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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晨光与暗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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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雨后的城市被洗涤得清亮。阳光穿透云层,在医院玻璃幕墙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七点半,心脏中心住院部已开始忙碌,早班护士推着药车穿梭于走廊,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早餐粥点混杂的气息。
舒一冉值了二十四小时班,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但白大褂依旧笔挺,听诊器挂在颈间,金属听头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她正在护士站查看夜间监护记录,笔尖在纸上划出利落的标记。
“舒医生,3床术后指标稳定,引流液量正常。”
“8床夜间有两次房颤,胺碘酮泵入后转复。”
“12床家属要求再次谈话…”
她一一回应,声音平稳,听不出一夜未眠的疲惫。直到护士小陈压低声音凑过来:“舒医生,颜总来了,在行政楼那边,捐赠仪式九点开始。”
舒一冉签字的手顿了顿,笔尖在纸面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她面不改色地合上病历:“我知道了。”
“还有…”小陈眼神有些闪烁,“那位卞小姐,刚才也来了,直接去了行政楼方向。穿着昨天那套衣服,但换了双鞋,红色的,特别显眼。”
红色高跟鞋。像某种无声的宣示。
舒一冉抬起眼,视线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望向行政楼的方向。两栋楼之间由一条玻璃廊桥连接,此刻阳光洒在廊桥上,明亮得有些刺眼。
“做好你的事。”她对小陈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她将病历夹递给小陈,转身朝电梯走去。
“舒医生,您不去行政楼吗?”小陈追问。
“我有术后患者要查房。”电梯门打开,舒一冉走进去,在门合拢前补了一句,“告诉颜总的助理,捐赠仪式结束后,请颜总来一趟心外科办公室。关于新型ECMO设备的临床反馈,我需要和她谈谈。”
电梯下行。密闭空间里,舒一冉看着镜面中自己的倒影,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白大褂领口内侧,一个极小的、绣工精致的“Y”字标记,若隐若现——那是颜焱的习惯,在她所有定制的衬衫和西装内侧,都会绣上这个标记。而舒一冉这件白大褂,是颜焱找专人定制的,一共三件,轮流换洗。
电梯到达心外科病房楼层。门开的瞬间,舒一冉脸上已恢复了专业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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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政楼三楼的捐赠仪式现场,鲜花簇拥,媒体长枪短炮。颜焱站在主席台侧方,一身铁灰色西装,剪裁锋利,衬得她身形挺拔如松。黑色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锐利的眉眼。她正与医院院长低声交谈,手指无意识地在西装外套口袋边缘轻轻摩挲——那是她思考时的小动作。
“颜总,”助理悄声走近,“舒医生让您仪式结束后去一趟心外科办公室,谈ECMO设备的反馈。”
颜焱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入口处。
卞晶晶正站在那里。
她换了一身奶白色羊绒连衣裙,外搭浅驼色大衣,脚上那双红色高跟鞋果然刺眼。她没往里走,只是倚在门边,笑盈盈地望着颜焱的方向,手里把玩着一张烫金的邀请函——那是颜焱昨天让助理寄出的,出于最基本的礼节。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卞晶晶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用口型无声地说:“好久不见。”
颜焱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收回视线,继续与院长交谈。但站在她身边的助理注意到,颜焱摩挲口袋边缘的手指,停顿了足足三秒。
仪式按流程进行。颜焱上台致辞,声音冷静清晰,阐述颜氏集团对医疗事业的支持理念,承诺追加捐赠一套顶尖的心外科手术模拟训练系统。镁光灯闪烁,她的侧影在屏幕上被放大,下颌线条绷得有些紧。
致辞结束,掌声中,她走下台,媒体立刻围拢。颜焱礼节性地回答了几个问题,视线却不时扫向门口——卞晶晶已经不在了。
“颜总,”一位记者忽然提问,“听说这次捐赠与您个人经历有关?是否有特别的故事可以分享?”
