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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手术灯与月亮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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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从下午四点一直持续到晚上七点半。
是一台复杂的二尖瓣修复手术。患者是位六十二岁的女性,瓣膜退行性变严重,同时合并心房颤动。舒一冉站在主刀位,无影灯在她头顶投下明亮而均匀的光,她的眼睛透过放大镜专注地凝视着打开的心脏。
手术室里只有监护仪的规律滴答声、器械护士递送器械的轻微碰撞声,以及舒一冉偶尔发出的简短指令:
“4-0 prolene线。”
“持瓣器。”
“冲洗。”
她的声音平静稳定,双手在胸腔内精准操作,修复瓣叶,植入成形环,每一步都如同教科书般标准。旁边的一助和麻醉医师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和舒医生搭台总是这样,紧张却安心,因为她永远掌控着节奏。
七点二十五分,瓣膜修复完成,心脏自动复跳。舒一冉等待了几分钟,观察心脏收缩和瓣膜功能,确认一切良好后,开始关胸。
“手术结束时间,十九点三十二分。”她宣布。
手术室里的气氛松弛下来。器械护士开始清点器械,巡回护士记录数据。舒一冉退到一旁,摘下手套和手术衣,露出里面已经被汗水浸湿的洗手衣。
“舒医生,今天这台真漂亮。”一助由衷地说,“那个瓣叶脱垂的位置那么刁钻,您处理得太精准了。”
舒一冉用无菌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微微点头:“患者年纪大,基础病多,术后监护要格外注意。尤其是房颤的控制。”
“明白。”
她走出手术室,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站了一会儿。窗外已是夜色沉沉,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撒了一地的碎星。她看了眼手表——七点四十。颜焱说八点前回家。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拿出来看,是颜焱发来的消息:
「在停车场了。粥和几样小菜,还热着。」
后面跟了一张照片,是副驾驶座上放着的保温袋。照片一角,隐约能看见颜焱握着方向盘的手,手腕从西装袖口露出一截,那枚月亮纹身在昏暗的车内灯光下看不分明。
舒一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回复:
「十分钟后下来。」
她先去更衣室冲了个澡,换回自己的衣服——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裤,外面套一件深灰色大衣。头发还微湿,她随手用皮筋束了个低马尾,素颜的脸上带着手术后的疲惫,眼神却依旧清明。
电梯下行到地下停车场。门开时,她一眼就看见了颜焱的车——黑色的迈巴赫,停在专属车位,低调而沉默。
她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内暖气开得恰到好处,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还有颜焱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水味——那是舒一冉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说这个味道像手术室消毒后的干净凛冽,又带点人间烟火。
“手术顺利吗?”颜焱侧过脸看她,目光在她还微湿的发梢停留了一瞬。
“嗯。”舒一冉系好安全带,将保温袋打开看了看——确实是清粥,配了四样小菜:凉拌木耳、清炒西兰花、酱萝卜,还有一小份颜焱知道她喜欢的桂花糖藕。
“你吃了吗?”舒一冉问。
“等你一起。”颜焱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夜晚的城市流光溢彩。车流缓慢,红灯一个接一个。舒一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休息。她能感觉到颜焱偶尔投来的视线,也能感觉到她似乎有话要说,却始终沉默着。
车子开进公寓地下车库时,舒一冉忽然开口:
“今天卞晶晶又来找我了。”
颜焱踩刹车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车子平稳停进车位,引擎熄灭。车内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她说什么了。”颜焱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很沉。
“说了检查结果正常,说了心理医生诊断她是焦虑症。”舒一冉睁开眼睛,看向颜焱,“还说了你的纹身。”
颜焱的手指还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收紧。车库昏暗的光线从车窗照进来,在她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她说是她设计的。”舒一冉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复述病历,“还说,纹身这种东西,一旦刻上,就抹不掉了。”
沉默在车内蔓延。远处有车辆驶过的声音,轮胎摩擦地面,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然后,颜焱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
她侧过身,在昏暗的光线中凝视着舒一冉。左手抬起来,缓慢而坚定地将右手腕的衬衫袖口往上推,直到那枚深蓝色的月亮纹身完全暴露在微光下。
“是,这是她设计的。”颜焱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二十五岁生日那天,她说要送我一份‘永远抹不掉的礼物’。我当时…没有拒绝。”
舒一冉的目光落在那枚纹身上。那么小,那么深,像皮肤上的一道暗痕,一个刻进血肉的记号。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些。”舒一冉问。不是质问,只是平静的询问。
