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潮》阿毛的花

36、第 36 章 跑

　　凌晨一点零三分。

　　崔知安睁开眼睛。

　　黑暗中，他的感知像水一样无声地漫出房间，沿着走廊、楼梯、墙壁向外扩散。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刻意控制——这已经变成一种本能，像呼吸一样自然。

　　特异区的夜很安静。大部分感染者的意识信号平稳、微弱，处于深度睡眠。少数几个还醒着：四楼东侧的，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楼西侧的，呼吸急促，大概又在做噩梦。

　　还有那个人。

　　特异区边缘，围墙的位置。

　　心跳频率每分钟七十四次，呼吸平稳，体温正常。站姿没有变化，面向的方向没有变化。

　　和昨天一样。

　　和前天一样。

　　崔知安没有动，躺在床上，呼吸均匀，假装在睡觉。但他的感知已经锁定了那个人——不是为了追踪，是为了确认。

　　确认这个人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每天都站在那里。

　　没有任何行动，只是观察、记录、分析。

　　他小心地收束感知，由大面积的“覆盖”转为定向的“扫描”。像调整显微镜的焦距，从低倍镜切换到高倍镜，让图像变得更清晰、更精细。

　　那个人穿着什么？感知不擅长分辨颜色和材质，但能分辨轮廓和厚度。宽松的外套——不是军装。没有携带武器。呼吸方式不是紧张状态下的浅快呼吸，也不是放松状态下的深慢呼吸，而是一种刻意被控制节奏的呼吸。像在做什么需要专注的事情。

　　在集中精神观察、记录。

　　崔知安收回感知，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这个人肯定不是随机巡逻的守卫。这很明显是有目的的监视，目标明确——他。

　　问题是，谁派的？

　　首先排除贺巽。

　　但军方也不止有贺巽一个人。

　　研究所？还是别的势力？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那个人又在墙边站了大约三十分钟，然后转身离开。崔知安用感知追踪他的移动轨迹——沿着围墙向东走，穿过特异区和科研区之间的通道，最终进入科研区住宿楼。

　　又是科研区。

　　崔知安坐起身，没有开灯。他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窗帘缝。探照灯的光柱正好扫过特异区边缘，那个位置已经空了。只有灰白色的围墙和塔哨。

　　他放下窗帘，走回床边，拿出笔记本电脑，输入密码。

　　屏幕的光恍得他的脸尤其亮，他在文档里记录：

　　【凌晨1:03-1:47，特异区边缘围墙处，同一人。移动轨迹：科研区住宿楼。推测：此人属科研方势力，有固定作息。权限？职务？】

　　他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目的？观察者？记录员？还是“营养剂”的设计者？】

　　合上电脑，放回枕头边。

　　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但感知没有收回，而是维持在一种低强度的“警戒”状态——像一张铺开的网，任何异常的震动、心跳、脚步声都会触动它。

　　这种状态很消耗精力，但他别无选择。

　　在这个基地里，他是被豢养的野兽。

　　野兽需要时刻保持警惕。

　　---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五分，崔知安准时出现在C区。

　　特异感染者的任务板前已经站了几个人。魏向东正在跟刘磊说话，看到崔知安过来，朝他点了点头。王红燕靠在墙边，闭着眼睛，似乎在养神。

　　“嘿。”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

　　顾行策从他旁边经过，步伐没有停顿，视线没有偏移，走向任务板，站在魏向东旁边，开始研究今天的任务列表。

　　崔知安也走向任务板。

　　今天的任务不多。B级节点清除有两个，A级区域探索一个。他的视线扫过列表，最后落在一个C级侦查任务上——东方向废墟，孢子浓度监测，需要感知型，100积分。

　　他按下接取按钮。

　　下午一点，崔知安独自离开基地。

　　C级侦查任务不需要组队，也不需要战斗——至少在任务描述里是这样。他领了一个便携式孢子浓度检测仪，一个采样箱，然后从西侧小门出去。

　　外面的空气热得像蒸笼。灰黄色的天光压下来，地面上的菌毯比前几天又厚了一层，踩上去的阻力明显增加。孢子浓度检测仪的数据在跳动：比基地内部高出将近四十倍。

　　他沿着预定路线向东走，穿过一片废弃的居民区，到达第一个采样点。蹲下，打开采样箱，用镊子夹取一小片菌丝样本，放进密封试管。

　　动作熟练、快速，没有多余的操作。

　　但他在做这些的时候，感知一直开着。

　　不是针对真菌，而是针对人——有人跟着他。

　　不是从基地开始的，是在他离开基地大约二十分钟后才出现的。心跳频率每分钟七十二次，呼吸稍微急促，体温正常。没有携带明显的武器，但移动方式很谨慎——保持在两百米左右的距离，利用建筑物的阴影和废墟的遮挡，始终没有进入崔知安的视线范围。

　　不是感染者。

　　是人。

　　崔知安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他继续按计划的路线走，在第二个采样点停下，取样，记录数据。同时用感知持续追踪那个人的位置。