这个问题有些越界。助理正要上前挡开,颜焱却抬了抬手。
“我尊重每一位医护工作者。”她缓缓开口,目光投向远处窗外连接两栋楼的玻璃廊桥,“因为他们守护的,是每个人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
她没说是什么东西,但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柔和。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略显慌乱的劝阻声:“女士,这边是内部区域,请您…”
“我找颜焱。”卞晶晶的声音响起,带着点娇俏的无辜,“我是她朋友,有急事。”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卞晶晶走了过来,红色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直接走到颜焱面前,仰起脸,眼神里盛着某种势在必得的光亮。
“焱焱,”她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清,“我心脏不太舒服,刚才差点在楼下晕倒。你能不能…送我去看看医生?”
四周安静了一瞬。媒体镜头悄悄转向这边。
颜焱垂下眼,看着卞晶晶。她的眼神很深,像一口探不到底的古井。然后,她转向助理:“联系心内科李主任,请他为卞小姐安排检查。”
“可是我想让你陪我去。”卞晶晶伸手,轻轻拽了拽颜焱的西装袖口——一个极其亲昵、甚至有些依赖意味的动作。
颜焱的袖口被她扯出一道细微的褶皱。
旁边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颜焱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长得像被拉紧的弦。然后,她缓慢而坚定地将自己的袖子从卞晶晶手中抽回,动作不大,却带着清晰的界限感。
“卞小姐,”她开口,声音冷了下来,“这里是医院,有专业的医生。我稍后还有会议。”
她说完,不再看卞晶晶瞬间苍白的脸,对院长点头致意:“抱歉,我先失陪一下。”
转身,径直朝电梯走去。助理连忙跟上。
进电梯前,颜焱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卞晶晶还站在原地,咬着下唇,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蓄起了薄薄的水光。
电梯门合拢。
“去心外科。”颜焱说,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疲惫。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触到皮肤,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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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外科医生办公室在住院部顶层,窗外视野开阔。舒一冉刚查完房,正在电脑前敲打手术记录。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洒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门被敲响。
“请进。”
颜焱推门进来,反手关上门。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舒一冉没有立刻抬头,继续敲完最后几个字,保存文档,然后才转过椅子,看向颜焱。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颜焱的脸,最后落在她西装袖口那道细微的褶皱上。
“仪式结束了?”舒一冉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嗯。”颜焱走到窗边,背对着舒一冉,望向窗外。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行政楼出口,一个穿着奶白色衣裙的纤细身影,正慢慢走向停车场。“她去找你了?”颜焱忽然问。
“昨晚。”舒一冉如实回答,“挂了特需门诊,说心悸。”
颜焱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你怎么说?”
“开了检查单,建议她看心理科。”舒一冉站起身,走到颜焱身边,与她并肩看向窗外。她们身高相仿,舒一冉略矮一两公分,但站在一起时,有种奇妙的和谐。
楼下,卞晶晶坐进一辆白色保时捷,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她变了。”颜焱低声说,更像自言自语,“以前不会这样…明目张胆。”
“人都会变。”舒一冉的语气很淡,“五年,足够让很多东西不一样了。”
颜焱转过头,看向舒一冉。阳光照在舒一冉侧脸上,可以看见她眼底淡淡的倦色,以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小片阴影。“你昨晚没睡好?”颜焱问,语气里那层坚冰融开了一丝缝隙。
“值夜班,正常。”舒一冉避开了这个问题,转身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文件,“ECMO设备的临床反馈报告,有几个技术细节需要和工程师沟通。另外,下周那台小儿先心手术,我想试用新捐赠的模拟系统做术前规划。”
她将文件递给颜焱,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擦过颜焱的手指。
颜焱接过文件,却没有看,目光仍锁在舒一冉脸上。“一冉,”她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了下来,“卞晶晶的事,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舒一冉抬眼,那双总是平静如湖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颜焱的影子,“解释你们曾经的关系?还是解释她为什么回来第一周就来找我?”
她的语气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波澜,却像一把精巧的手术刀,精准地划开了表面那层薄薄的平静。
颜焱喉结微动。她左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指尖碰触到右手腕内侧——那里,白衬衫袖口之下,纹着一枚小小的、深蓝色的月亮。一个极私密的位置,一个极少人知道的印记。
舒一冉的目光也落在了那个位置。她知道那枚月亮,见过,吻过,也问过。颜焱当时的回答是:“一个纪念。”
纪念什么?她没说。舒一冉也没再问。
有些东西,不需要问出口,答案早已藏在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
“我和她,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颜焱终于开口,声音干涩,“那时我二十五岁,她二十一。在一起不到一年,她就去了纽约。分手…分得不算愉快。”
“为什么分手?”
