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潮》阿毛的花

35、第 35 章 训练

　　下午一点三十分。

　　阮泽从2107出来，沿着主干道向内层的方向走。

　　长长的路走了将近十五分钟。

　　中层到内层的关卡比外层到中层的更严格。在经历过两次搜身检查后，在最终关卡，他出示通行卡，守卫盯着屏幕上的信息，视线又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挥手放行。

　　灰黄色的天光被高墙过滤成更暗的色调，和外层F区那种潮湿、拥挤、充满锈气的味道不同，这里的空气冷硬且干燥，消毒水的气味很淡，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凛冽的气息。

　　内层的建筑风格完全不同。不是临时板房，不是改造的集装箱，是正经的钢混结构和钢构，外墙刷着厚厚的灰白色的防菌涂料。有些楼前甚至有小块的花坛，里面种着某种耐旱的灌木。

　　训练场在地下二层。没有多余的器械，只有一片铺着黑色高密度减震垫的开阔场地。头顶的冷白灯光将整个空间照得几乎没有一丝阴影。

　　贺巽已经在了。

　　他脱了军装外套，只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速干短袖，军裤的裤腿扎在战术靴里。他正在缠护手带，听到开门声，连头都没有抬，只是用牙齿咬住布带的一端，单手利落地系了个结。

　　“早到了十分钟。”贺巽转过身看他，“态度不错。”

　　阮泽站在场地边缘，没有说话。

　　“先摸底。”贺巽走到场地中央，朝阮泽招了招手，下巴微抬，“过来，用你最大的力气攻击我。让我看看一个A大土木系的高材生，除了敲键盘，还会点什么。”

　　阮泽脱下外套，走到黑色垫子上。

　　他知道这是试探。

　　贺巽不仅在试探他的格斗基础，更在试探他的身体素质。他体内那股属于进化的力量蛰伏在肌肉纤维里，他必须把它压制住，伪装成一个在废土中勉强求生的“S级普通人”。

　　阮泽没有多余的废话，眼神一沉，猛地向前突进，右拳借着腰部的扭转，直冲贺巽的面门。

　　速度很快，是那种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练出来的本能。

　　但贺巽只是微微偏头。拳风擦着他的耳廓过去，贺巽的左手像铁钳一样精准地扣住了阮泽的手腕，顺势往下一带。

　　阮泽反应极快，立刻屈起手肘，借着被拉扯的惯性，肘尖狠狠砸向贺巽的胸口。

　　“有意思。”

　　贺巽轻笑了一声，不退反进。他抬起右掌格挡住阮泽的肘击，同时右腿如同鞭子一样扫向阮泽的底盘。

　　砰！

　　肌肉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阮泽顺势倒地，在背部触地的瞬间完成了一个完美的受身翻滚，迅速拉开距离，单膝跪地重新摆出防守姿态。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额头渗出了一点汗。

　　“反应速度远超常人，抗击打能力也不错。”贺巽没有追击，他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阮泽，那双锐利的眼睛像是在评估一件兵器，“崔知安把你保护得很好，但也没有完全把你养成废物。”

　　听到崔知安的名字，阮泽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继续。”贺巽朝他勾了勾手指，“让我看看你的极限在哪。”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贺巽的招式没有任何花哨，全是军队里最致命的杀人技。锁喉、卸骨、擒拿。阮泽被一次次摔在垫子上，又一次次爬起来。他必须将自己的反应速度刻意放慢半拍，将那些想要反击的致命本能死死压在潜意识深处。

　　砰——！

　　阮泽再次被狠狠掼在地上。这一次，贺巽没有给他拉开距离的机会。贺巽单膝压在阮泽的胸口，一只手死死锁住了阮泽的咽喉，将他整个人钉在减震垫上。

　　窒息感瞬间涌上大脑。

　　阮泽双手抓住贺巽钳在自己脖子上的小臂，试图掰开。但在不能使用“强化力量”的前提下，贺巽的手臂像焊死在那里的钢筋一样纹丝不动。

　　“咳……”阮泽的脸因为缺氧开始泛起不正常的红，那双一直冷静的琥珀色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了一丝生理性的痛苦。

