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潮》阿毛的花

42、第 42 章 摊牌

　　下午两点。

　　内层地下二层，封闭训练场。

　　冷白色的无影灯从高高的穹顶垂直打下，将黑色的高密度减震垫照得反不出一丝光。

　　贺巽已经站在了场地的正中央。

　　他依旧穿着黑色的紧身速干短袖，肩宽背阔，军裤的裤腿利落地扎在战术靴里。正在慢条斯理地缠着黑色的护手带，每一圈都勒得极紧，指骨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门被推开。

　　阮泽走进来，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换衣服后摆出格斗的起手式。他站在场地边缘，目光平静而深沉地看着贺巽。

　　“今天不练了。”阮泽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里带着微微的回音。

　　贺巽缠绕护手带的动作停了停。

　　他缓缓抬起头，深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怎么？觉得学了那点皮毛足够你在变异的崔知安手底下活命了？”

　　他随手将剩下的一截布带用牙齿咬住，单手扯紧打了个死结，“还是说，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受不了每天被按在地上打的屈辱了？”

　　他迈开长腿，一步步向阮泽逼近，那种属于上位者的威压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

　　但阮泽没有退后，他站在原地。

　　“没时间了。”阮泽直视着贺巽的眼睛，“最多不到两天，一个城市级的母体就会抵达这里。它能屏蔽基地目前所有特异感染者的感知，也能绕过基地的检测仪悄无声息地逼近，目标是这座基地所有人。”

　　训练场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头顶排风扇发出的低频嗡鸣在空气中震荡。

　　贺巽停在了距离阮泽不到半米的地方。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变得密度极高、压强几乎要将人的精神挤压变形。

　　“消息来源？”贺巽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的感知。”阮泽放弃了隐瞒，“我能‘听’到它，甚至能‘看’到它。它庞大得超乎想象，正在一路吞噬沿途所有的真菌，将它们纳入自己的集群。目标就是这座基地，说是城市级的母体一点都不为过。”

　　贺巽的下颌线猛地绷紧，咬肌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砰——！

　　阮泽的后背撞击在墙上，闷响在空旷的场馆内格外刺耳。

　　贺巽的小臂死死压着阮泽的胸口，眼神凶狠而残忍，像是在审视一个随时可以捏死的猎物。

　　“阮泽，你知道谎报军情、制造恐慌，是什么下场吗？”贺巽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透着森然的杀意，“我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让你和那个被你当成宝贝的崔知安，一起变成研究所培养皿里的碎肉。你以为凭你那点一直藏着掖着的、见不得光的力量，就能跟我抗衡、谈条件？”

　　阮泽的呼吸变得有些困难，但他没有挣扎。

　　他肩胛骨处的银灰色标记忽然开始发烫，自我保护的本能令他想要强行操控空气中孢子、让眼前这个男人窒息。但他死死地压制住了这股冲动。

　　“我没必要制造恐慌，只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阮泽迎着贺巽想要杀人的目光，保持冷静，“虽然检测仪探测不到，但大规模的生物活动会造成地底岩层震动，西南方向，深度30-50米，深层地质探测仪应该能检测到。”

　　两人在极近的距离下死死对峙着。

　　贺巽忽然松了手，走到一旁的金属长椅上，拿起通讯终端。

　　“我是贺巽。”他接通了直属部队的频道，语气冷硬，“西南方向，深度50米，检测地质震动。”

　　“收到，长官。”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十几秒后，终端终于发出了滴滴声。

　　对方的声音有些发紧，“长官，西南方向，深度50米，检测到大规模地质震动，诱因不是地震，具体原因尚不明确。”

　　贺巽复杂的眼神死死盯着阮泽，回应的声音被压得很低。

　　“召回全部在外小队，全员进入一级战备状态。调动三、四号军械库的所有重火力，准备向外墙集结。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

　　他太清楚这座基地的防御体系了，看似坚不可摧的五米高墙和高压电网，在能够屏蔽感知的城市级母体面前，不过是纸糊的玩具。

　　阮泽静静地看着贺巽。

　　“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想要掌控一切的野心家。你留着我，不过是为了牵制崔知安，在军方和研究所的博弈中多一张底牌。但如果连牌桌都被掀翻了，再多的底牌，又有什么意义？”

　　基地的权力斗争在绝对的毁灭力量面前，的确毫无意义。

　　而且灾难来临的时候，他们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对付阮泽和崔知安。

　　“还有什么信息，告诉我。”贺巽冷笑了一声，“想拿什么交换？”

　　“崔知安和我，离开这个基地。”

　　贺巽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总是带着审视和掌控欲的眼睛里，难得地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但很快，贺巽就下了决断：“趁着防线还没彻底封锁，带着你那把‘刀’滚吧。我的人不会为难你们。”

　　“这个母体有很高的智慧，对特异感染体有特殊对策。我没有感知到崔知安之前遭遇过的可以操控真菌的那个特殊节点，但那个节点的速度很快，难以预测。”阮泽只犹豫了一瞬间，“另外，据崔知安推测，那个节点的单体操控能力很强，但大规模操控可能需要比较长的时间。”

