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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她就是个绿茶你看不出来吗? ...


  •   又过了一周,天气转阴,预报说傍晚有暴雨。

      舒一冉下午排了门诊,患者比平时多,结束时已经六点半。窗外天色阴沉,乌云低垂,空气里有暴雨将至的闷湿感。她收拾好东西,正准备下班,手机震了——是颜焱的助理。

      “舒医生,抱歉打扰您。颜总下午去开发区看新项目,本来应该四点半结束的,但刚才她打电话说车在半路抛锚了,那边很偏僻,打车也打不到…她说不用麻烦您,但我看她语气不太对,而且快下雨了…”

      舒一冉立刻看了眼窗外:“位置发我。”

      位置很快发来,在城东开发区边缘,确实偏僻。舒一冉抓起车钥匙就往停车场跑,白大褂都忘了脱。

      暴雨在她驶出医院不久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车窗上,雨刷开到最快也几乎看不清路。舒一冉握紧方向盘,小心地按照导航提示在越来越大的雨幕中前行。开发区道路空旷,路灯稀疏,雨水在路面汇成急流。

      四十分钟后,她终于看到了颜焱的车——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一条几乎没有路灯的辅路边,双闪在暴雨中微弱地亮着。

      舒一冉将车停在后面,抓起伞冲下去。雨势太大,伞几乎没用,她跑到迈巴赫驾驶座旁,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下,露出颜焱有些苍白的脸。她看起来还好,只是头发有些凌乱,西装外套搭在副驾驶座上,只穿着白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

      “一冉?你怎么来了?”颜焱有些惊讶,“我不是说不用…”

      “先上车。”舒一冉拉开后座门坐进去,伞丢在脚边,身上已经湿了大半,“怎么回事?”

      “不知道,突然就熄火了,打不着。”颜焱揉了揉眉心,“叫了拖车,说暴雨天气,要等一个多小时。”

      话音未落,一道闪电撕裂天空,紧接着是滚雷。暴雨如注,砸得车顶砰砰作响。

      “去我车上等吧。”舒一冉说,“这里太偏僻,不安全。”

      两人正要下车,忽然,前方雨幕中亮起两束车灯,一辆白色保时捷缓缓驶近,停在舒一冉的车后面。

      车门打开,一把透明的伞撑开,伞下走出来的人——卞晶晶。

      她今天穿了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白色针织开衫,长发披散,在暴雨中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却莫名有种楚楚可怜的美感。她小跑着过来,敲了敲迈巴赫的副驾驶窗。

      颜焱降下车窗。

      “焱焱!”卞晶晶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带着惊喜和担忧,“真的是你!我刚才路过,远远看着像你的车,就过来看看…你没事吧?”

      她说话时,眼神自然地扫过后座的舒一冉,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甜美笑容:“舒医生也在呀,好巧。”

      巧?这偏僻的路段,暴雨的天气,她“路过”?

      舒一冉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卞晶晶。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下来,落在真皮座椅上,形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没事,车抛锚了。”颜焱简短地回答,“你怎么会来这边?”

      “哦,我有个朋友在开发区开工作室,今天过来谈点事情。”卞晶晶说得自然,身子却往车窗边凑了凑,雨伞往颜焱那边倾斜,任由自己的半边肩膀暴露在暴雨中,“雨太大了,你们在这里等拖车吗?要不…去我车上等吧?我车上有热咖啡,还有毯子。”

      她说着,眼神真诚地望着颜焱,湿漉漉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你看你,衬衫都湿了,会感冒的。”

      声音温柔,关切,每一个字都浸着恰到好处的甜。

      颜焱沉默了一下。外面暴雨如注,车内虽然安全,但确实又冷又闷。她看了眼后座的舒一冉,舒一冉身上也湿了,发梢还在滴水。

      “一冉,你觉得呢?”颜焱问。

      舒一冉看着卞晶晶那双在雨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还有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不知是真的冷,还是演出来的脆弱。

      “去吧。”舒一冉开口,声音平静,“外面雨太大了。”

      ---

      三人转移到卞晶晶的保时捷上。车内果然温暖,弥漫着香薰和咖啡的味道。卞晶晶从后座拿出两条羊绒毯子,一条递给颜焱,另一条…犹豫了一下,递给舒一冉。

      “舒医生,将就一下,我就带了两条。”她抱歉地笑笑,“这条是新的,我没用过。”

      舒一冉接过毯子,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卞晶晶又从保温壶里倒出热咖啡,装在精致的骨瓷杯里,先递给颜焱:“小心烫。”然后才给舒一冉倒了一杯,用的是纸杯。

      细微的差别,不动声色的亲疏。

      颜焱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谢谢。”

      “跟我还客气什么。”卞晶晶坐在驾驶座,转过身看着她们,眼神温柔,“记得以前在纽约,有次也是下暴雨,我们在中央公园附近,你的车也坏了。那时候我们躲在街角的小咖啡馆,你喝不惯美式咖啡,非要店家给你做手冲…”

      她说着,笑了起来,眼神里满是怀念的光:

      “那个店主脾气好大,说下雨天不提供手冲服务。你就站在柜台前,用你那蹩脚的英语跟人家理论了十分钟,最后居然真的说服他了。那杯咖啡,是我喝过最难喝的,但你特别得意,说‘没有我颜焱搞不定的事’。”

      故事讲得生动,细节丰富,带着旧时光特有的柔光滤镜。

      颜焱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眼神有些飘远:“是有这么回事…那时候年轻,什么都要争个赢。”

