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潮》阿毛的花

37、第 37 章 彼岸花

　　早晨八点。

　　灰黄色的天光越过高耸的围墙，艰难地投射在广场上，给那些为了几点积分挤得头破血流的外层人镀上了一层疲惫的底色。

　　外层C区的任务板前一如既往地拥挤，喧闹声跨过中层的围墙，却似乎丝毫不能影响中层的人。

　　崔知安站在中层的C区，屏幕上的任务似乎多了一些，开始滚动了。

　　“早。”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顾行策穿着那身黑色的作战服，单手插在口袋里，溜达着停在崔知安旁边。他笑眯眯地看了一眼崔知安，然后盯着任务板。

　　今天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看起来温和又无害。

　　崔知安没有理会这句寒暄，只是盯着屏幕上一条清理C级真菌簇的任务，正准备抬手接取。

　　“别急着接那种跑腿的活儿。”顾行策突然往前凑了半步，肩膀几乎要擦到崔知安的手臂。

　　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昨晚，我出去‘散了个步’。”

　　崔知安收回手，偏过头看他。

　　顾行策嘴角依然挂着那种漫不经心的笑，但那双原本深棕色的眼睛，此刻却像是在清水中滴入了墨汁，迅速晕染成了一种浑浊而幽暗的深蓝色。

　　“散步？”崔知安语气冷淡。

　　“对，在别人的脑子里。”顾行策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一点，眼神却冷得像冰，“中1区，科研部的一个普通研究员。他昨晚失眠，精神防线紧绷得像根马上就要断的皮筋，我就没忍住看了一眼。”

　　“研究所那边，正在收网一个大项目。”顾行策的语速变快，声音压得更低，“那个研究员级别不够，接触不到核心数据，但他脑子里的画面很有意思。全封闭的地下三层，最高级别的生物安全门，每天送进去各类感染物的血液和组织样本，包括特异感染者的样本。却几乎没有生化垃圾被带出来销毁。”

　　身后人声鼎沸，普通人区那边甚至传来了为了抢夺任务单而推搡的叫骂声，但在顾行策刻意压低的声音里，崔知安却感觉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崔知安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确在科研区感知到一个巨大的空洞区域。

　　“那个项目应该快完成了。”顾行策深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任务栏，仿佛真的在挑选任务，“有趣的是，那个研究员在恐惧。他在害怕贺巽发现。不是害怕军方发现，而是害怕贺巽发现。看来军方内部并不团结。”

　　崔知安的脑海中瞬间闪过那张写着“基地有问题，跑”的纸条，以及昨晚那个站在特异区外死死监视他的身影。

　　研究所在搞动作，而且已经到了关键阶段。

　　军方内部情势错综复杂。

　　“研究所究竟要做什么？”崔知安侧眸看他。

　　“具体的得深挖，弄不好会伤害他的脑子，而且他也不一定知道。”顾行策的眼睛慢慢变回了深棕色，“但那个研究员脑子里反复闪过的一个词——‘高阶融合体’。崔知安，你觉得在这个基地里，谁最符合这个词？”

　　顾行策没有等崔知安回答，随手在任务板上点了一个简单的基地外围巡逻任务，挥了挥手，走向中层门。

　　崔知安站在原地，盯着泛光的任务屏幕。

　　营养剂里的控制药物、雷打不动的监视、高阶融合体……

　　研究所的网已经撒下来了，显然他就是目标猎物。

　　看样子，这张网是连贺巽都想一起罩进去。

　　*

　　下午四点三十，内层地下二层训练场。

　　砰——！

　　阮泽的后背重重地砸在减震垫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肺里的空气瞬间被挤压出去，眼前一黑。但他没有丝毫停顿，借着砸地的反作用力，腰部猛地发力，双腿如剪刀般绞向贺巽的脖颈。

　　“太慢。”

　　贺巽冷静评价，小臂竖起，精准地格挡住阮泽的绞杀，随后单手抓住阮泽的脚踝，猛地向外一甩。

　　阮泽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体，稳稳地半蹲落地，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

