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潮》阿毛的花

12、第 12 章 血液

　　地上车库的入口被菌丝堵塞，但还能勉强通过。因为车库建了顶，又很久没人走动，温度比外面稍低一些，空气里的孢子浓度也明显下降。

　　很难相信——这样的环境，如今已经成为不适合大部分真菌生长的地方了。

　　“暂时的。”崔知安说，“等网络完全控制外面，就会开始向这些地方扩张。”

　　车库·C3区域。

　　墙上的应急灯还亮着几块，晕着惨绿色的光。车库里停着不少车，大多已经被菌丝覆盖，像一具具白色的棺材。

　　崔知安的车很是扎眼——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车身有明显的改装痕迹：车窗玻璃是深色的，几乎不透光；轮胎比普通车大一圈，胎纹很深；车顶加装了太阳能板和奇怪的天线阵列。

　　最引人注目的是车漆——不是普通的漆，表面有一层细微的颗粒感，在灯光下泛着哑光黑。阮泽摸了摸，手感像细砂纸。

　　“防菌涂层。”崔知安解释，“添加了纳米银和铜离子，能暂时抑制菌丝附着。”

　　他按了下钥匙，车灯闪烁两下，车门解锁。

　　但就在他们要上车时，车库深处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

　　一辆、两辆、三辆……五辆车同时亮起车灯，从不同方向缓缓驶出，将他们包围。

　　这些车都已经被菌丝改造得面目全非。车窗破碎，车里没有驾驶员——方向盘被菌丝缠绕，菌丝延伸到油门和刹车。车顶长出了蘑菇状的增生组织，有的还在喷发孢子雾。

　　最可怕的是车头的标志处——原本是车标的位置，现在镶嵌着一个个半透明的菌瘤，菌瘤里有东西在蠕动，像是被包裹的人类头颅。

　　五辆车开始加速，呈包围态势冲来。

　　“上车！”崔知安拉开驾驶座车门。

　　阮泽冲向副驾驶。

　　但第一辆车已经冲到面前，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它要直接撞。

　　崔知安没有躲。

　　他站在原地，等车冲到三米距离时，突然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扔到车前轮下。

　　那东西落地爆开，不是爆炸，是喷出大量白色的、泡沫状的凝胶。凝胶聚集反应、形成粘稠的障碍物。

　　车前轮陷进凝胶，打滑，失控，撞向旁边的立柱。

　　轰然巨响。

　　但另外四辆车也已经逼近。

　　崔知安跳上车，引擎启动，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

　　“系好安全带。”崔知安说，挂挡，踩油门。

　　越野车像野兽般窜出，直接冲向正前方的一辆菌丝车。

　　碰撞的瞬间，阮泽感到整个人被抛向前方，安全带勒进肩膀。

　　但他们的车赢了——保险杠明显加固过，硬生生撞开了那辆轿车。

　　轿车侧翻，菌丝从破碎的车窗涌出，像受伤的章鱼在地面挥舞触手。

　　崔知安打方向盘，轮胎在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他避开了第二辆车的撞击，但第三辆车从侧面撞了上来。

　　“砰！”

　　车身剧烈震动，左侧车门凹陷。

　　崔知安猛打方向盘，用车尾撞开第三辆车，然后一脚油门，冲向车库出口。

　　出口的闸杆早就断了，但出口外面，不是自由的街道。

　　是菌丝编织的网。

　　厚实的、层层叠叠的菌丝网，像蜘蛛网一样封死了整个出口。网上还挂着许多铃铛状的菌囊，随着气流轻轻摇晃。

　　阮泽皱眉，本能的觉得那些菌囊很危险。

　　“网太厚，车会陷进去！”崔知安减速，盯着那张网，“而且那些菌囊……是孢子炸弹。撞击会引爆，整个出口会被孢子雾填满。”

