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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出现 宋矜度这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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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漆漆的卧室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安静地垂在床沿。
原本温馨的房间此刻冷清的可怕,床头的花早已枯萎,飘零的花瓣转了个圈,落在柜子表面的离婚证上。
高挑清瘦的男人以一个奇怪的姿势躺在床上,双眼固执地睁着,空空看向天花板。
安静的气氛里,回荡着他微弱的呼吸声。
密不透风的病房,此刻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静谧地打在病床边的一张板凳上。
独自掩面痛哭的女人,伸手想抽张餐巾纸擦掉脸上的眼泪,却无意间抓到了椅子上的离婚证。
那只纤细的手停顿了一下,随后自虐似的摸了摸它锋利的边角。
“林照鹿?”
清悦的嗓音略带了些属于成年人的低沉,如带着茶香的手帕,被清风卷到了林照鹿的脸上。
她恍惚了一瞬,左手顺势往旁边一撑,原是冰冷的扶手。
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眼前第一个出现的东西是办公桌边的一盆小向日葵。
毛线做的,很逼真。
“第一天入职,你来的确实很早。”
二十六岁的薛昔年从办公椅上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将百叶窗的窗帘拉上。淡灰色的西装穿在他身上,显得他整个人像一株淡雅的竹。
“以后九点打卡就行了,你七点来,别人也会有压力。”薛昔年笑了笑,“我们公司的确比起老牌的企业,略显年轻,但也得从长远考虑,大家有干劲是好事,一味卷时长会让年纪略大的员工吃不消的。”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至少对于二十二岁的林照鹿来说,这是她第一次认识薛昔年。
“你好,我的名字是林照鹿。”
一袭淡绿色的西装,加上别致的熊猫胸针,她走进办公室时,总裁办公室座椅上的薛昔年,心止不住颤了一下。
真的是她。在看到简历的时候,薛昔年恍惚了很久。
他那时在想,缘分真是神奇的东西。
在毕业那么多年以后,她把简历投进了他的公司。
二十二岁的林照鹿,觉得自己的运气很好。一毕业就能够加入一个很有希望的企业,老板看起来也和蔼可亲。
二十六岁的薛昔年,认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自卑的青春时期朝思暮想的可爱学妹,最终成为了自己的助理。
林照鹿对薛昔年的手印象深刻。刚开始和他一起跑业务,她既生疏又紧张,眼睛不知道往哪里看,手脚也很慌乱。
第一次就被薛昔年看出来了。男人温柔地靠在她耳边,身上带着淡淡的薄荷香:
“别担心,实在害怕的话,可以看着我的手。”
目光总算有了可以聚焦的地方。一开始每一次大会,林照鹿总是紧紧盯着薛昔年那只漂亮的左手。
他的指甲修剪的很好,五指修长又纤细,指尖还是淡粉色的。薛昔年整个人都像一棵竹,手就是他的枝杈。
后来她成为了能够顺理成章握住它的身份,林照鹿总是在聚会后意兴阑珊地把玩着薛昔年的左手,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瘪着嘴表达自己的疲惫。
薛昔年也就这样任她玩,他低头侧目,躺在他身上的女孩快滑到他的大腿上。她的眼神里不掺杂一丝利用,干净得可怕。
男人的睫毛长长的,垂眼时让他英俊的五官更添几分破碎感。
左手被她宝贝地攥在怀里,他伸出右手,抚摸着她柔顺的长发。
那种时刻,心软得像一汪水。
她会朝他哼哼唧唧,说自己好累,薛老板要给她这么用心的员工开很多很多工资。
他反手握住她的两只小手,轻轻捏了两下,小声地笑了起来,清风般的声音格外诱人。
“当然,我们家小鹿那么辛苦,多给点天经地义。”
也曾紧紧抓着她的手,也曾承诺过,无论贫贱或富贵,永远不分离。
房间里安静的男人,原本垂着的右手盖上眼睛。
在会议上听到助理传来的消息,天知道他那时有多着急。
薛昔年可以把一切都给林照鹿,只要她幸福。