      “可不是嘛。”卞晶晶笑得眼睛弯弯,“还有一次,在布鲁克林大桥上,也是这样的暴雨天,你外套都湿透了,非要拉着我走完大桥,说‘暴风雨中的誓言才最牢固’…”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眼神也黯淡下来,低头搅动着手中的咖啡:

      “那时候…真好啊。”

      车内安静了一瞬,只有雨刷规律的摆动声,和窗外滂沱的雨声。

      颜焱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那些遥远的、褪色的记忆,被这场暴雨和眼前的人重新唤醒,像老照片浸了水,边缘模糊,却更显珍贵。

      舒一冉坐在后座,裹着那条羊绒毯子,捧着纸杯咖啡。她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排的两个人——颜焱侧脸的轮廓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柔和,卞晶晶的眼神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试图将人拉回过去。

      “卞小姐记性真好。”舒一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打破了那层怀旧的气氛,“五年前的事,细节都记得这么清楚。”

      卞晶晶转过头,对她露出一个略带苦涩的笑容:“因为重要啊。有些人,有些事,是刻在骨子里的,想忘也忘不掉。”

      她说着,目光又飘向颜焱,轻声说:

      “焱焱,你知道吗?这些年我在纽约,每次下雨,都会想起你。想起你外套裹住我走过的那条长街,想起你撑伞时总把大部分伞倾向我这边,想起你说…你会等我回来。”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地砸在安静的车厢里。

      颜焱的背脊明显僵了一下。

      “晶晶,”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那些话是过去…”

      “我知道是过去。”卞晶晶打断她,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我知道我不该提,我知道你现在有舒医生,我知道我应该放手…可是焱焱,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她哭得肩膀颤抖,却努力压抑着声音,那种强忍悲伤的姿态,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软:

      “我这次回来,不是想破坏什么,我只是…只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可是看到你真的过得很好,身边有了更好的人,我又好难过…我好自私是不是?我就是个坏人…”

      她越说越伤心,整个人蜷缩在驾驶座上,哭得像只被遗弃的小动物。

      颜焱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叹了口气。她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卞晶晶的肩膀安慰,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舒一冉坐在后座,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卞晶晶颤抖的肩膀,看着颜焱犹豫的手,看着窗外无止境的暴雨。

      然后,她放下咖啡杯,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一冉?”颜焱回头看她。

      “车里闷,我下去透透气。”舒一冉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你们聊。”

      她推门下车,暴雨瞬间将她吞没。她没有撑伞,径直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内冰冷,雨水顺着她的头发、脸颊往下淌。她抽出几张纸巾,慢慢擦着脸,动作不慌不忙,像是刚结束一场普通的手术,在清理器械。

      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她看见前面保时捷里,卞晶晶已经转过身,扑进了颜焱怀里——至少从她这个角度看,是的。颜焱的身体明显僵着,手悬在半空,没有推开,也没有拥抱。

      像一尊被定格的石像。

      舒一冉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收回视线,启动车子,打开暖气。

      她拿起手机,给拖车公司打了个电话,确认了到达时间。然后又打给医院值班室,询问了几个术后患者的情况。

      做完这一切,她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雨声震耳欲聋。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敲她的车窗。她睁开眼,看见颜焱站在车外,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眼神里有一种舒一冉从未见过的混乱。

      舒一冉降下车窗。

      “一冉,”颜焱的声音被雨声打得支离破碎,“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刚才情绪崩溃,我…”

      “拖车二十分钟后到。”舒一冉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先回她车上等吧,别淋雨了。”

      颜焱愣住了。她看着舒一冉,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愤怒、委屈或者失望,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像手术台上面对复杂病情时的专业面具。

      “一冉,我…”

      “去吧。”舒一冉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升起了车窗。

      隔着雨水斑驳的玻璃,她看见颜焱还站在原地,暴雨浇透了她全身,她却像是毫无知觉。几秒后,她才缓缓转身,走回保时捷。

      舒一冉重新闭上眼睛。

      她想起刚才卞晶晶哭诉时的每一个细节——颤抖的肩膀、恰到好处的眼泪、精心挑选的旧事、那句“我只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演得真好。

      好到连颜焱那样聪明的人,都在那一刻动摇了。

      好到让她舒一冉,坐在后座,像一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看了一场名为“旧情难忘”的精彩演出。

      她睁开眼睛,看向后视镜。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手术灯反射在器械上的冷光。

      然后,她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很冷,带着一丝自嘲,和一丝了然。

      绿茶。

      原来这就是绿茶。

      不是大喊大叫,不是撒泼打滚,而是用眼泪、用回忆、用楚楚可怜的姿态,织成一张柔软的网,让被困的人,甚至都不觉得自己被困。

      而她舒一冉,一个每天在生死线上博弈的心外科医生,居然会坐在后座,看着自己的伴侣被这样的戏码动摇。

      真有意思。

      她拿起手机,点开颜焱的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停顿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

      「颜焱,你信吗?」

      「信她真的只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信她那些眼泪,那些回忆,那些‘控制不了我自己’?」

      「她就是个绿茶你看不出来吗?」

      每一个字都像刀,锋利,直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和失望。

      但她没有发送。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暴雨还在下。

      拖车的黄色灯光,终于在雨幕尽头亮起。

      而有些东西,在这场暴雨中,已经悄然改变了——不是碎裂,而是凝结,凝结成一种更冷、更硬、更清醒的东西。

      舒一冉最后看了一眼保时捷的方向,然后启动车子,调转车头,驶入茫茫雨幕。

      她没有等拖车。

      也没有等颜焱。

      她只是,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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