　　贺巽俯下身，两人的脸距离不到十厘米。

　　他看着阮泽挣扎的模样，闻到了阮泽身上因为剧烈运动而散发出来的汗水味。没有感染者那种甜腥的孢子味，是纯粹的、鲜活的人类气息。

　　“昨天晚上，你去见他了。”贺巽的声音极低，贴着阮泽的耳边，像魔鬼的呢喃。

　　阮泽的动作猛地一僵。

　　“中层C区，西侧的废弃储物间。”贺巽的手指在阮泽的颈动脉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感受着那里疯狂跳动的脉搏，“你们聊了什么？他手臂上的坏死组织，你看了吗？”

　　阮泽的呼吸越来越艰难，但他依然死死盯着贺巽，没有开口求饶。

　　“你看，这就是我不信任他的原因。”贺巽的眼神冷了下来，“他是一把好刀，但刀柄却不在我手里。只要你一句话，他随时可能调转刀口来对付我。”

　　贺巽松开了一点力道，让空气一点点地重新涌入阮泽的肺部。

　　“阮泽，我教你杀人的技法，不仅是为了让你在外面活下去。”贺巽看着他剧烈喘息的样子，嘴角再次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也是为了让你明白……如果有一天他彻底失控变成了怪物，你得有能力，亲手杀了他。”

　　阮泽大口呼吸，没有理会他的话。

　　训练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

　　结束时阮泽浑身酸痛，但精神状态出奇的好。那种被真菌强化后的身体在充分活动后会产生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像某种蛰伏的本能被释放出来。

　　“休息二十分钟之后，出门左转，冲澡十分钟。”贺巽一边往外走，一边嘱咐。

　　“好的。”阮泽点头。

　　等他冲完澡走出训练室，在门口看见已经换回军装衬衣的贺巽，似乎也刚收拾好。

　　见他过来，朝他道：“我要去外墙巡视，顺路送你。”

　　不是询问，是陈述。

　　军绿色的越野车静静等着，司机已经等在驾驶座旁。贺巽拉开后座车门，示意阮泽上去，然后自己从另一侧上车。

　　路上两人都没有开口。

　　贺巽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双手抱臂，似乎在休息。阮泽看着窗外，内层的建筑从视野中掠过，然后是中层、外层。

　　车在外层门口停下。阮泽推开车门下车。

　　“明天不要迟到。”贺巽的声音从车内传来。

　　阮泽回头，看到贺巽摇下车窗，正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灰黄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好的。”阮泽点头，转身走进F区的大门。

　　身后，越野车的引擎声没有立刻离开。他走了大约二十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贺巽还坐在车里，看着他，车窗没有摇上去。

　　看见阮泽回头，车窗缓缓升起，越野车轰鸣着离开。

　　阮泽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军绿色的车消失在道路尽头。

　　外层门口，两个守卫正用一种难以言说的眼神看着他。一个外层普通人，从内层的车里下来，还被贺巽亲自送到门口。

　　阮泽刻意忽略那些目光，转身往里走。

　　集装箱之间的过道依旧拥挤逼仄，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发苦。他经过2106时，门缝后面那双眼睛又出现了，这次没有躲闪，而是朝他点了点头。

　　阮泽也点了点头。

　　打开2107的门，反锁，坐在床上。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拳头，指节有些发红但没有破皮。刚才打出的那个数据还在脑子里转——那不是人类该有的力量。

　　贺巽肯定注意到了。但他没有问。

　　这让阮泽更加不安。一个不追问的人，要么是不在乎，要么是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躺下来，盯着头顶锈迹斑斑的集装箱顶板。外面F区的喧闹声依旧，有人在吵架，有孩子在哭，有收音机在播放某个频道的杂音。

　　阮泽闭上眼睛。

　　明天下午两点，还要去训练。贺巽说他的底子好，但阮泽知道那不只是底子的问题——是被真菌改造过的身体、被强化的肌肉、被加速的神经反应，这些东西在一点一点暴露。

　　而贺巽，正在一点一点试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