知道她在车间出事的那一刻,他连自己在哪儿殉情都想好了。就选他们重逢的那间办公室,他把那儿买下来,在里面抱着她的照片,服药自尽。
如果她在他的厂房车间里因为意外离世,薛昔年这辈子也走到了尽头。
送去S市最好的私立医院抢救,病房安排了他所能安排的最顶尖的一间单人间,她在急救室时,他就蹲在外面,哭了三个小时。
如果不是那边事态紧急,他说什么也不可能离开一个小时。
她要和他离婚。他的宝贝,他的挚爱。
没有比这更绝望的事情了。她一向说一不二,看向他的目光,再也没有之前那种活泼灵动。
比起不想离开她,薛昔年更害怕,林照鹿在他面前哭泣。
……
暗调的灯光,低调奢华的客厅沙发上,宋矜度优雅地晃了两下玻璃杯里的洋酒。
冰块发出乒乒乓乓清脆的碰撞声,男人在电脑上看了两页文件,脑中却不断浮现出医院里轮椅上女人低着头的样子。
他迟疑了一瞬,还是关掉了文档,打开最新资讯。
他的好表哥,还真舍得离婚。
宋矜度这辈子最讨厌的人就是薛昔年。
这人从小就不容易让人看透。宋矜度在幼年时,曾被大人带着去薛昔年家玩。那时他与和自己年纪相仿的薛昔年示好,用他在学校里惯用的那一套社交技巧,主动打招呼加卖乖,希望分到薛昔年手中正在玩的玩具,却意外地没成功。
不仅没有拿到玩具,只比他大了一岁的薛昔年,故意把玩具放在了一个带锁的柜子里:
“满口谎言的人,我不会给你玩我的玩具的,离开我的房间。”
他在那时冷冷地瞟了宋矜度一眼。
恨他当然不止这一个理由,薛昔年做的每一件事都让他觉得恶心。
他所谓的“大爱”,虚伪又不现实,最后都成了商人的掩饰。
不如像他这样,坦诚地赚自己能赚到的所有钱。
他说他满口谎言,自己又何尝不是。
宋矜度很难描述自己现在的感觉,他的语文一向不好。上学的时候,他数学几乎能考满分,英语除了作文之外也不差,只有语文,每一次都让老师头疼的很。
偏偏薛昔年这家伙语文好的不得了,尤其是作文,好几次得了国家奖项。
老师说他的文字里有真情实感,笑话,难道他宋矜度就是死人?
他的真情实感来源于哪里?来源于他幼时的经历?
不好意思,他宋矜度不稀罕所谓真情实感。
父母对他没多差也多好,按照培养一个优秀继承人的要求培养他,钱给够,他看他们也没多爱他。
哪有父母给孩子取名的寓意,是“矜寡孤独”的。
无所谓,他一辈子一个人潇洒,比所谓的“善良”之人好多了。
薛昔年后来成了名,他悲惨的成长经历被许多人心疼,当成励志故事。
要宋矜度评价,那就是恶心,假惺惺。
都是他自找的,姑姑去世之后,宋家人问过他,是回宋家,还是跟着那个马上再娶的薛清影回薛家。
他当时多义无反顾啊,真有良心。
薛昔年有想过姑姑多难过吗?姑姑对他那么好,至少在宋晨曦活着的时候,给薛昔年和他做了每年都不一样、可以玩到十六岁的玩具。
宋矜度对绝大多数的长辈无感,包括自己的父母,却唯独很喜欢自己的姑姑。
姑姑是第一个说他有天赋的人。
在他看到宋晨曦留下的影像和手写信之前,所有见过他和薛昔年的人,都只会觉得,薛昔年比他更优秀。
他恨那些没品的蚂蚁。
他最恨的人,就是薛昔年。
凭什么他的母亲这么爱他,他还要选择跟着这个父亲。
简直助纣为虐。
宋矜度无所谓薛昔年的态度,反正他讨厌他,这一点不会改变。
他们两人的关系,在姑姑死时就注定不可能好转了。
在宋矜度十六岁时,他收到了来自宋晨曦生前留下的所有给他的礼物。
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存在过那么温柔勇敢又善良的人,这样的人居然能在宋家存活。
十六年的教育,让宋矜度意识到,自己的父母在世俗里是最后的赢家。
对他来说,这是他这辈子没办法改变的败局。
大伯为了当警察和这个家断绝关系,勇敢的小姑自己开办一家小型玩具厂。
他们都正直善良,为自己的梦想奋斗。
只有他的父亲,以及他。他们是天生的宋家人,冷血、为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
他明明不是宋晨曦的孩子,她却还是给他留了礼物。
二十二岁,宋矜度有了能够调查宋晨曦二十几年前开的公司的能力。
如果不是劳累过度因病去世,她现在绝对可以成为成功的企业家。
在宋矜度的世界里,宋晨曦是他唯一承认的长辈。
薛昔年这家伙,完全继承了他父亲的劣根性。
——虽然他也不是什么好家伙就对了。
打开手机,修长的食指悬在林照鹿的聊天框的上方。宋矜度不自然地点了两下茶几,最后还是把手机息屏。
这个女人……
他没必要可怜她,自己首先是个商人。这个项目按照平时,根本没资格递到他面前,下属就处理了。
宋矜度非常清楚这一点。他要切实的利益。
况且,她的现状又不是他造成的。宋矜度终于把那双眼睛从脑海中赶走。
算了,还是以后再说吧。
*
“人可以消沉一阵,但不能一直郁郁寡欢!”
