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潮》阿毛的花

38、第 38 章 母体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训练场内回荡。阮泽的后背再次砸在震垫上，肺部被挤压得有些许腥气。但他没有半秒钟的停顿，借着砸地的反作用力，身体像一张绷紧的弓猛地弹起，右腿如同凌厉的鞭子，直扫贺巽的侧颈。

　　贺巽没有退。

　　他只是微微抬起左臂，肌肉在瞬间贲张，硬生生格挡住了这一记鞭腿。肌肉与骨骼碰撞的闷响让人牙酸。紧接着，贺巽的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阮泽的脚踝，腰部发力，猛地向外一掼。

　　阮泽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腰腹，单膝跪地稳住身形，在地垫上滑出半米才停下。

　　汗水挂在他清晰的下颌线上，他的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眼睛仍旧死死盯着对面的男人。

　　“还在藏。”

　　贺巽站在场地中央，微微带了一点喘意。居高临下地看着阮泽，深棕色的眼眸里透着毫不掩饰的锐利与审视，“你的肌肉纤维在收缩的一瞬间有明显的停顿。显然你并不会在害怕伤到我，所以是在害怕暴露你真正的力量。”

　　阮泽站起身，擦了一下嘴角的汗水，没有接话。

　　他当然在藏。在刚才那千钧一发之际，如果他不刻意压制力量，贺巽的左臂现在即使不断，也至少会骨裂。但他绝不能在一个极其敏锐的内层军官面前，展示出超越“S级普通人”的非人力量。

　　“对我隐藏，意义本来也不大。”贺巽低声，“我本来也不打算对你怎么样。”

　　阮泽皱了皱眉头。

　　“高层对特异者的容忍度，是有极限的。”贺巽转移了话题，他走到场边，拿起一条干毛巾扔给阮泽。

　　阮泽接过毛巾，动作微微一顿。

　　贺巽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冷酷的理智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露无疑，“基地是一台精密的机器，现状下，容错率很低。任何不可控的零件，无论它被做的多完美、多精细，最终的归宿都是销毁。78%的感染度，在那些坐在核心区的大人物眼里，不只是战斗力，还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他转过头，看向阮泽，目光中带着一种极度克制却又直白的东西，“我不希望有一天，上面下达不利指令的时候，你为了一个注定失控的怪物，把自己也搭进去。”

　　“他没有失控。”阮泽捏紧了手里的毛巾，声音有些发冷。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件事情上和贺巽对话。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一次次的实验和事实证明，人类的理智在真菌的同化力量面前，只是时间问题。”贺巽走近两步，身上的压迫感随之而来。他看着阮泽，语气里透露着不自知惜才或是隐秘的偏爱，“阮泽，我教你杀人的技法，是要你做那个握刀的人。如果真有那一天，我希望你能亲手斩断那个隐患，而不是和他一起被埋在废土里。”

　　阮泽迎上贺巽的目光，眼里坚定得没有一丝动摇，也没有任何退缩。

　　“那一天不会来。”阮泽说得斩钉截铁，“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会带他离开这个只把人当零件的基地。”

　　贺巽看着他，良久，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天真。”他转过身，背对着阮泽挥了挥手，“今天到此为止。明天同一时间。”

　　*

　　同一时间，基地向西十公里，一片废弃的地下商场。

　　这里的空气污浊不堪，孢子的浓度高得让手环上的警报器一直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崔知安反手一刀，将扑上来的一个变异感染体从胸腔处一分为二。黑色的黏液喷溅而出，还没有落到他的作战服上，就被他体表散发出的一层极淡的排斥力场蒸发成了灰烬。

　　他收刀入鞘，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体能消耗。

　　“第六波了。”顾行策靠在一根承重柱上，眼睛是一种毫无生机的灰绿色，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匕首。他今天没有用精神力大面积清场，而是像个旁观者一样，看着崔知安精准地进行物理收割。

　　崔知安没有理会他，而是走到刚才被斩杀的感染体旁边，蹲下身仔细观察。

　　这是他们今天接到的所谓“常规清理任务”，但情况处处透着诡异——这里的感染体分布太均匀了。

　　每一波出现的数量、变异的侧重方向（力量型、速度型、防御型）都像是被人精心搭配过合理队伍。

　　更重要的是，崔知安的感知网覆盖了整个地下商场。

　　他发现，商场的几个主要出口，全被一种极其坚韧的、人工催化的真菌屏障封死了。这根本不是清理任务，这是一个人为的斗兽场。

　　“发现了？”顾行策轻笑了一声，灰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讥讽，“真难为你忍到现在都没问。”

