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潮》阿毛的花

29、第 29 章 贺巽

　　下午两点十三分。

　　基地正门缓缓开启，金属齿轮摩擦转动，厚厚的闸门被抬起漫起一层薄薄的尘烟，又被负压系统快速吸走。

　　崔知安稳步进来，肩上扛着一个人。

　　周彻。

　　如果还能称之为“人”的话。

　　他的身体几乎失去支撑，四肢松垮地垂落，呼吸断断续续，皮肤表面布满了浅层的菌丝纹路，像干裂的河床，颜色却是诡异的灰绿。每一次呼吸，胸腔起伏之间，都隐约能看到皮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

　　崔知安能感觉到，在回来的路上，周彻的感染程度在不停加深。

　　空气中的孢子浓度骤然降低，肩上的人仿佛被夺走了食物，骤然挣扎了两下，又再次垂下了四肢。

　　“这里！”缓冲区内的医疗队已经提前就位。

　　三名穿着全封闭防护服的医护人员迅速围上来，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情绪。

　　“感染度83.41%，生命体征极不稳定。”

　　“准备一级隔离。”

　　“先消毒。”

　　强光灯亮起，白得刺眼。

　　高压喷淋从四面同时开启，带着刺鼻气味的消毒液瞬间将两人笼罩。液体冲刷在皮肤和衣物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像雨打在腐烂的叶面上。

　　崔知安没有动。

　　他任由液体从头淋到脚，眼睛微微眯起，适应光线。手腕上的调频器稳定地运转着，将外界孢子的活性压制在一个极低的水平。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试图附着的微小存在，在接触到他身体的瞬间就被抑制、失活。

　　但周彻不同。

　　消毒液刚接触到他的皮肤，他整个人就猛地抽搐了一下。

　　不是疼。

　　更像是……被打断了什么连接。

　　“反应异常，注意！”

　　医护人员迅速将周彻从崔知安肩上接过，固定在担架上，从特殊通道抬走。

　　崔知安看见，周彻的眼睛短暂睁开了一瞬。

　　但那双眼睛里面已经没有焦点了，只有一层薄薄的、湿润的反光。

　　像菌膜。

　　——

　　“站定，不要动。”

　　另一组人员走上前，是检测组。

　　几个人开始迅速围绕着崔知安展开各种检查，一轮轮流畅又熟练，并开始当场记录情况。

　　“体温异常偏低。”

　　“孢子附着量低。”

　　“未见明显活性侵入。”

　　“判定——低风险。”

　　其中一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又迅速移开。

　　“可以直接进入。”

　　话音刚落，来了两名持枪士兵，已经站到他身后。原本就不宽敞的空间，此时更加逼仄。其中一名士兵朝检查组亮了一下证件，随后朝崔知安道：“你，跟我们走。”

　　没人阻拦。

　　崔知安跟着穿过缓冲区，之后是普通人区。空气明显“活”了一些，人声、脚步声、低声交谈。

　　他的目光掠过人群，视线在F区的方向微微停顿了一瞬。

　　那是内层居住区的方向。

　　也是——阮泽所在的地方。

　　那种极轻微的“感应”从他意识深处一遍一遍像电信号一样闪过。

　　像一根被拉紧的细线，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阮泽回去了，就在那个方向。

　　状态很稳定。

　　这个认知让他体内某个原本紧绷的部分，短暂地放松了一瞬。

　　‘受伤之后，跟阮泽近距离接触的想法会加深。’崔知安默默思考。

　　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

　　身后的士兵始终保持着三步距离。

　　枪口微微下压，始终对准着他背部的方向。

　　穿过中层大门，换了两个士兵接引。带着他去的方向，明显是内层。

　　内层的大门几乎和基地大门一样厚重，合金门再次开启。

　　大厅里的气温接近人类最适温度，呼吸着比外面更加干净，墙面涂着乳白色的防菌漆，地面干净到微微反光，灯光温和明亮，像回到了灾难前。接待台后面的巨大空间被分割成很多小隔间，里面工作的人穿着得体、表情放松。有个人的工作台上，甚至放着一株植物。

　　没有在这一层多做停留，崔知安被直接带上了电梯。

　　电梯很快在负一层停下。

　　梯门打开，风格骤变。

　　灯光是稳定的冷白色，没有闪烁，没有阴影。地面光洁，墙壁涂层很厚、没有任何装饰，仿佛刻意要抹掉人的情绪，令人冷静下来。

　　“到了。”

　　接引的两名士兵停下，示意崔知安往里走，“最里面的那间，到了敲门。”

　　走廊尽头，直面的方向有一扇质地很结实的门，和其他普通木门不同，也更高一些。

　　门上面没有任何标识。

　　崔知安走进去，抬手敲了两下。

　　“进。”

　　门内传来声音。

　　低沉，平稳。

　　门后明显是个套间，前面用来接待办公，里面大概是用来休息的。

　　面前有一张厚重的大桌子，桌前两把椅子。

　　坐在桌后的人抬起头。

　　他穿着简单的军队衬衣，肌肉线条将衬衣撑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上面没有什么可以辨认身份的东西。但那种长期处于控制位的人才会有的气场，几乎不需要任何外在符号。

