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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注意 “警告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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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目前的设想……”人在极度疼痛的时候是发不出声音的,林照鹿从她喉咙里挤出来的完全是气声。
但凡夹杂一些真声,说出的字就不会那么清晰,她怕自己忍不住哽咽。
“你的设想留着等会说,现在讲我听不清。”
听到宋矜度的口风松了下来,林照鹿的心才落回肚子里。
她可以好好咬紧自己的牙关了。
一路上只是沉默,气氛看似还算过得去,其实前排的司机已经擦了不止一次额头。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S市最出名的这家私立医院。
半夜只有急诊还开着,林照鹿被推进去的时候衬衫完全湿透,黏在她的背上,全是一路上出的汗。
医生的处理方式很简单,骨折的腿被蹭了一下,里面很有可能已经错位。为了让长出来的骨头不歪斜,得把现在的腿再重新打折,固定一遍,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一棒槌下去,宋矜度都忍不住闭了下眼。
身旁的女人只是一声闷哼,随着“咔嚓”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她浑身一抖。
林照鹿一直低着头,不让站着的宋矜度看清她的表情。
固定倒是不麻烦,一个小时后,坐着轮椅的林照鹿被护士推了出来。
现在是深夜十一点二十三分,走廊上除了他们,没有其他人。
男人戴着戒指的左手无意识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手机,人的确是他撞的。
就凭林照鹿这一个离了婚的平民女,如果他下定决心,真不给她任何补偿,她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不过欺负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女人,倒也不能给宋矜度带来成就感。
世界上的老鼠那么多,只有这一只撞在他的限量版豪车上。宋矜度从包里抽出一张卡,扔进努力摇着轮椅的女人怀里。
五十万,前两天结算名下其中一张不重要的卡的利息,就当给她的施舍了。
“精神损失费。”言简意赅,宋矜度迈开腿,打算离开这里。
袖子又一次被拽住。他本来就非常讨厌别人碰他,今天林照鹿直接拉了两次。
“啧”,一声极其不耐烦的牢骚,男人猛地转身,身后的女人行动不便,先拉住了他的袖子,再开始摇轮椅,努力的样子有些好笑。
“警告你一次,别得寸进尺。”
她还在推轮椅上的轮子,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宋矜度终于忍不住了,按他的脾气,提醒两次才发火可以算得上奇迹。
“……松手!!”
男人抽的力气很大,林照鹿差点又一次被拽倒。
“林照鹿,我不介意说点难听的话,你一根骨头断一次净赚五十万,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划得来的事了。薛昔年也让你伤了,他给你什么补偿?”
“一共那仨瓜俩枣,你离婚分到多少钱,撑死了五百来万。年轮集团的财务报表天眼查都看得到,那一点可怜的股份折现百分之八十能值几个子?”
“已经很赚了,你不肯说薛昔年一句坏话,尽来坑我是吧!”
“一共五百三十万,生产线节省一点,我自己已经尽可能将生产程序最优化,厂房先用租赁的,加上这五十万,应该能勉强搓出一条完整的生产线。”
和宋矜度的怒不可遏比起来,林照鹿的声音很轻。
“宋总,您自己的企业也是生产业,应该知道把成本控制在这个数,未来的利润有多可观。”
“但从客观上来看,还缺一点资金。”
“我们的设计和理念在这个行业里都是超前的,已经有了四年的经验,比起其他人要可信很多。如果不放心,还可以仔细看一下企划书,我的企划书在……”
女人的嗓子已经哑了,林照鹿甚至来不及清一口痰。长发落在肩头,她下意识转身去找自己的包,却突然想起,当时被车蹭到的时候,它落在了地板上,大概没被宋矜度的司机捡起。
……偏偏在这种时候,功亏一篑。
林照鹿的衣服已经完全皱了,她凌乱的头发遮着脸,发丝与睫毛缠绕在一起。女人的胸廓上下起伏。
宋矜度缄默着,他开口的时候恐怖,不开口的时候更恐怖。
“……说完了?”
