了外层人唯一的生路。
闸门两侧各站着两队士兵。外层的士兵端着步枪,虽然枪口向下,但握枪的手攥得死紧。透过那道缝隙,可以看见中层的C区广场上架着两挺轻机枪,枪口平直地对准闸门缝隙,黑洞洞的枪管在孢子雾灰白色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
“退后!退后!”守门的士兵举着扩音器,声音被周围的尖叫和哭喊稀释,“未经批准不得进入中层!再靠近就开枪了!”
没有人退后,不会有人退后。
人群像被压缩的弹簧一样挤在闸门前。最前面的人已经被挤得贴在了士兵的枪口上,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推。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被挤得单膝跪地,她用后背死扛着后面的推力,孩子在她怀里哭得声嘶力竭。旁边男人试图把她拉起来,但人流根本没有给他发力的空间。
“求求你们!”女人朝士兵喊,声音被淹没在更大的喧嚣里,“孩子!只要让孩子过去就行!”
士兵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盯着闸门上方的某个点,嘴唇抿成一条白线。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指节在微微发抖。
有人试图从侧面翻过闸门。
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动作却出奇地利索。他刚翻上去,还没站稳,就被哨塔上的士兵一枪托砸在肩膀上。
喧哗的人群眼睁睁的看着少年坠落,安静了一瞬。
“再有人翻就开枪了!”哨塔上的士兵吼道,声音颤抖且嘶哑。
然而,人群并没有畏惧。
人群被激怒了。
“你们他妈的这是在杀人!”人群里有人吼了一嗓子。
“外层人的命不是命吗?”
“开门!开门!开门!”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声音嘈杂尖利,听得人头皮发紧。随后,开始有人推搡最前排的士兵,士兵用枪身格挡,碰撞声、哭喊声、咒骂声搅在一起。局面像一锅烧开的水,泡沫马上就要溢出来了。
门内机枪旁的士兵们目光紧紧盯着狭道外的人群,其中一个士兵的手指已经从护圈挪到了扳机上,手心里全是汗,眼睛里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任何一个走火,就是屠杀。
贺巽赶到的时候,正看见这一幕。
他没有穿外套,军装衬衣的袖子卷到手肘,腰间别着手枪。但这里的人群太密了,是两个副官开道挤过来的。
“为什么不开门?”贺巽问负责的尉官,“中层容得下。”
尉官认出了贺巽,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把这些人放到哪里去呢,长官?”他颤抖着声音发出了疑问。
“这种事早有应急预案,军区和感染者暂时挪去研究所。双方共辖,军区负责隔离管理,研究所负责感染情况确认……”贺巽身后的士兵厉声解释。
“长官,上面有命令。”尉官的尾音都在发颤,打断了话。
“中层闸门只对特异感染者和军方人员开放,普通人不能进入。违反命令者,立即解除武装、就地关押。不止是这一道闸门,中层所有的出入口都被封锁了。这是何国丰长官亲自下的令。”
他把“立即解除武装、就地关押”几个字咬得很清楚。那不只是汇报,是提醒,甚至是警告。
贺巽盯着门外的人,沉默了一秒。
“你看到了,也听到了。”贺巽的声音压低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程度。
尉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越过贺巽,落在门外那些攒动的人影上,又迅速移开。
“抱歉,长官。”他的喉咙发紧,“我亲弟弟因为已经结婚,没能被我带进军用区。他现在也在外层……”
贺巽的下颌线绷紧了,咬肌微微凸起。
一个副官凑上来,压低声音朝贺巽汇报:“长官,他说的没错。东侧的防疫密封门也一样封死了。”
贺巽没有回答。
他清楚这个基地的围墙外面正在发生什么。看着那些挤在闸门前的人的脸,看着他们眼睛里的恐惧、愤怒和正在消失的理智和光。
人,马上就不再是人了。
他抬起手臂上的通讯器。
“何国丰,”他说,声音沉得发哑,“你人在哪里。”
频道那头没有回应。
贺巽大步朝内层的方向走去。
07:52。