“因为…”颜焱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语,“因为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混乱的时候。父亲突然去世,家族企业内斗,我被迫接任CEO,每天面对的都是质疑和算计。卞晶晶的出现…像一根浮木。”
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苍凉:
“很可笑是不是?在最需要力量的时候,却选择了一个最脆弱的依靠。”
舒一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后来我明白了,浮木终究是浮木,救不了溺水的人。”颜焱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枚月亮纹身,动作近乎温柔,眼神却冰冷,“分手的时候很不愉快。她说我冷血,说我把事业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说我这辈子都不会懂得怎么去爱一个人。”
她抬起眼,看向舒一冉:
“然后我就纹了这个。不是为了纪念她,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重蹈覆辙,不要为了逃避孤独而抓住错误的人,不要…”
她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停了停,才继续说:
“不要像月亮那样,永远隔着距离,永远遥不可及。”
车内重新陷入安静。远处有电梯到达的叮咚声,有人走过的脚步声,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舒一冉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那枚纹身。颜焱的皮肤温热,脉搏在她指下平稳跳动。她顺着纹身的轮廓慢慢描摹,从月牙的这端到那端,动作很轻,像在触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疼吗?”她又问了一次这个问题,声音比在办公室时更轻。
“纹的时候疼。”颜焱看着她,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但更疼的,是后来每次看见它,都会想起自己曾经多么愚蠢。”
舒一冉的手指停顿在纹身中央。然后,她收回手,解开自己的安全带。
“上去吧。”她说,“粥要凉了。”
两人下车,一前一后走进电梯。电梯镜面映出她们的身影——颜焱西装笔挺,舒一冉衣着素淡,并肩站着,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却又莫名有种旁人无法介入的磁场。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
“一冉,”颜焱忽然开口,“如果你介意,我可以去掉它。激光或者手术,都可以。”
舒一冉看着镜中颜焱的倒影,沉默了几秒。
“不用。”她说,“身体的疤痕可以去,心里的记忆去不掉。况且…”
她侧过脸,看向真实的颜焱:
“你已经用五年时间,把它从一个‘纪念’,变成了一个‘提醒’。这就够了。”
电梯到达顶层。门开,她们走进公寓。
客厅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灯火如星河倾泻。舒一冉将保温袋拿到餐厅,开始布置碗筷。颜焱脱掉西装外套,松开领带,走过来帮忙。
粥还是温的,小菜清爽可口。两人相对而坐,安静吃饭。这场景平常得像是过去的无数个夜晚,却又因为车库里的那番对话,染上了一层不同的意味。
吃到一半,舒一冉忽然放下勺子。
“颜焱。”
“嗯?”
“你说,卞晶晶为什么一直强调这个纹身?”
颜焱夹菜的动作顿了顿。
“她在提醒我,”舒一冉缓缓说,目光落在窗外遥远的灯火上,“提醒我你有一段抹不掉的过去,提醒我她曾经在你生命里留下过痕迹。她希望我在意,希望我因此动摇,甚至…希望我和你产生隔阂。”
她转过脸,看向颜焱,眼神清澈而锐利:
“她想让我变成第二个她——因为一个纹身、一段过去,就患得患失,惶惶不安。”
颜焱的筷子停在半空。她的表情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僵硬,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愧疚,还有一种被完全看穿后的释然。
“那你…”她艰难地开口,“会在意吗?”
舒一冉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颜焱身边,俯下身,左手轻轻握住颜焱的右手腕,将她的袖子再次推上去,露出那枚月亮纹身。
然后,她低下头,嘴唇轻轻印在那个纹身上。
一个很轻的吻,温热,短暂,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
颜焱的呼吸滞住了。
舒一冉直起身,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我在意的是现在坐在这里,和我一起吃粥的你。至于这个纹身——”
她松开手,转身走向客厅,声音飘过来,平静而坚定:
“它只是一段过去的证明,不是现在,更不是未来。”
窗外,城市灯火闪烁,像无数颗永不熄灭的心脏。
窗内,粥还温着,夜色还长。
而有些东西,在无声的较量中,已经悄然分出了胜负——不是靠眼泪,不是靠示弱,而是靠一种更强大的东西:
透彻的理解,清醒的自持,以及,选择相信的勇气。
颜焱坐在餐桌旁,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纹身。那个被舒一冉吻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温。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帮我预约纹身修改。对,就在原来的基础上。”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望向客厅里舒一冉的背影,“加一颗很小的星星,在旁边。”
挂断电话后,她端起已经微凉的粥,继续吃。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手腕上。
那枚深蓝色的月亮,在夜色中沉默着,等待着被赋予新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