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潮》阿毛的花

41、第 41 章 “神”

　　回到自己的集装箱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半。

　　一切如常。铁架床上那张薄薄的垫子，桌上半瓶没喝完的水，墙角叠放整齐的换洗衣物。他的全部家当，少得可怜。

　　他把这些东西归拢到一处，塞进背包，放在床脚。然后躺下来，盯着头顶锈迹斑斑的顶板。

　　他忽然觉得好累。

　　意识里，那个庞大怪物的脚步还在持续靠近。不是声音，是一种压迫感，像暴风雨来临前气压骤降时耳膜的隐隐胀痛。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可梦里是无边无际的孢子雨，还有像浪涛一样奔袭而来的雪白菌丝交织着黄绿色的菌群。崔知安独自一人站在残垣上，在那样的苍凉的雨中。他的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皮下青紫色的血管里流动的不是血液而是肉眼可见的菌丝，感染度无限接近100%。

　　惊醒时，冷汗爬了满身。

　　*

　　早晨七点五十六分，阮泽出现在打印店。

　　老王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他过来，吐出一口烟雾，眯着眼打量了他几秒。

　　“昨晚没睡好？”老王问，“年轻人别老放纵，老了后悔。”

　　“好。”阮泽推门进去，开始整理昨天没装订完的文件。

　　上午的活不多。两个中层商户来复印广告传单，一个办事员来打印表格。自从出入内层，跟着贺巽学打斗技巧之后，那些奇奇怪怪的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阮泽机械地操作着机器，脑子里回想昨晚与崔知安的对话。

　　将近十一点，老王提前放了人。

　　阮泽没有回F区，买了个压缩饼干，拎了瓶水。一路沿着主干道向东，穿过D区的叶菜大棚，向种植区的最深处，靠近山体断面的位置走去。

　　山体被削成近乎垂直的断面，灰白色的岩壁上爬满了防菌涂层，但涂层已经有些剥落，露出下面斑驳的岩石。

　　这些涂层对农作物并不友好，靠近山体没什么作物种植。

　　因此，这里很安静。

　　山脚放着一些废弃的种植槽和生锈的铁架，显然很久没人来过了。

　　阮泽找了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背靠着冰凉的山岩。

　　他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肩后那片温热的区域。

　　标记开始发热。

　　不是之前那种被动的共鸣，而是他主动“点燃”的------像在黑暗中划亮一根火柴，微弱的火光从他肩胛骨的位置向外扩散。他的感知顺着火光延伸出去，越过山体断面，越过基地的围墙，探向荒野。

　　那里有很多东西。

　　散落的、游离的真菌簇，小的只有拳头大，大的像磨盘。这里的真菌更稳定、更“安静”，不像城区那样狂躁生长。在阮泽的感知里，它们每一个都是可以“触碰”的目标。

　　他选了一个中等大小的真菌簇，大约在围墙外五十米的位置。

　　注意力延伸出去。

　　他试着向它发送指令：【加速生长。】

　　阮泽可以感觉到，它忽然浑身一震，变得亢奋起来，地下的菌丝部分绷紧了，开始疯狂汲取养分。地上的蘑菇伞盖全部舒展开，颤抖着从菌褶里播散孢子。

　　【停下、停止生长】

　　菌簇似乎并不愿意，但菌丝部分，停止了疯狂的吸取养分。

　　【枯萎】

　　菌丝开始分散，地上的伞盖肉眼可见地像失水一样，蜷缩在一起，皱皱巴巴地衰败了。

　　阮泽的感知很明确。

　　让它们加速生长远比让它们枯萎容易。

　　似乎那才更符合生物的生长习性。

　　崔知安的推测没问题，和那个特异种小女孩一样，他也确实可以操纵真菌，虽然只有很小很小的程度。

　　可阮泽的心脏跳得很稳，并没有因为自己能够掌控另一种生命的快感。

　　他甚至感受到了一点点悲凉。

　　究竟什么样的生命才真的配去支配其他生命呢？

　　可现在，没时间想这些了。

　　甚至从事实来看看，被逼迫到这狭小一隅、关在这座基地里的人类才是被支配的。

　　而他，现在要想尽一切办法变强，他要保护自己，保护崔知安。

　　他不想在现实里看见昨晚的梦境。

　　*

　　八点整。

　　崔知安准时出现在了C区的大屏幕跟前。

　　和阮泽的混乱焦虑不同，他的状态很好，更单纯的目标对他而言似乎更有效。

　　他盯着滚动的屏幕，却始终没有接任何任务。

　　他在等。

　　顾行策脸上挂着笑意晃了过来，站在崔知安身边，再怎么满面春风的脸也遮不住眼下的青黑。

　　他的状态很差，而且——感染程度加深了。

　　凑近看能轻易发现，他的皮肤下隐约有细微的纹路在游动，像极细的菌丝。

　　崔知安的目光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又去散步了？”