　　他锐利的目光落在崔知安身上。

　　像在看一件物品。

　　“崔知安，坐。”他朝崔知安示意。

　　崔知安默然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

　　空气安静了两秒。

　　“汇报任务情况。”贺巽开口。语气平静，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反倒令崔知安感到舒适。

　　崔知安开始叙述。

　　从进入工业区，看见濒死的感染体，到遭遇异常变异个体，到周彻受伤，再到撤离。

　　他的语气同样平直，信息清晰有条理，没有多余修饰。

　　非常正规又合格的汇报。

　　贺巽全程没有打断，撑着一条胳膊，时不时在跟前的纸上勾勾画画。

　　直到他说完。

　　“你模糊了一部分。”贺巽忽然开口，锐利的目光定在崔知安脸上。

　　崔知安抬眼，毫不畏惧，冰冷的视线也同样放在了对方脸上。

　　“什么？”

　　“异常变异体。”贺巽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再描述的具体一点。”

　　崔知安停顿了一瞬。

　　然后开口。

　　“那个异常变异体的外形接近人类幼体。”

　　“具备高等级真菌聚合能力和诱导能力，简单来说，可以精细操控感染物的行为，还能快速操控感染物体内真菌的生长。”

　　“另外两个死亡队员，均死于感染度骤然提升。”

　　他语气平稳，将自己专业范围内能判断出来的东西和盘托出。

　　贺巽的眼神微微变了。

　　“继续。”

　　“该个体具有明显的‘中心性’，周围菌丝呈结构化分布，推测为特殊的局部网络节点。”崔知安补充。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贺巽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你确定那东西是节点？”

　　“确定。”崔知安道。

　　“我们之前派人去过，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贺巽的声音低了几分，“你可以算是第一个发现这种东西的人。”

　　崔知安没有回应。

　　贺巽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浅，不达眼底。

　　“你很有能力，价值很高。”他说。

　　下一秒，语气陡然一转，“但你不够配合。”

　　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你的报告太干净了。”贺巽盯着他，“像是过滤了什么信息。”

　　崔知安神色不变，依旧淡定。

　　贺巽放下手里的笔，双手交叠，身体前倾，“我换个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

　　像是在挑选最合适的切入点。

　　然后——

　　“阮泽。”

　　这个名字落下的瞬间。

　　空气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崔知安的瞳孔难以抑制地收缩了一瞬，但神色如常。原本他的抗压能力就很强，更何况现在。

　　“你和他似乎关系不错。”贺巽继续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事实，“他现在在基地表现良好，还是完全未感染的人类。”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始终盯着崔知安，观察着对方的反应，“你很在意他。”

　　沉默。

　　一秒。

　　两秒。

　　崔知安开口，没有否认，“所以？”

　　贺巽笑了笑，身体微微后仰，“有条件可谈，才能成为好用的工具。”

　　他将一份终端推到桌面上。

　　上面是一串数据：积分、权限等级、居住区划分。

　　“中层军方居住区。”贺巽抬了抬下巴，“安全、稳定、资源充足。我的权限，可以让阮泽住进中层。”

　　“但需要积分，”他盯着崔知安，仍在判断阮泽对崔知安的影响程度，“但这些积分，只有你能赚。”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低频嗡鸣。

　　“途径很简单，我给任务，你完成，他进来。”贺巽继续说，“我不给任务的时候，你也可以去接C区的任务。”

　　简单、直接、没有掩饰。

　　这是交换，也是控制。

　　崔知安看着那串数据。

　　没有立刻说话。

　　贺巽又将一份纸质文件推到崔知安面前——是崔知安的档案，他的出生、背景、学历。

　　“你有很强的战斗力，还有些别的我不知道的能力。但不止如此，你还有研究真菌的学历背景”贺巽的声音很冷，主动暴露自己的意图，“你，不能落在研究所那边。”

　　崔知安手腕上的调频器仍然在稳定运行。

　　更深处。

　　某种更隐秘的“网络感知”轻轻波动了一下。

　　他很清楚，这不是场单次交易，这是绑定，一旦接受，他就被纳入另一个系统。

　　进入中层生活听起来是好事，可前提是：阮泽真的是零感染者。可就现状而言，风险太大。

　　他要过问阮泽的意见才行。

　　他抬眼，看向贺巽，“如果我说不同意呢。”

　　贺巽的视线移向崔知安手臂上的手环，笑道：“我不会刻意为难阮泽，但你肯定不能落到研究所手里，如果有苗头，我不介意杀一个失控的感染者。”

　　……手环果然有问题。

　　“我需要考虑。”

　　贺巽点了点头，“当然可以，但别太久。”他靠回椅背，语气恢复平静，“我的耐心不一定什么时候会告罄。”

　　崔知安站起身，没有再说什么。

　　转身离开。

　　门在他身后关闭。

　　走廊上的灯光依旧冷白，脚步声清晰回响，两名士兵重新跟上。

　　而在他意识深处，那根细线。

　　再次轻轻震动了一下。

　　这一次。

　　更清晰。

　　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