　　他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剩下的三辆车正在追来。

　　崔知安突然右转，冲向反方向。

　　那里有一个很窄的通道，越野车勉强能通过，两侧的后视镜刮擦着墙壁，发出刺耳的声音。

　　后面的车追不进来——真菌在上面膨胀的太大了。

　　但菌丝网正在从上方蔓延下来，像活着的瀑布，试图封死通道。

　　崔知安油门踩到底。

　　这里更暗，只剩几盏应急灯还亮着。空间开阔，因为囤着些芒硝，比外面更冷。停着不少工程车辆和废弃设备，空气里有浓重的机油和铁锈味，掩盖了孢子的甜腥。

　　崔知安进入的通道，看起来平时是人行通道。

　　暂时安全。

　　崔知安停车，熄火，关掉所有车灯。

　　黑暗降临。

　　只有仪表盘微弱的背光，映亮两人的脸。

　　阮泽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看向崔知安，发现崔知安的状态更糟了。

　　汗水浸湿了他的头发，顺着额角流下。他的右手在发抖，不是轻微的微震，是控制不住的颤抖。更可怕的是他的左眼，也几乎被银灰色覆盖了虹膜和瞳孔，两只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像夜行动物的眼睛。

　　“你……”阮泽开口。

　　“感染度84.1%。”崔知安平静地说，声音有些沙哑，“网络活跃峰值、干扰器影响、过度使用能力，这些都会加速感染。”

　　他整只手不受控的微抖，勉强从手套箱里拿出一支注射器——标签上写着“神经稳定剂-实验型3号”。

　　卷起袖子，注射进手臂。

　　注射后几秒，颤抖停止了。右眼的荧光也稍微暗淡了一些。

　　但阮泽看到，注射点周围的皮肤立刻变黑，出现坏死迹象。崔知安用消毒棉擦掉渗出的黑色液体，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副作用。”他简单解释，“但能让我保持清醒更久。”

　　阮泽卷起衣角，看了看自己的腹部。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心脏的位置，整个胸膛冰凉、麻木，像是别人的肢体。

　　“我这里也在恶化。”他说，“刚才的孢子雾似乎在深化我的感染。”

　　崔知安朝他的方向倾身，用一个小手电照着纹路边缘，呼出的气洒在他胸口。

　　“扩散速度的确比预期快。抑制剂效果在衰减。”他抬起头，“我们最多还有两小时。两小时后，要么找到方法控制，要么……”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有什么办法？”阮泽问。

　　崔知安静静看着他，那双异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诡异。

　　“理论上有一个。”他说，“但风险极高。”

　　“什么？”

　　“用你的血。”崔知安说，“你的血液能抑制很大一部分真菌。如果直接注入感染区域，可能会清除入侵的菌株。但需要高浓度，大量。而且……我们不知道你的血对你自己的身体会有什么反应。”

　　阮泽想了想：“会死吗？”

　　“概率33%。”

　　“用我的血。”阮泽说，“需要多少？”

　　崔知安从医疗包里拿出一个采血套装：“至少400毫升。这个量在安全范围内，但抽血过程会虚弱，如果遇到危险……”

　　“那就快点。”阮泽挽起袖子，“趁现在还算安全。”

　　崔知安看着他，那双异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很复杂，阮泽读不懂。

　　“好。”崔知安最终说。

　　他从车里掏出设备，熟练地消毒、针头刺入、深红色的血液顺着软管流入血袋。

　　血袋渐渐鼓起。

　　阮泽看着自己的血，突然想起什么：“等等。如果我的血对我自己有效，那对你……”

　　崔知安的手顿了顿。

　　“理论上有效。”他低声说，“但我是深度感染，全身血液循环系统都有菌丝孢子。需要换血级别的剂量，而且可能会引发强烈排异反应。我的身体已经部分菌丝化，你的血可能会……攻击我的组织。”

　　血袋满了，400毫升。

　　崔知安拔针，按压针孔，贴上创可贴。

　　然后他取出另一套注射器，从血袋中抽取出50毫升。

　　“先试小剂量。”他说，“给你局部注射，会有点疼。如果有不良反应，就立刻停止。”

　　针头刺入阮泽小腹感染区域的边缘。

　　血液缓缓注入。

　　起初什么感觉也没有。

　　然后，灼痛。

　　剧烈的、像把烧红的铁丝网按在皮肤上的灼痛。

　　阮泽咬紧牙关，没让自己叫出声。他低头看到，注射点周围的黑色纹路开始剧烈反应——像墨汁滴进清水，黑色迅速扩散、变淡、然后……消失了。

　　不是消退，是“溶解”。

　　纹路区域的颜色恢复正常肤色，冰凉感被灼热取代。皮肤表面渗出细密的汗珠，汗珠是淡红色的，带着铁锈味。

　　“有效。”崔知安盯着变化，“但反应很剧烈。你感觉怎么样？”

