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潮》阿毛的花

28、第 28 章 小女孩

　　第二天上午八点，崔知安准时到达C区任务板。

　　他能感觉到，阮泽离他很近，只有一墙之隔。

　　忽然，一个士兵朝他走过来，道：“上面安排，你今天和他组队。”

　　上面？

　　崔知安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上面是谁。

　　他冷冷盯着那个士兵看了一秒，顺着视线看过去，是一个左眼有道旧疤的男人，个子不高。见崔知安看了过来，男人点了点头。

　　“周彻。”男人走过来，自我介绍，“听说你昨天一个人干掉了B级节点？很厉害。”

　　崔知安没有接话。

　　“别担心。”周彻说，“今天我带队。感染度37%，B级力量型。另外两个队员马上到。路上跟你说任务的具体情况。”

　　话音刚落，一男一女从人群中走出来。

　　男的瘦高，二十出头，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他冲崔知安笑了笑，自我介绍：“林晓坚，感染度61%，A级感知型。”

　　女的三十四五，短发，脸上有道颜色不太明显的狭长疤痕。她的声音很温和，说：“我叫陈婉和，感染度43%，B级力量和速度混合型。”

　　“崔知安，感染度78%，A级力量型。”

　　这三个人对他的情况似乎已经提前知道了。

　　林晓坚忽然问：“昨天那个B级节点真的是你一个人杀的？”

　　崔知安更正道：“还没完全发育成节点。”

　　“行，走吧。今天的任务路上说。”周彻道。

　　九点整，四人离开基地，向东北方行进。

　　穿过中层的大门时，崔知安下意识往他感知到的阮泽的位置看了一眼。

　　隔着玻璃，他看到了阮泽的身影。

　　他在一家打印店里工作。

　　但他记得阮泽的身份卡上写着，普通人要特批才能穿过中层，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

　　阮泽干活很认真。

　　他收回目光，跟上队伍。

　　他们今天的任务是A级节点猎杀，这个任务是昨天任务板上最后一个。800积分。

　　根据周彻描述，这个节点很奇怪，它的周围非常干净。

　　它杀死了两公里范围内的所有感染物，甚至包括非人类感染物。

　　而这个节点，盘踞在一处废品回收站。

　　十点四十一分。在一座干涸的河床边上找到了废品回收站，占地大约两个足球场大小。

　　意外的，中途没有遇到任何阻拦或截杀。

　　废品站里，推土机、破碎机、传送带早已锈蚀，被菌丝覆盖成一座座白色的坟包。堆积如山的废铁和旧轮胎之间，菌丝织成了密集的网络，在灰黄色的天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

　　“不对。”林晓坚刚靠近废品站边缘，就停下了脚步。

　　周彻皱眉：“什么不对？”

　　林晓坚指向废品站深处，“在那个方向，有一个心跳。但心跳很奇怪。不是正常的心跳频率，太慢了。断断续续的、几乎要熄灭。”

　　周彻抽出短刀，“我先进，崔知安紧跟着。陈姐，如果有什么不对，立刻带着晓坚离开。”

　　崔知安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废品站深处。

　　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两个特殊的东西。一个是林晓坚说的，濒死的怪物。另一个很奇怪，那东西在网络里的信号是空的——不是普通节点的稳定脉冲，也不是感染者的信号，而是一片——空白。

　　仿佛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先进。”崔知安说。

　　崔知安打断了他们的话，抽刀往里走。

　　周彻沉默了一秒，跟在后面，安排三人呈战术队形跟着进入废品站。

　　废品站里的菌丝密得惊人。那些菌丝从废铁堆里长出来，缠绕在生锈的机械上，又在一架架不同的机械间连接，头顶被织出一片片不规则形状的细密的网。网上垂下细细密密的菌丝，仔细看会发现那些菌丝的颜色不对——不是一般真菌的灰白或暗绿，而是一种病态的枯黄。

　　在菌丝帘幕中劈出一条路。

　　走了大约两百米，他停下了。

　　前方的空地上，蹲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的形态勉强能看出曾经是个人——一个穿着破烂迷彩服的男人，蹲在一堆废铁中间，背对着他们。他的后背已经完全变形，肩胛骨的位置隆起了两个巨大的瘤状物，像要长出什么器官。无数菌管从他的身体里延伸出来，扎进周围的废铁堆里，像血管一样搏动。

　　奇怪的是，那些菌管和周围菌丝没有生长、没有扩散。

　　它们在萎缩。

　　崔知安走近几步，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皮肤呈灰褐色，覆盖着细密的菌斑。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从嘴角流出黑色的液体。他的胸口还在缓慢起伏，但幅度极小，几乎难以察觉。

