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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茶香与刀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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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心脏中心特需门诊区。
舒一冉刚结束上午的门诊,正整理病历准备离开,护士小陈快步走进来,表情有些微妙。
“舒医生,那位卞小姐又来了。”小陈压低声音,凑到舒一冉耳边,“还是挂您的号,说检查结果出来了,非要您亲自看。而且…”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她今天说话…好夹~我有点受不了!”
“夹?”舒一冉抬眼。
“就是那种,”小陈捏着嗓子学了一句,“‘医生姐姐,人家真的很难受嘛~’”学完自己先打了个寒噤,“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舒一冉手中的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笔尖在阳光下闪过一道银光。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检查结果确实该出来了。让她进来吧。”
“舒医生…”小陈欲言又止。
舒一冉站起身,将白大褂最上面的扣子扣好,对着诊室墙上的反光玻璃理了理衣领。镜中的她神色平静,眼神清冽,像手术刀刚出消毒包时的光。
“我也是。”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嘴角却极浅地弯了一下,“有点受不了。”
小陈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抿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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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晶晶今天换了身打扮。
浅粉色针织套装,头发松松挽起,耳边垂下几缕微卷的发丝,脸上妆容清淡,甚至特意弱化了眼线,显得眼睛圆而无辜。她手里捏着一沓报告单,走进诊室时,脚步刻意放得很轻,像只小心翼翼的小猫。
“舒医生,不好意思又来打扰您了。”她声音轻柔,尾音微微上扬,确实带着小陈形容的那种“夹”感,“检查结果出来了,我看不懂,心里好害怕…”
她在椅子上坐下,将报告单双手递上,手指微微颤抖——不知是真的紧张,还是精心设计过的表演。
舒一冉接过报告单,一张张仔细翻阅。24小时动态心电图、心脏彩超、血液生化…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连边缘异常都没有。
“从检查结果看,您的心脏结构、功能、节律都没有问题。”舒一冉放下报告单,语气专业,“上次我建议的心理科或神经内科,您去看了吗?”
卞晶晶咬了咬下唇,眼眶忽然就红了:“去看过了…心理医生说我是焦虑症,开了药。可是吃药之后还是难受,特别是想到以前的事,心里就堵得慌…”
她抬起眼,泪光盈盈地望着舒一冉:“舒医生,您说…如果一个人心里装了太多放不下的事,会不会真的影响到身体?”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道光暗交错的条纹。
舒一冉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势她在面对复杂病例时常用,既专业,又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卞小姐,”她缓缓开口,“从医学角度,情绪问题确实可能引发躯体症状,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心身疾病’。但治疗的关键,在于直面问题的根源,而不是反复咀嚼过去的伤痛。”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卞晶晶:“您一直强调‘以前的事’,能不能具体说说,是什么事让您如此困扰?”
这一问直击要害。
卞晶晶的眼泪停在眼眶里,要落不落。她显然没料到舒一冉会如此直接地追问,准备好的台词卡在了喉咙里。
“就…就是一些感情上的事。”她含糊其辞,手指绞着衣角,“年轻时候不懂事,错过了很重要的人,现在想想,真的很后悔…”
“所以您回国,是想挽回?”舒一冉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卞晶晶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舒医生,我知道您和焱焱现在在一起。我本不该说这些,但是…”她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但是我真的控制不了自己。每次想到她,想到我们曾经那么好,我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
她哭得梨花带雨,肩膀轻轻颤抖,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舒一冉却只是静静看着她,从抽屉里取出一盒纸巾,推到她面前。
“卞小姐,先擦擦眼泪。”等卞晶晶抽噎着接过纸巾,舒一冉才继续说,“作为医生,我理解您情绪上的痛苦。但作为颜总的朋友,我想提醒您一件事。”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卞晶晶,声音清晰而冷静:
“手术室里有一种液体,叫‘冷灌液’。它在心脏停跳时用来保护心肌,维持低温环境。但手术结束后,这些液体就必须彻底清除——因为残留的冷灌液会破坏内环境,引发严重的并发症。”
她转过身,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光晕,也让她的表情有些看不清:
“感情也是这样。过期的、残留的‘冷灌液’,如果不及时清除,只会让整颗心都坏死。”
卞晶晶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里却闪过一丝被戳穿伪装的慌乱。
“舒医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声音弱了下去。
“我的意思是,”舒一冉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目光如手术灯般明亮而直接,“如果您真的想治疗‘心病’,就该学会接受现实,清理过去,而不是试图用旧伤感染现在的生活。”
她将报告单装进病历袋,递还给卞晶晶:
“您的检查结果一切正常,不需要心外科的进一步干预。我建议您继续在心理科规范治疗,同时——”她顿了顿,声音放缓,却字字清晰,“给自己一些时间,也给别人一些空间。毕竟,强行介入已经愈合的创口,对谁都不好。”
卞晶晶握着病历袋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发白。她看着舒一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舒医生说得对…是我太执着了。”
她站起身,拎起那只小巧的铂金包,脚步有些踉跄地往外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回头:
“舒医生,您知道吗?焱焱左手腕内侧,有个月亮纹身。”
舒一冉正在写门诊记录,笔尖未停:“知道。”
“那是我设计的。”卞晶晶的声音重新染上一丝微妙的甜意,“她说会永远记得。纹身这种东西,一旦刻上,就抹不掉了,对吧?”
说完,不等舒一冉回应,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诊室重新安静下来。
舒一冉放下笔,靠进椅背。阳光照在她脸上,她能感觉到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阴影。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腕内侧的月亮纹身。
冷灌液。
过期的纪念品。
这些碎片在她脑海里旋转、碰撞,最后拼凑出一个清晰的图像——一个试图用过去的刻痕,侵蚀现在的身影。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点开颜焱的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了很久。
最终,她只发了一句话:
「今晚几点回家?」
没有称呼,没有表情,就像他们之间大多数的日常对话——简洁,直接,却藏着只有彼此懂的重量。
几分钟后,手机震动。
颜焱回复:「八点前。想吃什么?我带。」
舒一冉看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窗外有鸟飞过,翅膀划破天空的寂静。
她打字:
「清粥吧。今天,想吃得简单点。」
发送。
然后她收起手机,整理好桌面,起身离开诊室。走廊里,护士站的小陈探出头,朝她比了个大拇指。
舒一冉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她走向手术室的方向,白大褂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路过更衣室时,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下午两点。四点还有一台二尖瓣修复手术,她需要提前准备。
换洗手衣时,她无意间瞥见镜子里的自己。颈间挂着听诊器,胸前别着工牌,上面写着“心外科副主任医师舒一冉”。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抬手,将一丝滑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动作干脆利落。
就像她握手术刀的手,就像她面对复杂病情时的判断,就像她刚才在诊室里,用最专业的语言,划清最私人的界限。
有些战争没有硝烟,却同样需要精准的刀法和冷静的心。
而舒一冉,恰好最擅长这两件事。
她穿上手术服,戴上帽子口罩,推开手术室的门。无影灯的光冷白而明亮,像另一种阳光,照亮所有需要被看清的角落。
门外,城市依旧喧嚣。
门内,一切准备就绪。
手术,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