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潮》阿毛的花

40、第 40 章 操纵

　　自从感知到那个巨大怪物在持续靠近之后，见不到崔知安的每一秒，在这个基地的压抑和伪装都显得格外漫长且没有意义。

　　凌晨1：48。

　　中层C区，储物间。

　　阮泽提前十二分钟到了这里，他坐在箱子上，正在调整呼吸。空气里的霉味很重，堆在角落里的纸张开始微微有些腐败。但在这层浑浊的气息之下，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腥甜。

　　以前从来没有在这个基地内感觉到过。

　　他抬起头，视线锁定了墙角里堆得半人高的纸张。

　　借着门缝漏进来的极淡的光线，他看到那些发黄的纸面上竖着一层比头发丝还要细的灰白色菌丝。它们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悄无声息地渗透进纸张，然后抬起头开始张望、探索。中层的防御比外层更严密，但这些东西依然渗透进来了。

　　想起之前崔知安在这里提到过的那个被特意催生出来的、可以操纵真菌的怪物小女孩。

　　他闭上眼，将意识下沉，顺着那股热意延伸出去，锁定了那些菌丝。

　　【枯萎。】

　　这一次，他在脑海中下达了一个之前没有下达过的指令。

　　几乎是瞬间，直面上探出的那一层细密菌丝猛地一颤，像是被抽干了水分，迅速从灰白变成焦黑，最后化作一层灰黑色的粉末，散落纸面。

　　纸内部的菌丝还没死透，他能感觉到。

　　不过，力量掌控似乎比之前更得心应手了。

　　“吱——”

　　极轻的推门声打断了阮泽的思绪。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闪了进来，门又迅速在身后合上。

　　储物间陷入黑暗。

　　“为什么来的这么早？”崔知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感，“发生什么事了吗？”

　　“嗯。”阮泽在黑暗中精准地抓住了崔知安的手，紧了片刻又松开。

　　他按亮了手电筒，调到最微弱的一档，倒扣在纸箱上，借着缝隙里透出来微光，看着彼此。

　　微黄的光晕散开。

　　崔知安穿着黑色的作战服，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手还保持着刚才被阮泽抓握过的样子，那双黑色的眼睛在光影中深深地注视着阮泽。

　　他看起来没有再添新伤。

　　没有过多寒暄，两人迅速切入正题。

　　“你先说。”崔知安在阮泽对面的箱子上坐下。

　　阮泽深吸了一口气，将他在贺巽办公室看到的黑色文件夹内容和盘托出。

　　“彼岸花计划’的目的不是治疗感染，不是对抗真菌，而是基因编辑。利用真菌的适应性突变能力，对人类细胞进行强化和修复。超级人类计划。除了你之外，基地里的特异感染者，包括顾行策，都是基因改造的成功样本。”阮泽看着崔知安，语气沉重得像结了冰。

　　“研究所的首席，陈婉，觉得样本数据不够。除了外面那些怪物的样本之外，她还要把你们这种高稳定性、A级以上的变异体列为‘深度消耗性实验品’。他们不止想要样本，还得要‘活体提取’的样本。”

　　活体提取，深度消耗。

　　这意味着要把人活着一丝一丝切下来，一遍遍榨干最后一丝利用价值。

　　崔知安听完，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任何波动，仿佛早就猜到了这个结局。

　　“这样很多事情就都能解释清楚了。军方把我们当好用的刀，研究所把我们当高级的实验材料，本来也没有对他们两方有过多的指望。”他淡淡地说，“不过，我父母的事情、GK研究所的灾难，跟这个基地脱不了关系。”

　　“贺巽是故意把这东西露给我看的，如果你不彻底倒向他，他就会放任研究所收割你。”阮泽低声说，“而且，军方内部似乎并不同心。”

　　“那你那边呢？查到了什么？”

　　“研究所也不是铁板一块。”崔知安将昨天白天的遭遇简述了一遍，“有个基层的综合评估师，李学义，仅凭体检数据就能推断出有‘细胞外液介入’了我的身体，但目前为止，他选择了隐瞒，没有任何异常行为。”

　　崔知安顿了一下，眼神变得冷冽，“那个每天半夜监视我的人，我抓到了。他是研究所的人，他承认在记录我的数据，是为了分析我的精神崩溃阈值和弱点，以便设计专门针对我的猎杀方案。而且似乎军方也介入了研究。”

