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衣》琉璃青鱼

5、第五章 证物藏锋，危局见真心

　　天刚蒙蒙亮，浣衣局的梆子声便刺破了晨雾。南寺顶着浓重的睡意起身，眼底的青黑愈发明显——昨夜与崇明的偶遇，还有那句沉甸甸的承诺，让她辗转至后半夜才勉强合眼。指尖触到冷水时，刺骨的寒意让她瞬间清醒，可心头的迷茫却丝毫未减。
　　“南寺，你今日脸色好差，是不是昨夜没睡好？”春桃端着皂角走来，语气满是担忧，“我今早听管家房的小厮说，江家昨日派人去了城郊查探，好像没查到什么，可江小姐不甘心，今日还要来府里。”
　　南寺搓洗衣物的动作一顿，冷水顺着指缝流淌，冻得她指尖发麻。江月菱的执着，远超她的预料。伪造的籍贯信息只能瞒一时，若江月菱反复追查，总有露馅的一天。她强压下心头的惶恐，低声道：“我没事，多谢你。今日咱们尽量避开前院，少惹是非。”
　　可有些麻烦，终究避无可避。辰时刚过，张妈妈便急匆匆地闯进来，指着南寺厉声道：“南寺，跟我走！前院传你，江小姐要见你！”
　　南寺的心脏骤然紧缩，手中的绸缎滑落进石槽。她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春桃想上前求情，却被张妈妈一个眼刀逼退。南寺深吸一口气，擦干手上的水渍，低着头跟在张妈妈身后，一步步往前院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前院客厅内，江月菱端坐在主位旁的梨花木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方绣帕，神色倨傲。见到南寺进来，她抬眼扫过，眼底的讥讽毫不掩饰：“你倒是来得快。本小姐问你，你当真家住城郊，父母双亡？”
　　“回小姐，是。”南寺躬身站立，头垂得极低，指尖紧紧攥着衣摆，做好了应对刁难的准备。
　　“是吗？”江月菱冷笑一声，拍了拍手，身后的侍女递上一卷纸。她将纸扔在南寺面前，“这是我让人去城郊查来的，你所说的那个村子，三年前就因旱灾荒无人烟了，你倒是说说，你是在哪个空村子里长大的？”
　　南寺的身子猛地一震，俯身去看那卷纸——上面清晰地记录着村子的荒废时间，还有邻里的证词，字字句句都在戳穿她的谎言。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嘴唇哆嗦着，竟一时说不出话来。伪装被撕破的恐慌，还有对江月菱的恨意，交织在一起，压得她几乎窒息。
　　“怎么？说不出来了？”江月菱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呵斥，“我就知道你在撒谎！你根本不是什么乡下孤女，说！你到底是谁？是不是别有用心，故意混进尚书府接近三皇子？”
　　南寺咬着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能承认，一旦承认，不仅自己性命难保，母亲和弟弟也会受到牵连。她抬起头，眼底装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茫然：“小姐，奴婢……奴婢不知道啊！当年是牙婆带我入府的，她说那是我的籍贯，奴婢从未怀疑过……”
　　“狡辩！”江月菱扬手就要打下去，手腕却突然被人攥住。崇明不知何时从侧门走进来，脸色阴沉得吓人，力道大得让江月菱疼得蹙眉。
　　“三皇子！”江月菱又气又委屈，“你看看她，根本就是在撒谎！她的身份一定有问题，你不能再护着她了！”
　　崇明松开手，将南寺护在身后，语气冰冷：“江小姐，仅凭一卷模糊的证词，便断定一个婢女撒谎，未免太过武断。牙婆拐卖人口时篡改籍贯是常事，她一个弱女子，又怎能分辨真假？”他刻意加重“弱女子”三字，目光凌厉地看向江月菱，“你屡次三番刁难她，到底是为了查她的身份，还是为了发泄私愤？”
　　江月菱被问得哑口无言，眼眶泛红：“我只是担心你！她身份不明，留在你身边太危险了！”
　　“我的事，无需你操心。”崇明语气淡漠，“请江小姐即刻离开尚书府，若再无故寻衅，休怪我不客气。”他的态度决绝，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江月菱看着崇明护着南寺的模样，心头的嫉妒与不甘交织在一起，狠狠瞪了南寺一眼，带着侍女拂袖而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咬牙道：“三皇子，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我一定会查清她的底细！”
　　客厅内终于恢复了安静。南寺从崇明身后走出，躬身行礼：“多谢公子再次相救。”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既有侥幸，也有更深的困惑。他为何要这般不顾一切地护着她？
　　崇明看着她苍白的脸色，还有眼底未散的惶恐，心头一软，语气放缓了几分：“你先回浣衣局吧，江月菱那边，我会处理。记住，无论她再问什么，都按之前的说辞答，莫要慌。”
　　“是，奴婢遵命。”南寺应声，转身快步离开客厅。直到走出很远，她才敢回头望一眼——崇明依旧站在原地，身影挺拔，目光深邃地望着她的方向，让她心头泛起一阵莫名的暖意。
　　南寺离开后，青竹从侧门走进来，躬身道：“殿下，江小姐已经离开府了，属下派人跟着她，防止她再去查探。另外，城郊的书吏先生已经带到了，此刻在西跨院的暗室里等着。”
　　崇明点头：“走，去见他。”他快步走向西跨院，眼底的温柔褪去，只剩下凝重。书吏手中的证据，是查清南明一案的关键，也是保护南寺的根本。唯有还南明清白，南寺才能真正摆脱“罪臣之女”的身份，不再受江家的胁迫。
　　西跨院暗室内，白发书吏正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卷泛黄的卷宗。见到崇明进来，他连忙起身行礼：“老臣参见三皇子。”