　　这不是异形节点。

　　这是一个快死的感染者。

　　察觉到崔知安过来，那个男人缓缓抬起头，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完全不是人类的眼睛——瞳孔消失，整个眼球变成均匀的乳白色，但在乳白深处，有极细的血管状纹路在搏动。

　　他看向崔知安，嘴角动了动，发出一串破碎的音节：

　　“破坏者……来……了……”

　　刚说完，他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那些扎进废铁堆里的菌管猛地抽出，在空中疯狂挥舞。但只挥了几下，就僵住了，然后开始迅速枯萎、变黑、碎裂。

　　那个人的眼睛重新闭上，胸口停止了起伏。

　　死了。

　　崔知安站在原地，盯着那具尸体。

　　他发现，这具尸体的胸口挂着一张熟悉的身份卡。

　　另外三人此时才勉强跟上，颓败的菌丝缠了满身。

　　周彻在看见那具尸体的一瞬间，表情变了变。

　　“死了？”林晓坚看着地上的感染者，虽然有难以置信，但之前感受到的心跳确实停止了。

　　崔知安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开始检查周围的痕迹。菌丝枯萎的轨迹很奇怪，不是从中心向外扩散，而是从外围向中心收缩。像是有什么东西抽走了它们的生命力。

　　他顺着枯萎的菌丝往回收站深处看去。

　　那里，废铁堆的阴影里，有东西。

　　崔知安握紧刀柄，朝那个方向走去。

　　“崔知安？”周彻本能的压低了声音，在后面喊：“任务完成，该回去了。”

　　崔知安没有停。

　　他走到那堆废铁前面，脚尖踢开一块锈蚀的铁板。

　　铁板后面，蹲着一个小女孩。

　　大约七、八岁，穿着大好几码的米白色碎花裙，光着脚。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几乎透明，没有任何菌斑。黑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披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她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她的周围。

　　半径一米内，没有菌丝。

　　那些本该无处不在的细密菌丝，在她的周围形成了一圈诡异的真空带。地面上的菌毯枯死了，变成一层干裂的硬壳。空气中，孢子沉降下来，在她头顶飘落，却没有一粒落在她身上。

　　崔知安盯着她。

　　她也抬起头，透过乱糟糟的头发，看向崔知安。

　　那双眼睛是正常的黑色。

　　清澈，透明，和灾难之前任何一个普通小女孩的眼睛没有区别。

　　但崔知安知道，这不可能。

　　在这样的环境里，没有任何防护，没有被感染，没有任何菌丝敢靠近——这不可能是普通人类。

　　周彻的腮帮子咬得死紧。

　　“为什么？”林晓坚面无血色，他的嘴唇在颤抖。然后惊恐地问旁边的陈婉和，“陈姐，我为什么听不到他的心跳？”

　　陈婉和的手死死扣在扳机上，但她的手在抖，低声对林晓坚说：“准备好，我会以最快的速度带你走。”

　　然而就在这时，那个小女孩动了。

　　她缓缓抬起头，用那双正常人类的黑色眼睛，透过乱糟糟的头发，看向他们。

　　看着他们，她歪了歪头。

　　“四个。”她说。

　　声音很轻，很细，像风吹过枯草。

　　“一个高度危险的自然感染物，三个变异人。”

　　她在评估他们。

　　周彻不想打草惊蛇，压低声音对陈婉和说：“陈姐，快撤。”

　　但已经晚了，从他们踏进这个废品站时就已经晚了。

　　小女孩站了起来。

　　她没有移动，但林晓坚倒了下去。

　　他跪倒在地，双手捂住胸口，眼睛迅速发生形变，一根根细细的菌索开始从他的眼眶里钻出，嘴里涌出黑色的液体迅速蔓延包裹住他的头部——那是他体内的真菌，他的感染程度正在迅速加深。

　　陈婉和试图冲过去救他，但刚迈腿，就猛地停住。她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皮肤表面迅速硬化，浮现出诡异的黑色纹路——那些纹路在扩散、在侵蚀、在杀死她体内的正常人类细胞。

　　“她在……感染……”陈婉和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她在感染我们……”

　　周彻咬牙，双手各持一把短刀猛然冲向小女孩，力量强化全力爆发，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

　　但小女孩只是看了他一眼。

　　周彻就僵在了原地。

　　他保持着挥刀的姿势，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表情，皮肤下的菌丝纹路疯狂挣扎，然后大片大片地坏死、枯萎。