　　移动轨迹呈弧形，始终保持在视野盲区。但速度在加快——不是要接近，而是在绕到他的侧面。

　　崔知安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废弃停车场，地面被菌毯完全覆盖，几乎没有遮挡。如果他走进去，就会暴露在跟踪者的视野里。

　　他没有犹豫，走了进去。

　　空旷、暴露、无处可躲。

　　但他本来也没想躲。

　　跟踪者停在了停车场边缘，没有跟进来。心跳频率加快到每分钟八十六次，呼吸也变得急促——在犹豫、在判断、在等待。

　　崔知安在停车场中央停下，蹲下来，假装在检测地面菌丝的厚度，然后突然开了口。

　　“出来吧。”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空间里传得很远。

　　沉默。

　　心跳频率飙到每分钟一百一十次以上。

　　崔知安没有抬头，没有起身，只是继续蹲在那里，手指拨弄着菌丝样本。

　　“你跟了我四公里。”他说，“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自己出来，或者我过去找你。”

　　三点钟方向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不再是刻意隐藏的那种轻。一个人从停车场边缘的废墟后面走出来，举起双手，表示没有武器。

　　崔知安站起身。

　　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六、七岁，穿着外层常见的破旧工装。他的眼神在崔知安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看向别处。

　　“你是谁？”崔知安问。

　　“林远。”年轻人说，声音有点抖，“我……我是F区的，只是普通人，别杀我。”

　　崔知安看着他。

　　“为什么跟着我？”

　　林远咽了口唾沫，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衣角。

　　“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地上，然后后退几步。

　　是一张折好的纸条。

　　崔知安没有立刻去拿。他先感知了周围——没有其他人，没有埋伏。然后走过去，弯腰捡起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个字。

　　“基地有问题，跑。”

　　字迹潦草，写得很快，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纸张边缘有折痕，被反复折叠过，是被人随身携带了一段时间的。

　　崔知安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

　　“谁让你给我的？”

　　林远摇头，“我不知道。那个人捂得很严实，看不清脸。他只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你是一个普通人，正常情况下这里的孢子浓度足够在一个小时内深度感染你，你凭什么冒险？”

　　“他给了我1300积分，和一颗短期的抗真菌药。”林远苦笑，“透支命也没办法，我女儿才九个月大，花销太大了，基地不会白替我养孩子。我没办法。”

　　崔知安捏着纸条。

　　“他还说了别的吗？”

　　“没了。就这些。”林远往后退了一步，“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

　　林远转身就跑，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废墟之间。

　　崔知安低头看着字条。

　　没有署名，没有来源，没有解释。但送信的方式很谨慎——通过一个外层人，没有直接接触，没有留下可追踪的线索。这说明送信的人不想暴露身份，同时也说明这个人知道他的信息。

　　知道很多不该知道的事。

　　崔知安抬起头，看向基地的方向。

　　那座依山而建的基地像一只蛰伏的巨兽。防御很强，五米高的围墙、带高压电的铁丝网、每隔不远一座哨塔。墙面上大火烧过的焦黑痕迹，墙根下洒满防菌物质的沟槽。

　　那是“安全”的象征。

　　也是“囚禁”的象征。

　　他想起营养剂试管壁上那层极薄的蓝色光泽，想起检测试纸上苯二氮卓类衍生物的反应。

　　他想起那个站在特异区边缘、面向他楼的人，连续几天，同一时间，同一位置。

　　他还想起那个节点小女孩说的话——“人类破坏了协议。”“我被催生出来了。”

　　所有的碎片散落着，像被打乱的拼图。

　　他再次低头，看向口袋里的纸条。

　　不知道是谁写的，不知道为什么要写，不知道往哪里跑。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在这个基地里，他不是人。

　　他是武器、是工具。

　　崔知安深吸一口气，拿起采样箱，继续往下个采样点走。

　　任务还没完成。

　　---

　　回到基地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

　　缓冲区消毒、检测，一切如常。检测员看了一眼数据，在记录本上写下几个字，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崔知安穿过中层C区时，看了一眼早已关门的打印店，然后继续往特异区的方向走。

　　回到303，崔知安锁上门。

　　他从枕头边拿起笔记本电脑，打开文档，写下：

　　【纸条内容：“基地有问题，跑”。来源不明，渠道：外层普通人（林远，F区）。推测1：研究所内部人员，了解内情，试图警告。推测2：军方人员，与贺巽不同派系，意图不明。推测3：第三方势力，尚未浮出水面。】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营养剂药物浓度持续上升，监测手环功能待验证。时间不多。】

　　合上笔记本，放回枕边。

　　他坐在床边，闭上眼睛。

　　感知铺开。

　　特异区，三十多个特异感染者，大部分在休息。科研区，那个信息空洞依旧存在，像一个黑色的漩涡，吞噬着周围所有的感知信号。缓冲区，探照灯的光柱在缓缓移动。

　　然后——那个位置。

　　特异区边缘，围墙旁。

　　还没有人。

　　但崔知安没有收回感知。

　　他等着。

　　像野兽等待猎物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