　　汗水顺着阮泽的下颌骨滴落，砸在黑色的垫子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更深的黑色。他的呼吸粗重，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没有恐惧，只有绝对的冷静和计算。

　　在这场高强度的对练中，他一边要吸收贺巽那些致命的杀人技，一边还要平衡住体内属于真菌强化的力量。非常累。

　　“今天到此为止。”

　　贺巽松开架势，拿过旁边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他的呼吸只是微微有些急促，显然是更游刃有余的那个。

　　“你的学习能力很强。”贺巽看着正在平复呼吸的阮泽，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肌肉记忆建立得比普通人快得多。如果你在灾变前入伍，我会把你挑进我的直属队。”

　　“谢谢长官夸奖。”阮泽站起身，声音因为干渴而有些沙哑。

　　“休息会儿去冲个澡。”贺巽扔给阮泽一块毛巾，“洗完之后别急着走，来我办公室一趟。”

　　阮泽接住毛巾，动作微微一顿。

　　“有任务？”

　　“有一批陈年的纸质档案需要重新分类归档。”贺巽转过身往外走，“机密室的文员休息了，你既然在打印店做文书活儿，那就来帮个忙。按中层技术工种给你算积分。”

　　阮泽看着贺巽的背影，眼神沉了下来。

　　内层军方档案，会随便让一个刚拿了通行卡的外层“普通人”去整理？

　　几乎是把“阳谋”两个字贴在了脑门上。

　　但他本来也没有拒绝的权利。

　　二十分钟后，阮泽换上干净的衣服，来到了贺巽的办公室。

　　地下一层的分区很复杂，阮泽不着痕迹地看着办公区域分布，默默记下了：地下一层办公区域，划分为三个互不干涉的独立区域：军用区、科研区、核心行政区。

　　其余倒在意料之内，但科研区……阮泽望过去，甚至拥有独立于主基地的供电系统和空气净化系统，连通风管道都是最高级别的生化过滤。

　　贺巽的办公室宽敞、极简。是个套间，前面办公后面的屋子似乎用于休息。

　　跟前办公桌上堆着三个破旧的纸箱，文件不多，并不需要耗费多少时间。

　　“都在这儿了。”贺巽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目光盯在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头都没抬，“看仔细了，按时间和涉密等级分好类。不要把年份搞混。”

　　“好的。”

　　阮泽走过去，开始拆箱。

　　箱子里大多是军方物资调配记录、外围巡逻日志、丧尸清理数量统计……繁杂且枯燥。阮泽手脚麻利地进行分类，余光却始终注意着贺巽。

　　贺巽似乎真的在专心处理军务，甚至连余光都没有分给他。

　　直到阮泽打开最后一个纸箱。

　　在厚厚的物资调配单下面，压着一个没有任何编号和外部标识的黑色硬壳文件夹。

　　阮泽的手指看到那个文件夹的瞬间，心跳漏了一拍。

　　它太新了。

　　在这些字都几乎快要辨认不清的陈年档案里，这个文件夹干净得像是五分钟前刚放进去的。

　　阮泽没有转头看贺巽，他平静的像对待普通文件一样，翻开了那个黑色的硬壳。

　　字体边缘略微模糊，明显是一份复印件。

　　映入眼帘的第一行字，就让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内部工作日志：关于“彼岸花计划”重启阶段性会议纪要》

　　彼岸花计划。

　　阮泽的手指稳稳地按在纸页边缘，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一目十行地往下扫。

　　纪要的内容很多地方用了代号，模糊不清，但核心信息却像刀子一样刺眼。

　　“……基因编辑阶段已取得突破性进展，第三代培养皿已废弃……”

　　“……受试者成功率并无太大提升，目前成功的样本（集中在特异感染者区）数据不足以支撑下一阶段的成功率提升优化……”

　　“……研究所提出，增加受试者人数，必须扩大活体提取范围（试验成功样本也列入范围）。高活性、高稳定性的A级以上变异体，应被优先列为‘深度消耗性实验’的受试目标……”