阮泽和崔知安从医疗站往中层闸门的方向走。
C区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那些曾经拥在任务板前的身体,现在挤在广场的每一个角落里。空气里孢子的浓度正在以一个可怕的速度攀升,从外墙方向向基地内部渗透。
这些孢子比之前见过的更小、更轻,普通的口罩根本挡不住。阮泽看见一个年轻男人在咳嗽,咳着咳着忽然捂住胸口蹲了下去,指缝里长出灰白色的菌丝。
阮泽快步走过去。
他蹲在那个男人面前,按住对方的肩膀,肩后的标记开始发热。那股力量顺着他的手掌延伸出去,钻进男人皮下的菌丝网络,找到那些正在疯狂增殖的节点。
【枯萎。】
新生的菌丝和人类的基因并没有结合得太过紧密,很好杀死。
男人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被从水里捞出来。他抬起头想说什么,但阮泽已经站起来了,走向下一个。
不远处,一个中年男人正捂着孩子的嘴往墙角缩。他的面前,一条从地面裂缝里探出来的菌索正朝他们慢慢逼近,但他们背后已经是墙了。
菌索即将弹射的瞬间,一道冷光划开了孢子雾。
崔知安的环首刀从菌索中段斩入,手腕翻转,刀身在菌索内部拧了半圈,墨绿色的汁液溅在墙上的瞬间发出滋滋的灼烧声。菌索断成两截,掉在地上的那截还在扭动,被他一脚踩碎了核心。
他没有用力,每一刀都极其节省。他的身体还在恢复期,低烧未退,刀柄上沾着他自己手心里的冷汗,但他的刀依然很稳。
中年男人拉着孩子,嘴唇发抖,说不出话。崔知安没有看他,刀尖已经指向了另一个方向。
“往闸门的方向走。”他说。
阮泽又解决了一个人的感染。
他扶住墙,大口喘着气。
崔知安拉住他的手腕,阮泽下意识回握,崔知安手上那股冰凉的触感似乎能让他发散的意识重新聚拢。他在这片混乱中抬起头,对上了崔知安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纯粹的黑色,但里面的担忧几乎藏不住。
“别再用能力了。”崔知安的声音绷得很紧,“你已经很疲劳了。”
“还能撑。”阮泽说。
他没有松手,崔知安也没有松手。
两人的手在这一刻无声地交握了一瞬,然后同时松开,同时转向了不同的方向。
阮泽继续找下一个需要清除感染的人。崔知安跟在他身后三步的距离,刀已经出了鞘,刀身上沾着的菌液还没干。
就在这时,阮泽突然停住脚步。
肩后的标记骤然爆发出剧烈的灼烫,像被滚油直接泼在了皮肤上。
那个庞大的母体意识,越过近千米的距离,无视围墙、钢板、一切的物理阻隔,直接撞进了他的大脑。
【同类……停止……停止对抗……】
那声音不像是语言,更像是某种从神经末梢灌入的震颤。每一次震颤都带着灭顶的压迫感,要把他的意识从这具身体里碾出去。
他的视野开始撕裂、重叠。一层是眼前的灰白色广场,另一层延伸向荒原尽头那堵正在脉动的菌墙、在被孢子雾笼罩的灰暗天色下闪烁的夜光真菌、街道上被侵吞的残骸。
世界的影子在交叠。
“阮泽!”崔知安的一手执刀,一手捞住了阮泽。
灵魂的共振,令他几乎失去意识。
他本能地抓紧崔知安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扣进皮肉里。那片低于正常体温的皮肤像一块冰冷的锚,把他从意识的漩涡里拽了出来。
【谁是你的同类,滚出去!】
没有人知道他说了什么。
但那个东西听到了,阮泽可以肯定。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迟疑,以及在被拒绝后产生的一种类似人类情感的难以置信。
母体的迫近骤然停下。
它停在围墙外百米的位置,那些气孔在有节奏地收缩,每一次收缩都伴随着一圈极淡的荧光从中心向外扩散。
它在观察、评估、重新计算。
然后,它释放了那些东西。
从母体体表的巨大褶皱里,从那些之前闭合的缝隙中,数十个节点同时脱落。它们的形态和之前的蛛形节点不同。
它们更小、更快、结构更加紧密。
有的像多足节肢动物,前肢是拉长变形的骨白色利刃,刀锋边缘没有菌丝覆盖,是裸露的、硬质化的几丁质层;有的体表布满气孔,每一个气孔都在喷出高温孢子雾,周围的空气在高温中被扭曲成模糊的热浪;有的形态接近球体,核心部位在透明菌膜下一收一缩地剧烈搏动,在断壁残垣上弹跳着前进。
它们不感染、不同化、不释放孢子。
它们只有一个功能——高效地杀死所有抵抗力量。
外层的防线在接触的第一时间就被撕开了。
之前在哨塔上幸存的一个士兵,甚至没来得及扣下扳机,就被一条从下方刺上来的菌索贯穿,整个身体被甩下围墙。
他的惨叫声在旷野和高墙之间回荡。