　　“军方的测试场还是研究所的？”崔知安站起身，语气笃定而冰冷。

　　“两者结合，沆瀣一气。”顾行策收起匕首，走到商场中央，抬头看着满是霉斑的天花板，仿佛能透过那些混凝土看到什么，“他们需要样本的确切数据，一个A级特异感染者的战斗阈值到底在哪里？在高压环境下，精神防线究竟会在第几分钟、什么节点崩溃？”

　　顾行策忽然转过头，眼睛里闪烁着一丝红光，他笑着看向崔知安，“你猜，现在是不是有一群人，正坐在某个巨大的监控屏幕后面，像观察小白鼠一样观察、记录、分析我们的一举一动呢？”

　　崔知安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早就知道自己是笼子里的猎物。但他更清楚，猎物在摸清猎人的底牌之前，绝不能提前亮出獠牙。

　　他缓缓转身，向商场深处的一个承重墙走去，他能感知到，那里的真菌屏障是整个“牢笼”最薄弱的地方。

　　屏障被两三刀破坏，“走。”

　　顾行策看着他挺拔冷硬的背影，眼睛的颜色渐渐变回了深棕色。

　　“崔知安，你理智得简直可怕，像个机器。”顾行策跟了上去，压低声音，“但越是绷得紧的弦，断的时候，反弹得就越狠。”

　　*

　　傍晚时分，F区。

　　阮泽从内层回到自己狭小的集装箱。外层区的喧嚣依旧，食物的酸腐味、劣质烟草味和人类汗液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这里的生活底色。

　　他关上门，反锁。

　　狭小的空间里，那种令人窒息的闷热感比平时更甚。阮泽走到简易的水槽前，拧开水龙头，用带着铁锈味的凉水抹了一把脸。

　　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领口。

　　他忽然顿住了动作。

　　肩胛骨处那个银灰色的标记，开始发烫。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共鸣，也不是预警周围有小股感染体的刺痛。而是一种……极其压抑、沉重、仿佛整个背部都被烙铁贴住的滚烫！

　　阮泽猛地抬起头，看向集装箱唯一的那个狭小通风窗。

　　外面的天色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黄，但此刻，在这灰黄之中，似乎蒙上了一层极其浑浊的暗绿。

　　普通人只能感觉到天气似乎忽然格外闷热，偶尔有几个人在过道里剧烈地咳嗽。

　　但在阮泽的感知世界里，一切突然变了。

　　空气中的孢子密度，在以一种反常的、违背自然扩散规律的速度剧烈攀升，像是突然冲破了阻碍。

　　那些细小的、肉眼无法捕捉的真菌颗粒，正在空气中疯狂地繁衍、聚集，仿佛受到了某种宏大意志的统一号召。

　　阮泽闭上眼睛，彻底放开了自己对真菌网络的感知。

　　他的意识瞬间突破了集装箱的铁皮，越过了F区拥挤的棚户，越过了基地的五米高墙，向着广袤的荒野无限延伸。

　　五十公里。

　　一百公里。

　　朝着那个方向，在感知到达极限的边缘地带，阮泽的意识猛地撞上了一堵“墙”。

　　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墙，而是一股庞大到令人灵魂战栗的、纯粹由真菌集群意识构成的精神风暴。

　　在这股风暴的中心，阮泽“听”到了声音。

　　不是语言。

　　是大地深处的震动。

　　咚。

　　咚。

　　极其缓慢，却蕴含着毁天灭地力量的低频震颤，正沿着地下的岩层纹路和泥土间的缝隙，一点一点密集又迅速地向着基地的方向稳步推进。

　　那不是地震。

　　那是某种巨大得超乎人类想象的活物，正在迁移。

　　它在呼吸，它在进食，它在吞噬沿途的一切，将废土上的所有真菌都纳入它的狂潮之中。

　　【清洗……清洗……】

　　【清洗……清洗……】

　　那股宏大而冰冷的意志，顺着精神网络，毫无保留地砸进了阮泽的大脑。

　　阮泽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在那一瞬间因为极度的震撼而缩成了针尖大小。

　　汗水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顺着脊椎骨大滴大滴地滚落。

　　庞大如城市的母体。

　　那个盘踞在废墟深处的庞然大物，不久前出现在他意识深处的根源，正在向基地移动。

　　暴风雨，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