　　崔知安站在原地，没有动。

　　这个东西，可以控制真菌。

　　不是像他那样与真菌共存，也不是像阮泽那样净化真菌，而是更原始、更霸道的能力：她能让真菌死亡，也能让真菌快速增殖。

　　她是真菌的猎手。

　　专门猎杀感染者的猎手。

　　周彻跪倒失去意识，陈婉和彻底昏迷，林晓坚蜷缩在地上，抽搐已经停止，三个人，不知是死是活。

　　只有崔知安还站着。

　　小女孩看向他。

　　“你跟他们不一样。”她说，朝着崔知安的方向走。

　　一步，两步，三步。

　　最终停在了崔知安面前。她仰起头，乱发从额头滑开，露出那双黑色的大眼睛与崔知安对视。

　　“你身上有他的味道。”她说，“那个让节点‘闭嘴’的人。他呢，为什么没来？”

　　崔知安瞳孔微缩。

　　这东西知道阮泽。

　　“你是谁？”崔知安问。

　　“他没有告诉你吗？”小女孩背过手，朝他歪头，模样很天真，“你们之前见过的那个节点跟他说过奥。”

　　“人类破坏了协议。”她的声音依旧很轻，“所以我被催生出来了。”

　　崔知安的手握紧了刀柄。

　　“什么协议？”

　　小女孩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情感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更空洞的东西。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笑弯了眼睛，说：“他没来这里，留下你没有意义，要杀掉奥。”

　　“他”指的是谁，很清楚了。

　　话音刚落，她抬手了。

　　崔知安早有准备。

　　在她抬手的瞬间，崔知安已经动了——不是向后撤躲避，而是向前冲。环首刀在灰黄色的天光下划出一道冷弧，直斩向她的脖颈。

　　小女孩侧身躲过，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随后皱眉。

　　崔知安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向他涌来——不是物理的冲击，而是来自他体内的、属于真菌的那部分在疯狂挣扎、扭动、抵抗。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但他没有倒下。

　　他用意志压住体内的暴动，硬生生抬起头，盯着那个小女孩。

　　“好困难。”小女孩放弃了控制，平视他，“你体内有他的血液，为什么？”

　　崔知安没有回答。

　　他浑身发烫，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和真菌抗衡，他再次站起来，挥刀。

　　这一次，他的速度比刚才更快了。他不再隐藏，面对这个东西，再隐藏只会死。

　　刀光连斩。

　　小女孩不断躲闪，动作轻盈得像一片落叶。但她没有反击，只是一边躲，一边盯着崔知安看。

　　终于，她停住了。

　　站在一堆废铁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

　　银灰色的血液从伤口渗出，滴落在地上，地面的真菌瞬间枯死一片。

　　“你们之间发生了有趣的连接。他的血在你体内，帮你抵抗我的控制。”她说，“这也不在协议内，该怎么算。不过，他本来也不是应该出现的东西。”

　　“自然感染物。”她道：“我还没有长大，等我生长期结束，会杀掉你的。”

　　她似乎思索了一瞬间，然后转身，向废品站深处走去。

　　“我还有别的任务，在你身上耗费能量不合理。”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回去告诉那个‘让节点闭嘴’的人。等我的生长期完成，我还会来找你们的。”

　　崔知安想追，但刚迈出一步，双腿就软了下去。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小腿皮肤下，那些菌丝纹路，坏死了一大片——刚才那一击，已经重创了他。

　　他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远处，小女孩的身影消失在废铁堆的阴影里。

　　周围，其余三人不知生死。

　　废品站恢复了寂静。

　　只有那些半枯萎的菌丝，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像无数根死去的神经末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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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崔知安才勉强恢复了行动能力。

　　他走过去看地上躺着的三个人，有两个当场死亡。

　　只剩周彻，昏迷，有微弱的呼吸。

　　没有犹豫太久，崔知安测试了周彻的感染度，然后割破自己的手，往周彻嘴里喂血，然后清理干净。

　　他想知道，混合了阮泽的血，自己的血是不是也具备某些效用。

　　比如——降低感染度。

　　没有，直到周彻醒过来，感染度都没有丝毫降低。

　　确认了另外两人的死亡，周彻眼眶通红，被崔知安扶着往基地走。

　　“那是什么东西。”崔知安冷声开口，“别说你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周彻嗓音哑得厉害，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咽喉，“基地里没人知道。我只知道，基地刚成立，军方就派来小队来过，全员死亡。后来特异者小队过来，又全员死亡。我不想来，但我有我的难言之隐。他们两个不知情，可以算是被我骗过来的。”

　　崔知安皱眉。

　　“这次任务，你才是目标。”周彻全程低头看着脚下，路逐渐被泪模糊，“更多的我不能说了。”

　　周彻说完这一句，再次陷入昏迷。

　　崔知安把他扛在肩上。

　　其实他和阮泽被方海的小队找到时，就疑点重重，当时他隐隐觉得方海的小队是专门来找他的。

　　他甘愿上钩，一是隐隐觉得这个基地跟彼岸花计划有关；

　　二是为了阮泽，他希望阮泽能以普通人的身份，安全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