　　阮泽皱起眉头，基地不仅在利用他们，还时刻准备着杀了他们。

　　“但是……”崔知安还想继续分析他的情况。

　　“其实这些都可以放一放的。”阮泽忽然抬眸，打断了崔知安的话。

　　他的眼睛在昏黄的光里亮亮的，湿漉漉的，盯着崔知安一错不错。

　　“怎么了？”崔知安立刻上前一步，声音里是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温柔和紧张。他伸出手拉住阮泽，皮肤接触的瞬间，崔知安感觉自己身上的每一个齿轮都终于恢复了原位。

　　“你感觉不到吗？”阮泽反扣住崔知安的手腕，急迫令他下意识朝着崔知安靠近，“空气里……基地的孢子浓度，在这两天里骤然上升了，浓度很高，可是整个基地居然没有任何反应。”

　　崔知安微微一怔，立刻闭上眼，放开自己的感知。

　　片刻后，他睁开眼，眉头紧锁：“孢子的浓度的确有上升的趋势，但这几天一直都在微弱波动，并没有到你说的‘骤然’的地步。现在的浓度还在安全阈值内。”

　　“什么？”阮泽的声音干涩得发哑，“我之前感知到的那个巨大的、城市级别的感染体。它正在不断向基地快速迫近！最多两天就会到这里了。”

　　他忽然拿起了手电筒，拉着崔知安往墙角走去。

　　发黄的纸面上，铺着薄薄的一层灰黑色、粉末状的菌丝残骸。

　　“我现在还没办法彻底杀死入侵到纸里面的真菌，但探出表面的菌丝，已经被我杀死了。你的感知能察觉到它们吗？”

　　崔知安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确实亲眼看到了，也确实没有感知到这种真菌。

　　他的感知方式本来就跟普通的感知型不一样，很难被欺骗。但如果这种真菌连他都无法清晰察觉，那么基地其他的感知型特异感染者感觉不到实属正常，防御检测仪没有反应更是意料之中。

　　“我推测这种孢子和那个小女孩一样，是被催生出来的特异种。”阮泽紧紧抿着嘴，“刻意绕过感染者的感知，浓度却在激增，明显就是用来对付感染者的。”

　　“崔知安。”阮泽盯着身边的这个人，“那个庞然大物明显是有备而来的，不只是针对普通人，还做好了对付感染者的准备，它们进化得太快了！那个体量的怪物，足够把整个基地连根拔起。”

　　储物间里安静得像一个密封的棺材。只有手电筒的光圈在两人的呼吸中微微晃动。

　　如果基地覆灭，那么军方、研究所、外层的S级普通人，什么彼岸花计划、什么活体提取，关切、歉意、利用、仇恨全都没有意义了。在那种绝对的、城市级怪物的狂潮面前，所有人类的思考都只是个笑话。

　　“我们收集的这些信息，已经没有用了。”阮泽松开崔知安的手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会把这个消息透露给贺巽，只有军方才能调动基地的重火力去防御。你去告诉顾行策，让特异感染者也加入保护基地的队伍中。我不怕暴露自己。”

　　“告诉他们可以。”崔知安看着阮泽，黑色的眼底没有一丝对基地的怜悯，只有最纯粹的决绝，“但我们不留下。”

　　阮泽一愣。

　　“按照你的描述，那是一个城市级的感染体，甚至能屏蔽同类的感知。基地的火力挡不住它。”崔知安语气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一旦怪物兵临城下，基地内部一定会大乱，所有的监控、防御系统都会瘫痪。”

　　他反握住阮泽的手，手指的力度极大。

　　“先收拾好东西，传达过信息之后，就找机会尽快逃离基地。”崔知安说，“我们已经尽到提醒的义务了。”

　　阮泽看着崔知安，看着那双在微光下只映着自己身影的黑色眼睛。

　　逃。

　　离开这个吃人的魔窟，去废土、去未知、去没有任何人类秩序的地方。

　　肩后的印记还在灼烧，庞大怪物的沉重脚步仿佛已经踩在了基地的围墙外。

　　“好。”阮泽回握住他的手，眼神彻底冷了下来，“我们走。”

　　手电筒被关掉。

　　储物间重新陷入完全的黑暗。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阮泽侧身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崔知安等了片刻才离开。

　　夜色中，基地依然安静得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但空气里，那些看不见的孢子正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疯狂增殖，不试探、不攻击。

　　它们在等待。

　　等待那个更庞大的东西，向这座看似庞大，实则脆弱的人类堡垒，迈出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