　　阮泽的呼吸凝滞了，汗毛难以自控的竖起。

　　这个基地的特异感染者，都是基因编辑的成功样本？

　　还有……

　　活体提取。

　　高稳定性A级变异体。

　　深度消耗性实验。

　　这每一个词，都在精准地指向一个人——崔知安。

　　他们根本不是在研究怎么治疗和降低感染，他们在制造生化武器，在利用感染物和感染者进行人体实验，试图继续一个不被允许的基因编辑计划！而且，研究所显然觉得现有的实验程度已经不够了，他们想要更多样本、甚至是特异感染者的命。

　　阮泽强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将目光移向会议纪要的落款签名。

　　他需要知道这个基地的水到底有多深，参与这场会议的到底有哪些人。

　　落款处有两个名字：

　　科研方代表：首席研究员陈婉。

　　军方代表：何国丰。

　　阮泽猛地抬起头，看向坐在办公桌后的贺巽。

　　贺巽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端着那杯黑咖啡，目光盯着电脑屏幕。但他似乎察觉到了阮泽的视线，缓缓转过头，与阮泽对视。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平静无波，像一潭死水。

　　他没有解释这个文件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没有阻止阮泽看下去。他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阮泽，看着阮泽眼底压抑的震惊和愤怒。

　　阮泽突然明白了。

　　这就是贺巽的筹码。

　　这也是一场赤裸裸的恐吓。

　　贺巽在用这份文件告诉他：看清楚了，研究所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如果崔知安不依附于我，迟早会被那个叫陈婉的女疯子弄上解剖台，变成彼岸花计划的“杰出贡献者”。

　　所以，你阮泽，这根用来牵制崔知安的“绳子”，最好也给我乖乖听话。

　　“整理完了吗？”贺巽放下咖啡杯，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差不多了。”阮泽不动声色地将那个黑色文件夹合上，放入了“机密待销毁”的那一摞里。

　　“嗯。回去吧。”贺巽重新将目光投向电脑屏幕，“明天下午两点，继续训练。”

　　阮泽站起身，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

　　从军用区出来，阮泽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那个何国丰究竟是什么人，贺巽跟这个人是不是同一阵营？贺巽把这份绝密文件透漏给他，究竟是代表军方在拉拢，还是贺巽个人在借势谋权？

　　如果是后者，那贺巽的野心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但他现在没时间考虑贺巽的野心了。崔知安随时有危险。研究所的“成功率优化”已经提上了日程，那意味着他们对样本的渴求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他必须把这个消息尽快传递给崔知安。

　　阮泽快步走向中央电梯。

　　电梯从地下四层平稳上升。

　　在他面前“叮”的一声停住了。

　　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股比消毒水更刺鼻的、混杂着冷气和某种化学药剂的特殊气味从电梯轿厢涌了出来。

　　里面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剪裁极其合体的纯白色研究服，里面是一件肉粉色的高领毛衣。接近于亚麻色的头发柔和的盘在脑后，额间还有一点碎发。三十多岁的年级，五官看起来十分清秀柔和，整体给人一种温和感。

　　可她的眼神非常冷漠，那种极度的冷漠，生生割裂了她温婉的外表。

　　阮泽走进去。

　　两人几乎并肩而立。

　　电梯门重新关上，继续下降。

　　狭小的轿厢里，气压似乎都在这一刻变低了。

　　阮泽的目光并没有刻意去看她，但在眼角的余光里，他清晰地看到了女人胸口佩戴的那张金属铭牌。

　　【首席研究员：陈婉】

　　就是她。

　　“彼岸花计划”的话事人。想要把崔知安拆解榨干的疯子。

　　阮泽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变得极轻，他努力克制着肌肉的紧绷，将自己伪装成一个瑟缩的、对内层大人物充满敬畏的普通外层办事员。

　　就在这时，陈婉微微偏过了头。

　　她没有说话，只是上上下下打量了阮泽一眼。

　　温柔的外表下，目光像刀一样刮过阮泽的皮肤，没有停留太久，但其中的寒意却仿佛能刺穿骨髓。

　　“叮。”

　　一层到了。

　　电梯门打开，陈婉率先迈出轿厢，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渐渐远去。

　　阮泽站在电梯里，手心里渗出了一层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