　　“哼~”顾行策哼笑了一声，眼睛瞬间变成了深红色，他下意识垂眼低头，似乎不想让人看见。

　　他的状态，比上一次更接近“边界”。

　　“不然呢？”顾行策很坦然。

　　“代价是你自己的命。”崔知安提醒他。

　　“不重要了。”顾行策的声音失去了以往的活力，似乎很累。

　　空气安静了一瞬。

　　“研究所的终极方案，是‘造神计划’。”顾行策连嘴角的笑意都淡了。

　　“‘神’已经造出来了。”顾行策说，“但还不完善，缺点东西，比如你那种强度下的稳定性，我的精神控制能力。”

　　“研究所那个女人是个疯子啊，她想把所有人类都变成‘神’啊。”

　　顾行策忽然笑了一声，“你没见过吧？”

　　“什么？”

　　几秒后，顾行策慢慢开口：“失败的样本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感染程度加深，他的语气甚至也出现了波动，“就在我眼前，那个巨大的实验室里。她还说着人话，就开始失去结构了。”

　　“FGEA-13，那种基因药物融合进去，不到一个小时。”

　　“她的骨骼、肌肉、神经……被一层一层重写。”

　　“她求我帮她，帮她结束生命。”

　　顾行策的声音很低。

　　“但我刚刚融合成功，控制不了力量，我什么都做不了。”

　　“最后剩下的，不是她。是一个他们口中更高效的生物体。”

　　“我知道这个高效的生物体下一步就是被销毁掉，可我没有任何办法。”

　　空气变得有些压抑。

　　他抬头，看向崔知安。

　　“我可以看着这个世界优胜劣汰，但我决不允许那帮坐在安全区的高层，把活着的人当成可以随意挥霍的燃料。”顾行策的眼睛里一片猩红，“他们想要造‘神’，我偏要让这计划见鬼去。”

　　“崔知安，那些曾经和你组过队的人，都是这么在痛苦中这么挨过来的。”

　　他猩红的瞳孔变成了冷静的苍蓝色。

　　“帮我。”

　　“我们至少可以控制方向，把现在掌权的疯子们换一换。”

　　崔知安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的瞳孔深处，有极细的光在流动，像两种意志在交错。

　　几秒后，他开口：“我不会参与。”

　　顾行策眉头舒了一下，虽然不满意，但似乎并不意外。

　　“怕他被牵连？”顾行策回头，朝着打印店的方向看了一眼。

　　崔知安没有说话。

　　“我退一步，我只要求你到时候不要站在我们的对立面。”顾行策的声音明显冷静了下来，“到那时候，你不要替任何一方出手，只守好你想守的人就行。”

　　顾行策的眼睛仍然带着笑意，但崔知安感觉到了威胁。

　　似乎如果他不答应，顾行策马上就会对他采取行动。而且，贺巽可以拿阮泽威胁他，顾行策同样可以。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平静地朝顾行策开口：“阮泽察觉到了一个城市级的母体，集群大小完全是针对基地的。而且对象不止是普通人，还有特异感染体。最多还有两天。”

　　“在那个东西到基地之前，我和阮泽会离开。”

　　顾行策的眼睛颜色在不停变化，下意识开口问他：“你确定吗？”

　　“我确定。”

　　“等等。”顾行策脸上的笑容消失，“那个‘神’很厉害，说不定能拯救基地。我们可以趁着动乱……”

　　“我没兴趣参与权力的更替。”崔知安的声音平静如水，冷淡地打断了顾行策的话，“我只救我想救的人。”

　　“我不能同时为两个目标战斗的。”

　　顾行策沉默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下。不是嘲讽，是自嘲。

　　“我早就知道你是这种人。”他说，眼睛变成了灰白色，又慢慢变回了浅灰，“你看起来最冷静，最理性，最像个机器。但你才是那个真正为一个人活着的生物。”

　　他走到任务板前，随便挑了一个任务，点了接取。

　　“带着他走吧，走了对我也有好处，祝你们好运。”顾行策低声道：“我不走——但接下来这种世道，希望你们也可以活得久一点。”

　　崔知安看着顾行策的背影，垂眸思索了片刻。

　　“门外的世界虽然也是一团乱。”他说，“但至少，那里没有人造人，也没有造神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