　　“先生免礼。”崇明扶起他，“当年之事，还请先生详细告知，这卷宗里，到底藏着什么证据？”
　　书吏叹了口气，翻开卷宗，指着上面的字迹道：“殿下，当年南明大人弹劾太傅贪赃枉法、结党营私，证据确凿。可老臣在整理证据时，发现其中一份账本被人篡改，还被替换了原件。老臣暗中留了篡改前的副本，您看这里——”他指着卷宗上的一处印记，“这是太傅府管家的私印，篡改账本之人，必定是太傅的心腹。”
　　崇明拿起卷宗仔细查看，指尖抚过那枚模糊的私印，眼神越来越冷。太傅权倾朝野，多年来结党营私，陛下早有不满，只是一直没有确凿证据。这份副本，不仅能还南明清白，还能一举扳倒太傅势力。
　　“先生可知，是谁篡改了账本？”崇明沉声问道。
　　“老臣不知具体是谁，但当年负责传递证据的，是江御史的下属。”书吏低声道，“老臣也是后来才得知，江御史与太傅早有勾结，南明大人弹劾太傅，动了他们的利益，才会被联手陷害。”
　　崇明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难怪江月菱执着于查清南寺的身份，若是南寺的身份曝光，江家便可提前下手斩草除根，永绝后患。他握紧卷宗，沉声道：“先生放心，我定会护你周全，也会还南明大人一个清白。这份卷宗，就先交由我保管。”
　　书吏躬身道谢：“全凭殿下安排。”
　　安置好书吏后，崇明坐在书房内，望着窗外的桂树，神色复杂。江家与太傅勾结，南寺与江家有不共戴天的仇怨，而他与南寺之间，不仅隔着身份的云泥之别，还牵扯着朝堂的暗流涌动。这份始于隐瞒的情愫，从一开始就注定步履维艰。
　　傍晚时分，南寺奉命去西跨院送晚膳。走到书房门口，她犹豫了许久，才轻轻叩了叩门。“进来。”崇明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疲惫。
　　南寺端着食盒走进来，将饭菜一一摆放在案上，低着头道：“公子，晚膳备好了。”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案上的卷宗，瞥见上面“南明”二字，心头猛地一震，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崇明。
　　崇明察觉到她的目光，没有隐瞒，将卷宗推到她面前：“你看看吧。”
　　南寺的手颤抖着拿起卷宗，指尖抚过父亲的名字，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她快速翻阅着，当看到那份被篡改的账本副本，还有书吏的证词时，积压多年的委屈与恨意终于爆发，泪水滴落在卷宗上，晕开了字迹。
　　“公子……这……”她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她没想到，父亲的冤屈竟有昭雪的可能，更没想到，帮她的人，会是崇明。
　　崇明走到她身边，递上一方绢帕，语气温柔：“我会查清当年的事，还你父亲清白。江家与太傅的勾结，我也会一并揭发。”
　　南寺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公子为何要帮我？我们非亲非故，我只是个卑微的婢女……”
　　崇明沉默片刻，目光深邃地看着她：“或许，是不愿见冤屈难伸，或许……是为了你。”他没有隐瞒自己的心意，这句话说得平淡，却带着滚烫的温度。
　　南寺的心脏猛地一跳，泪水瞬间止住。她望着崇明的眼睛，那里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带着毫不掩饰的温柔与坚定。可这份温柔，却让她陷入了更深的挣扎——他是皇子，她是罪臣之女，他们之间，隔着天差地别，更何况，他与江家还有婚约。
　　“公子，不可……”她连忙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奴婢身份卑微，配不上公子的青睐。而且您与江小姐有婚约，此事若是传出去，对您不利。”
　　崇明看着她刻意疏离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却没有强求：“我知道你的顾虑。我会解除与江家的婚约，也会还你自由之身。在那之前，我会护你周全。”
　　南寺没有应声，只是将卷宗轻轻放回案上，躬身道：“公子，奴婢告退。”她快步走出书房，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腔。崇明的心意，像一束强光，照亮了她灰暗的生活，可也让她更加清楚，这条路，注定充满荆棘。
　　而此刻，尚书府外的一辆马车上，江月菱正听着下属的汇报：“小姐，属下查到了，那个书吏昨日被人接到了尚书府，好像是去见三皇子了。而且，三皇子最近一直在暗中调查南明当年的案子。”
　　江月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终于明白，崇明为何一再护着南寺，为何对她如此冷淡——他根本就是知道了南寺的身份，还想为南明翻案！若是南明的冤屈得以昭雪，江家与太傅的勾结便会曝光，到时候，江家必将万劫不复。
　　“不行，我不能让他们得逞！”江月菱咬牙，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传令下去，即刻派人去西跨院，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把那卷证据抢回来，还有那个书吏，斩草除根！”
　　夜色渐浓，一场围绕着证据与性命的较量，已在尚书府外悄然酝酿。南寺躺在浣衣局的通铺上，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崇明的话，既期待着父亲冤屈昭雪的那一天，又恐惧着即将到来的风暴。她不知道，这场由冤屈、仇恨与爱恋交织的风波，将会把她和崇明，推向怎样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