颜焱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鸟飞过,翅膀划过天空,不留痕迹。
“她想要的东西,我给不了。”颜焱说,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或者说,我不愿意给。”
“比如?”
“婚姻。公开的关系。以及…”颜焱顿了顿,“放弃一部分自我,去成全她想要的‘完美爱情’。”
舒一冉静静地听着。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却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抵着掌心。
“那枚月亮,”颜焱忽然抬起手腕,将衬衫袖口往上推了一寸,露出那枚小小的纹身,“是她设计的。她说,月亮代表永恒的距离和美,也代表…遥不可及。”
所以纹在手腕内侧,贴近脉搏的地方——一个既私密,又时刻提醒“距离”的位置。
舒一冉的目光落在那枚深蓝色的月亮上。她的呼吸几不可闻地滞了一瞬。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覆上那个纹身。颜焱的皮肤温热,脉搏在她指下平稳地跳动。
“疼吗?”舒一冉问,声音很轻。
“纹的时候不疼。”颜焱看着她,“现在…有点。”
不是身体的疼。是记忆翻涌时,那种细密的、无处可逃的钝痛。
舒一冉的指尖在月亮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收回。她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打开另一个病历夹。
“颜总,”她用上了工作时的称呼,“关于ECMO设备的反馈,第三条和第七条需要您重点看。另外,捐赠仪式后的媒体通稿,建议淡化个人色彩,聚焦医疗技术本身。”
她重新戴上了那层专业的、刀枪不入的盔甲。
颜焱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份文件,看着舒一冉低垂的侧脸。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光晕里,却也让她的表情有些模糊不清。
“一冉,”颜焱走近一步,将文件放在桌上,双手撑在桌沿,微微俯身,“你在生气。”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舒一冉抬起眼,与她对视。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近到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轻微气流。
“我没有生气。”舒一冉说,语气平静,“我只是在履行我的工作职责。以及,提醒你——”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颜焱袖口那道褶皱上,“白大褂可以洗得毫无痕迹,但西装上的褶皱,有时候需要更专业的处理。”
这话里有话。颜焱听懂了。
她直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然后用手指慢慢抚平那道褶皱。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处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我知道了。”她说。
办公室重新陷入安静。只有电脑主机轻微的运行声,和窗外远处城市的喧嚣。
就在这时,舒一冉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屏幕,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个打开的丝绒首饰盒,里面躺着一条极细的铂金脚链,链子上挂着一枚小小的、月亮造型的吊坠。与颜焱手腕上那个纹身,几乎一模一样。
拍摄背景隐约能看出是某辆车的副驾驶座,车窗映出医院的轮廓。
发信人没有署名。
但不需要。
舒一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然后她按灭屏幕,将手机反扣在桌上。
“颜焱,”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你刚才说,她想要婚姻,公开的关系,而你给不了。”
颜焱点头。
“那么,”舒一冉抬起眼,直视颜焱,“我想要什么,你知道吗?”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颜焱愣住了。
舒一冉却不再等待答案。她站起身,拿起挂在椅背上的白大褂,重新穿上,一丝不苟地扣好扣子。
“下午还有一台手术,我要去准备了。”她走到门边,手握上门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那条脚链,如果还留着,就扔了吧。”
“医院不是博物馆,不该收藏过期的纪念品。”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拢。
办公室里只剩下颜焱一个人。阳光依旧明媚,却莫名有些冷。她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然后,她缓缓抬起左手,指尖再次触碰到右手腕内侧那枚月亮纹身。
这一次,触碰的力道有些重,皮肤微微泛红。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已恢复了平日那种冷静的、近乎锋利的神色。她拿出手机,拨通助理的电话:“帮我查一件事。五年前,我从纽约寄回国的那个保险箱,现在在哪里。”
挂断电话后,她走到窗边,望向楼下。停车场里,那辆白色保时捷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车位。
但有些东西,一旦出现,就不会轻易消失。
就像纹在皮肤上的月亮,就像深夜发来的照片,就像…那些你以为早已埋葬的过去,总会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破土而出。
颜焱握紧了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窗外,阳光正好。
但她的心里,却下起了一场无声的、绵密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