女人点点头。
“企划书呢?”
林照鹿不说话了。
耳边传来“切”的一声,随后男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
这个女人,真是丧心病狂。
宋矜度回到车里,重重甩上超跑的门。
作为车企的董事长兼负责人,他最不缺的就是车。
每一辆车在他手里寿命几乎都要减半,总之只要宋矜度坐在这辆车上,它的性能就得拉满。
爱惜和节约是他不在的时候才需要注意的,他在即王道,一切服务都为他准备。
自己刚离婚的前夫绯闻就挂在热搜上,他一个完全不关注娱记的人都刷到了不止一个营销号视频,辛辛苦苦一起打拼来的公司可以说不要就不要,好好的豪门太太不当,非得在这个关头出来创业。
再怎么说,这也不像是一个正常人能做出来的举动。
骨折的腿被钢板打了一下,骨头错位、敲断重接,罪魁祸首就站在她身边,他都已经开始提赔偿的事了,她居然还想着介绍完她的企划书。
四年前第一次见她,宋矜度一眼就能看出,林照鹿和他那个性格残缺的表哥很不一样,她的自我特别圆满。
一个人的灵魂,可以从眼睛里看出来。
她长得不怎么样,比起门口那一排模特差远了,但她的眼睛实在好看。
闪闪亮亮的,里面盛满了光。
这样一个小太阳,居然站在他表哥身边,义无反顾地照亮这个怪胎。
呵,他们的婚礼还给他发了请帖。
宋矜度从来不介入别人的因果,他们怎么样关他屁事,婚礼照常去,随了份子就吃饭。
世事无常,两年后居然离婚了,林照鹿还要创办一个薛昔年的竞品。
真是有意思。
想到女人最后的表情,还有她迟疑又不甘地点的两下头,宋矜度一阵心烦意乱。
都怪林照鹿,本来没她添乱就够烦的了。
她说的五百三十万,加上他给的五十万补偿,要开个厂子,简直异想天开。
不过能搓出一条生产流水线,也算得上有本事。
车开回宋家旗下的会所,原本服务生已经要下班了,衣服脱了一半,看到宋矜度车又转了回来,吓得年轻人一下把外套兜上,毕恭毕敬站回门口,一边整理着装,一边祈祷自己刚才的样子没被宋总看到。
“宋总好!”
宋矜度从车里走下来,眉心紧皱。看到面前这个服务生还是熟悉的面孔,他顺口问了一句:
“刚才落在这儿的包,有人捡到吗?”
“棕色的那个包吗?小陈放前台了,我这就拿过来。”
服务生小哥忙不迭跑到前台,一路小跑把那个包双手递了过来。
“给,宋总。”
宋矜度接过包,又大步一迈,跨进车里。
司机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他没说去哪儿,车就一直不动。
直到后排高贵的男人一声“去公馆”,他才敢起步。
棕色的女士包在宋矜度手中显然有些违和感,他上下看了一眼,最后还是选择把它直接打开。
企划书果然在里面。
回公馆一共二十多分钟,途中他刚好把企划书整个看一遍。
不得不承认,这份企划书做的还不错。虽然在几个方面出了些新手会犯的错误,其他的考量可以算得上胆大心细。
薛昔年的公司,林照鹿参与的部分绝对不会少。
合上企划书,车稳稳停进停车场,宋矜度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松了口气。
这份文件被他随手放在了车里,包则被带了下去。回到屋里,男人把包放在沙发上,解开纽扣,露出自己宽阔的后背。
哼着小曲,他走进浴室,准备享受一场热气腾腾的淋浴。
*
医院病房,甚至连房间号都没变,一个礼拜不到的时间,自己又进来了。
这次更狼狈,明明准备了勉强拿得出手的方案,却因为突发事故留在了现场,没有带在身边。
如果刚才,手边有那份企划书,宋矜度的合作意愿会不会更强一些呢?