魏向东站在围墙顶端,他感知到的警报信息多到几乎要把他逼疯,四面八方都是高速逼近的信号。
他想后撤,但脚下已经有东西在往上攀。他低头看了一眼,对上一双没有眼睑的、由菌丝编织成的复眼。
他甚至没能发出声音。
还有更多特异感染者在顶上奋战。一个力量增强型的感染者冲进菌索堆里砸出了三拳,撕裂了十几条菌索,但有一条菌索绕到他后背,从肩胛骨的位置贯穿,刺出胸口。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破开的那个洞,张开嘴,吐出一口带着荧光颗粒的血,然后跪倒在地。
还没彻底倒下时,骨白色的利刃状前肢从他的后颈扫过。
围墙上,还在战斗的特异感染者不超过四个。军方士兵的伤亡人数直逼派遣人数,哨塔上的还击从持续的火力变成了零星的点射,然后渐渐归于沉寂。
中层闸门依然没有开。
07:58。
贺巽的人终于找到了何国丰的位置。
他直接闯门进了内层研究所会议室的大门,何国丰正站在监控屏幕前,背对着门。屏幕上跳动着外墙防线崩塌的画面,节点探测画面红成了一片。但何国丰没有看,他正在用一支红笔在地图上勾画。
门被突然打开,里面的一个士兵和研究员脸上充满了震惊。
何国丰并没有抬头,但他低声叹了一口气。
“外面有两万人。”贺巽的声音沉得可怕,一字一顿,“你让人把中层的大门封死要是什么意思?”
何国丰示意其他人出去。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额头有一道青筋在微微跳动。
“贺巽!”何国丰的声音骤然拔高,一掌拍在桌面上,地图在冲击下皱成一团,“我给你留了退路,让你老实待着。你居然带人找到这里?”
贺巽没有理会他的质问。
“两万不止是个数字,那是人命!”贺巽压低声音,“你的决策,是在帮那个东西杀人。”
何国丰冷冷地看着他,“贺巽,你在质疑我的判断?”
他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压到不足一臂。
“中层大门一旦打开,外层人涌进来,感染怎么办?秩序怎么办?外层的空气防御系统已经被突破,你觉得那些随身携带感染的人,会不会把整个中层也变成屠宰场?现在的外层,就是隔离带。”
贺巽盯着他,手背上青筋根根分明。
他知道,没得谈了。
“我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开门。”
空气凝固了。
在这一秒里,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几步路。贺巽脸上的表情还是绷得死紧,但他的眼底,有一种比愤怒更冷的东西。
何国丰看着他的眼睛,脸越来越阴沉。
“你疯了。”他转过身,拿起通讯器,“守门部队注意,中层所有闸门必须封闭。贺巽的所有权限即时冻结,他带去的人全部缴械。有人抗命,就地关押。”
他放下通讯器,没有再看贺巽一眼。
两个士兵从门外走进来,枪口微垂,“请吧,贺巽长官。”
贺巽看着何国丰的背影,看了很久,转身大步往外走。
08:09。
阮泽和崔知安终于到了闸门附近。
广场上的人群比刚才更密集,闸门那道缝隙还开着,但中层内侧的士兵人数已经增加了三排,机枪枪口黑压压的一片,只要有人越过警戒线,随时都有可能开火。
外层那些攒动的人脸上,恐惧正在逐渐转变成绝望。
阮泽拉着崔知安往侧边走,尽量远离人群最密集的地方。他知道这些人没有选择了,只能挤在闸门前等一个不会来的命令。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巨大的闷响。
声音的源头是基地的最南边,那是基地外墙的方向。似乎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撞击。伴随而来的还有大地的震动,短暂却清晰。
即便远在C区的正在躁动的人群也骤然安静了下来,齐刷刷看向声音来的地方。
那里似乎没有任何异象。
但是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伴随着第四声而来的,是外墙的轰然倒塌。十米的巨厚高墙倒塌的声音远超撞击的声音,瓦砾碎片崩出很远。倒塌的冲击力直接将外层居住区的墙破开一个巨大的豁口,烟尘混合着孢子瞬间弥漫。
渐渐地,烟气散去,露出一片狭窄的旷野的景象,以及黑压压的一片变异节点。
C区广场再次爆发出了更大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