　　*

　　下午三点十五分。

　　阮泽背着包从2107出来。

　　这个时候，大部分人都在干活，居住区人很少。

　　经过2106时，那扇门忽然开了一条缝。姜琦楠的脸从缝隙里露出来，眼窝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深了。

　　“要走了？”姜琦楠的声音很轻，“我看你背着来时候的包。”

　　阮泽一怔，点了点头。

　　姜琦楠沉默了一瞬，然后从门缝里递出一个小布包。

　　“就这些了。”他说，“水太沉了，出去自己找吧。”

　　阮泽接过布包，握在手里，感觉到那粗糙的布料下面，饼干和罐头的形状硌在手心。

　　“谢谢。”

　　“别谢。”姜琦楠咧嘴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种难以描述麻木又似乎带着几分希冀，“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有本事活着就赶紧走，走得远远的。这个鬼地方，迟早要塌。”

　　门哐的一声关上。

　　阮泽沉默了一瞬，继续走。

　　仓储区靠近中层围墙附近，有一条废弃的地下物资运输通道。

　　崔知安已经等在了阴影里。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作战服，腰间别着那把熟悉的环首刀，背上背着生存物资。

　　“贺巽放行了？”崔知安低声问。

　　“他是个聪明人，在这个时间点为难我们并不明智。”阮泽回握住他微凉的手指，“走吧。”

　　两人沿着昏暗的通道快速向外撤离。这条通道直通基地外围的一处废弃地下出口，是崔知安事先确认过的盲区。

　　前方，通道的尽头，灰黄色的天光隐约可见。

　　“不对！”

　　崔知安忽然一把将阮泽拉到身后，环首刀随之而出，冷芒对准眼前的黑暗。

　　前方有一片不大的信号空白区，就像研究所地下室三层那样。

　　“啪——！”

　　刺目的探照灯瞬间亮起，狭窄的通道口被照得如同白昼，连影子都无处遁形。

　　全副武装的士兵从掩体后面涌出，无数黑洞洞的枪口呈半扇形将他们死死包围。而在那些士兵的后方，站着两个人。

　　女人边温声嘟囔，边低头在随身携带的本子上记录：“信号屏蔽看起来是有用的，但为什么被察觉了？是不是要加一些迷惑信号？”

　　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纯白色研究服，里面是一件乳白色的高领毛衣，亚麻色的头发柔和地盘在脑后，胸前的金属铭牌在强光下闪烁着冷芒，上面写着——首席研究员：陈婉。

　　站在她身边的，是一个年长的军方高层，肩膀上的将星昭示着他绝对的权力。正是贺巽的上司，这个基地目前的掌舵人以及“彼岸花计划”的军方代表，何国丰。

　　“贺巽那个养不熟的白眼儿狼，还真以为自己能一手遮天？还敢放走基地的资产，背叛基地，迟早杀了他。”何国丰冷哼了一声，眉间的川字纹更深了，他目光阴鸷地扫过两人，“还以为他本事多大，才留了崔知安几天，人就要跑了。”

　　陈婉往前走了几步，甚至站在了端着枪的士兵跟前。她温婉清秀的脸上挂着一种执着的神情，视线半分也没有给阮泽，死死地盯在崔知安身上，眼神充满探究。

　　“终于见到你了。”她的声音意外的温和。

　　“崔知安，感染度77.59%，超A级的力量增强、可以体表变异还能大范围探知，不止如此，高活性、高稳定性。”陈婉的声音温柔得近乎赞叹，像一位慈爱的长者，“你真的太完美了，可惜‘神’已经有容器了，否则你才是最合适的容器。不过没关系，能给神的建造增砖添瓦，也是个相当不错的结局了。”

　　崔知安的刀尖泛亮，暗红色的菌丝纹路开始在他手背的皮肤下隐隐浮现。

　　“抵抗没有意义。”陈婉没有后退，反而前进了几步。

　　“你想保护你身后那个人吧？我向你保证，他不会有事。如果你不放心我们，我还可以把他送回贺巽身边。”她的视线透过崔知安看了阮泽一眼。

　　可崔知安岿然不动。

　　她叹了口气，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崔知安，‘神’不止是一个超越人类的个体，祂是全人类进化的希望。为了全人类，我不介意杀死你这一个特异感染者。”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士兵的手指都压在了扳机上。

　　就在崔知安准备彻底放开感染度的压制，强行突围时，阮泽忽然往前迈了一步，将崔知安挡在了身后。

　　他不再担忧是否会被察觉。

　　肩胛骨处的银灰色标记在防菌服下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滚烫热度，那股蛰伏在他体内、被他刻意隐藏了许久的非人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轰然释放。

　　当不再隐藏、不再压制时，他才真正知道自己究竟可以做什么。

　　周遭空气中游离的孢子仿佛感受到了某种恐怖的威压或是召唤，瞬间凝滞，绕开他飘舞。

　　每个人手腕上的孢子浓度检测仪都开始发出短促的警报声。

　　阮泽缓缓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此时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令人胆寒的戾气和杀意。他盯着陈婉，声音沙哑却带着穿透灵魂的震慑力：

　　“为了全人类？”

　　阮泽抬手，手中握着一把破烂的斧子，斧刃在探照灯下折射出崎岖的冰冷弧光。

　　“为了崔知安，我不介意杀死你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