“一蹶不振是弱者的表现!”
哭了一晚的林照鹿第二天眼眶红红,一脸正气地对匆匆结束出差、来病房探望她的林照荼喊道。
“得了吧你,腿还瘸着呢。”
把保温桶里的饭菜拿出来,林照荼看着林照鹿又一次被吊起的右腿,脸上的表情可以算得上愁容满面。
“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和爸妈交代?”
热搜炒的沸沸扬扬,林父林母不可能不知道林照鹿的事。
家里的小女儿总是很有自己的主见,没少让他们操心。
“再过一阵吧……诶,你口风松点,给爸妈透露透露,我现在没什么大事,让他们别担心……”
“腿还没好呢,至少也得等腿好了,再回去看他们。”
林照荼心下了然,微微点了点头,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把勺子递到林照鹿手边,让她好好吃饭。
“三天两头进医院,你还真是命运多舛……”
嘴上不说,家人总还是担心的。
林照鹿心底不由泛起一阵暖意,没了谢谢你,在这个世界上,总还有人等她回家。
“谢谢荼荼~”林照鹿来劲了,“啵”一声往林照荼的脸上亲了一大口。
“哎呀!咦惹!!”
林照荼本来还蛮严肃的,毕竟自己妹妹的伤不算小。林照鹿两口一亲,她只觉得恶心死了,沉寂的氛围也活跃起来。
从小一起长大,她今天一来就看到了,林照鹿整个眼眶都是红的。
怎么可能不知道她昨天哭过。
现在还在努力逗她笑,真是个小活宝。
“好了,你好好休息,这两天别再逃出去,安生两天啊。”
“我先走了。一下飞机就来这儿,还没来得及和他报平安呢。”
“收到!”林照鹿对着林照荼做了个鬼脸。
林照荼离开后,坐在病床上的林照鹿深吸一口气。她撸起自己的袖子,重新拿起放在床头的手机。
腿不能动了,不意味着什么都做不了。
从现在开始,先联系自己能联系到的团队吧。
林照鹿最开始作为薛昔年的助理,在公司工作了一年多,一直有一个师父带着。兰铮在薛氏工作两年,后来辞职结婚生子去了,这两年孩子开始上学,自己也有了回归职场的打算。
林照鹿清楚,自己公司开的工资可能不会比薛昔年公司高,但进现在的年轮集团,难度和之前没法比,一个已婚已育女性的竞争力未必能有之前强。
但好在,她可以为兰铮提供弹性的工作时间,方便她接送孩子。
这一点提出来,兰铮瞬间无法拒绝。
现在的工作,很少有能满足工资可观且允许她暂离接孩子两个条件的了。
她作为十几年前名牌大学毕业的本科生,在这个学历贬值的时代,合适的工作不好找。
“好,确定上班时间后直接通知我就行。”
人事部她混迹多年,经验极其老道。管理方面她甚至是老板的老师,自然没有问题。
同一时间,例行企业交流会现场,眼下乌青一片的薛昔年姗姗来迟,刚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原本快要关门、铺好红毯的正门口,突然传来嘈杂的声音。
“真的?他今天到场了?”
他听见一个匆匆掠过的企业家发出惊叹。
红底黑皮鞋踏在红毯上,鞋主人的气质与豪车和面前的巨大排场融为一体。
他好像天生就是为了这种情形而生。
那个每次例会始终缺席的男人,这次居然真的——出现在了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