右腿的疼痛已经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了,比起已经快麻木的阵痛,更加要命的是心中的不甘。
女人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仿佛只要执着地不抬起头,事情发展就不会进入这个结局。
从前低声下气的时光也不是没有,薛昔年的公司刚开始运作的时候,生意也是他们一笔一笔谈下来的。
两人之间有种默契,没有任何一个人和对方对过情报,但薛昔年和林照鹿一看对方,就能知道这笔生意能不能谈下来。
这或许是心有灵犀。
那时公司的资金不多,按道理来说,正是缺钱的时候,合作应该来者不拒。
薛昔年却一连拒绝了两个抛出橄榄枝的企业,一个要求他当对方女儿的上门女婿,一个要求林照鹿陪酒。
他不允许任何伤害林照鹿的事,出现在他面前的谈判桌上。
同样,平时的林照鹿非常好说话,但只要是涉及薛昔年的事,她一下就变得咄咄逼人。
没人能在她面前说薛昔年的不好,他是不被父母爱的孩子,从小没人这样真情实感地维护过他,林照鹿是第一个。
好苦的四年,好甜的四年。
这样完美的爱情,羡煞旁人的婚姻,走到今天这一步,她怎么可能不难过?
可这又能怎么办呢?两个月前,林照鹿就已经有意无意地向薛昔年透露出,自己不太喜欢公司某些变革的态度了。
她总觉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薛昔年变得很奇怪。他还是像以前那样爱自己,只不过逐渐浮躁起来,有些急功近利。
欲速则不达,她有在两人相拥而眠的时候在他耳边低语,让他不要焦虑,慢慢来完全可以。
薛昔年却拍了拍她的背,让她不要多想,然后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着急。
作为他的妻子,看到那些新闻,听到公司里一些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她要做到多心胸开阔,才能真的完全不在意。
自己已经很相信他了,薛昔年对她说,要外派两个月的时候,林照鹿几乎完全没犹豫,立刻接下了这个任务。
她不信他会这样对她,公司里的人都劝她不要走,说只要她一走,夏凝一的方案就能实施。
薛昔年早就计划好了。
她坚定地站在了他的立场上,就像从前一万次面临选择时那样。
他给了她一记重创。
如果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明明可以直接告诉她啊。
如果公司的经营状况出问题,不得不改掉以前的经营方式,她林照鹿又不是那么固执的人,和她交代清楚,她会一起帮忙的。
是觉得她帮不上忙,留在公司里……碍事了吗?
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滴在手背上,林照鹿缓缓把头埋进自己的臂弯。
她真是个迟钝的人,从小到大,快乐和痛苦永远比别人延迟一步。
当大家都在开心时,她感受不到喜悦,自然无法融入大和谐的氛围里。
当所有人都认为,她应该悲伤时,自我保护机制又让她强行忘记了所有悲恸的感觉。
直到别人夸赞她真坚强,或是干脆觉得她一点问题都没有,根本不需要安慰时,痛苦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迟来的伤痛,凌迟般一刀一刀割着她心头的血肉。
他帮着别人,把她孤立出去……
明明只要和她解释一下就可以,他们爱了四年,薛昔年不相信她也有私心。
他连一点机会都不给她,私自给她下了定义。
好失败啊……无论是婚姻,还是事业……
“呜呜呜……”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小声的啜泣。
如果……如果刚刚再坚持一下……
“企划、企划书……也没有、递出去……”
当年那么爱的人,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承受的痛苦,一点都不比薛昔年少。
“都……都在骂我……”
只剩哽咽。深夜十二点的医院,林照鹿是这时唯一醒着的病人。
她连悲伤都那么孤独。
胡乱地抹了两把脸上的眼泪,林照鹿把额前的碎发撩到脑后。
“没关系……林照鹿,你要、要相信你自己……”
说两句话抽一下,女人的眼圈红得一塌糊涂,看起来像一只可怜的小猫。
“那、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勇敢的人……总是一个、一个人……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