　　“痛。但……腹部有知觉了。”

　　麻木感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刺痛、灼痛、但至少是“感觉”。

　　黑色纹路以注射点为中心，迅速消退。半分钟内，感染区域缩小到硬币大小，颜色也从黑色变成淡灰色，最后完全消失。

　　只剩下几个细小的伤口，已经结痂。

　　“成功了。”崔知安记录，“局部感染清除率估计98%以上。剩余2%可能需要二次处理，但威胁已大幅降低。”

　　他看向阮泽：“但过程痛苦。而且这只是局部。如果是全身性感染……”

　　“那就多抽点血备用。”阮泽说，脸色因为失血有些苍白，“现在，该你了。”

　　崔知安愣住了。

　　“什么？”

　　“你也感染了。而且比我严重得多。”阮泽看着他，“试试我的血。小剂量，观察反应。”

　　崔知安沉默了很久。

　　车库深处，传来菌丝蠕动的声音。网络没有放弃，它们正在向下渗透。

　　时间不多了。

　　崔知安看着血袋里剩下的350毫升血液，又看看阮泽坚定的眼神。

　　他最终点了点头。

　　“好，先试10毫升，如果出现排异反应，就停止。”

　　他准备好新的注射器，抽取10毫升阮泽的血液，用生理盐水稀释到50毫升。

　　针头刺入他左臂的静脉——避开右臂那些已经开始菌丝化的区域。

　　红色的液体缓缓推入。

　　一秒，两秒，三秒。

　　崔知安突然僵住。

　　他的眼睛睁大，呼吸停止，整个人像被电击一样剧烈颤抖。

　　“崔知安！”阮泽抓住他的肩膀。

　　崔知安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他的皮肤表面，那些暗红色的菌丝纹路开始疯狂扭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挣扎。双眼的银灰色迅速褪去，变回正常的黑色，转瞬却开始泛银。

　　他在变回人类，同时也在加速变异。

　　两种力量在他的身体里交战。

　　阮泽迅速翻身跨坐在他身上，死死按住他的肩膀，一把拔掉针头。

　　崔知安很快安静了下来，但倒向座椅，昏迷过去。

　　他的呼吸微弱，腕上的手表发出急促的滴滴声——他的体温在下降——从27℃降到了25℃。

　　阮泽慌了。

　　他探崔知安的颈动脉，脉搏微弱但还在跳。呼吸浅而快。

　　“该死……”阮泽咬牙，快速思考。

　　真菌蠕动的声音越来越大，很快就要蔓延到这里了。

　　阮泽沉沉呼出一口气，打开车门，一把将崔知安拽下了车。

　　把他拖出来塞到副驾驶，扣好安全带，总共花了他8秒。

　　这短短的时间里，真菌已经爬满他们来时的窄路。菌丝蠕动的声音越来越近。网络正在重新集结。

　　阮泽启动引擎。

　　车灯亮起，照亮前方的路。

　　越野车撞开一辆破烂的车架，油门几乎踩到底，带着巨大的轰鸣声冲到出口，将卷帘门直接撞开。

　　车冲到外面，重新进入第七夜的黑暗。

　　身后，车库入口涌出大量的菌丝和迟来一步、跃跃欲试的猎手，但它们没有追上来。

　　网络似乎在重新评估。

　　周遭的夜光真菌又恢复了随机的闪烁模式，不再同步。

　　获得了暂时的平静。

　　但第七夜还没结束。距离天亮，还有四个小时。

　　阮泽踩着油门，越野车在菌丝覆盖的街道上飞驰，驶向未知的答案。

　　而阮泽肩后的标记，悄然发生了变化。

　　纹路不再只是银灰色。

　　中心凸起的位置，长出了一小簇针尖大小的透明的水晶状结构。

　　像真菌的子实体。

　　像进化的下一个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