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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试探暗涌,孤影伴愁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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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卷着桂花香掠过尚书府的飞檐,浣衣局的石槽边却依旧弥漫着皂角与冷水的清冽气息。南寺搓洗着手中的绸缎,指尖的伤口被反复浸泡,早已麻木得失去了知觉,可心头的惶恐却一刻未停——春桃昨日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江月菱要查她,这意味着她隐藏的身份随时可能曝光。
“南寺,发什么呆?”春桃悄悄凑过来,将一块温热的薯饼塞进她手里,“快趁热吃,张妈妈去前院领东西了,能偷闲片刻。我今早又听小厮说,江家派人来府里打听你的底细,连你入府时的身契都要去看了。”
南寺捏着薯饼的手猛地收紧,饼屑落在石槽里,混着泡沫浮起。身契上虽写着“南寺”二字,可籍贯与出身栏里隐约留着旧迹,若是江月菱细心,未必查不出端倪。她咬了一小口薯饼,干涩难咽,低声道:“多谢你告知我,只是……我如今这般处境,除了隐忍,别无他法。”
她不敢逃,也不能逃。尚书府虽苦,却是她目前唯一的安身之所,一旦逃离,不仅会被全城通缉,还会连累城郊的母亲与商户家的幼弟。江明哲本就视南家为眼中钉,若得知她还敢妄动,定会斩草除根。
正说着,远处传来张妈妈尖利的声音:“都给我麻利些!前院吩咐了,今日要赶制一批新衣,送到西跨院去,耽误了时辰,仔细你们的皮!”南寺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抬头望向西方,西跨院的方向隐在绿树之后,静谧得让人不安。
她此刻最怕见到崇明。那日他出手相助,让她满心疑惑,可转念一想,他与江家有婚约,即便对江月菱不满,也绝不会真正偏向一个罪臣之女。或许他只是一时兴起,或许是为了维护自己的体面,可这份“恩惠”,却让她陷入了更深的两难——靠近便是风险,远离又难逃江月菱的猜忌。
午后,南寺奉命将赶制好的新衣送往西跨院。走到院门口,守院小厮并未阻拦,只是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公子在书房,江小姐也在里面,你进去小心说话,莫要再引祸上身。”
南寺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江月菱竟又来了,还直接进了西跨院。她深吸一口气,提着衣篮缓缓走进院子,桂花香扑面而来,却驱散不了她心头的寒意。书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江月菱骄纵的声音:“三皇子,我听说这个南寺是三个月前才入府的,来历不明,说不定是别有用心之人派来的,我帮你查清楚,也是为了你好。”
“江小姐未免太过清闲。”崇明的声音冷淡,带着明显的不耐,“一个婢女而已,值得你反复追查?我再说一次,不必你费心我的事,还请你速速离开。”
南寺站在门外,进退两难。她听得出来,崇明在逐客,可江月菱显然不会善罢甘休。正犹豫间,门被从里面拉开,江月菱站在门口,见到她时,眼底立刻闪过一丝讥讽:“说曹操曹操到,这不是咱们浣衣局的美人婢女吗?来得正好,我正有话要问你。”
南寺连忙低下头,恭敬地说道:“回小姐,奴婢是来送新衣的。”她刻意避开江月菱的目光,将衣篮递上前,只想尽快放下衣物离开。
江月菱却伸手拦住她,居高临下地问道:“你入府前是做什么的?家住何处?为何会沦为奴婢?”一连串的问题,字字句句都带着试探,目光锐利地盯着她,仿佛要从她的神色中找出破绽。
南寺的指尖微微颤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低声回道:“回小姐,奴婢家在城郊乡下,父母双亡,无依无靠,才卖身为奴入了尚书府,其他的,奴婢记不清了。”她刻意装出怯懦无知的模样,将过往尽数掩埋。
“记不清了?”江月菱冷笑一声,伸手就要去扯她的衣襟,“我看你是故意隐瞒!说不定你根本不是什么乡下孤女,是有人特意安插进来的!”
“江小姐!”崇明的声音从书房内传来,带着几分怒意,“够了!你这般刁难一个婢女,传出去,只会让人笑话江家无礼。”
江月菱动作一顿,不甘心地收回手,狠狠瞪了南寺一眼,才转身走进书房,语气带着委屈:“三皇子,我只是担心你被人算计,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心意?”
南寺趁机提着空衣篮,快步退出西跨院,直到走出很远,才敢稍稍喘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江月菱的怀疑越来越深,再这样下去,她迟早会暴露。她必须想办法拿到身契,抹去上面的旧迹,可身契存放在管家房的暗格里,她一个浣衣婢女,根本无从下手。
另一边,西跨院书房内,江月菱见崇明面色阴沉,终究是收敛了气焰,却仍不死心:“三皇子,我知道你厌烦我,可那个南寺真的不对劲。我已经让人去查她的籍贯了,若是她敢撒谎,我定饶不了她。”
崇明坐在案前,翻书的动作未停,语气淡漠:“江小姐若是闲得无聊,不如回家待着,何必在我这里浪费时间。至于南寺,我会亲自盯着,就不劳你费心了。”他早已吩咐青竹,暗中截住江家派出去的人,篡改了南寺的籍贯信息,可江月菱这般执着,终究是个隐患。
江月菱咬了咬唇,知道今日再难纠缠,便起身道:“既然三皇子心意已决,我便不打扰了。只是我不会放弃的,无论是婚约,还是查清那个婢女的底细。”说罢,便带着侍女拂袖而去。
待江月菱走后,青竹从暗处走出,躬身道:“殿下,属下已经处理好了江家派出去的人,给了他们一份伪造的籍贯信息,江小姐短期内应该不会起疑。另外,南明一案有了新进展,当年负责整理证据的书吏,如今在城郊隐居,属下已经派人去请了。”
崇明放下书卷,目光沉沉地望向窗外,恰好看到南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单薄的背影在秋风中显得格外孤寂。他沉默片刻,道:“做得好。那个书吏务必妥善安置,别让太傅的人察觉。另外,盯着江月菱,若是她再敢为难南寺,不必请示,直接出手阻拦。”
青竹微微诧异,却还是应道:“是,属下明白。只是殿下,您这般维护南寺,若是被人察觉,怕是会引祸上身。毕竟她是南明之女,太傅一直视南明余党为眼中钉。”
“我并非维护她,只是不愿见冤屈难伸。”崇明淡淡开口,语气却带着几分坚定,“南明一案疑点太多,太傅从中作梗,若不查清真相,只会让朝堂更乱。南寺是唯一的线索,我必须保她周全,直到查清当年的事。”他嘴上这般说,心底却清楚,那份莫名的在意,早已超出了“查案”的范畴。
夜幕降临时,浣衣局的婢女们都已睡熟,唯有南寺睁着眼睛,望着窗外的残月。她悄悄起身,走到院角的老槐树下,从树洞里摸出一枚半旧的玉佩——那是父亲被押走前塞给她的,上面刻着一个“南”字,是她与家人唯一的念想。
指尖摩挲着玉佩,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她好想母亲,好想幼弟,可她连去探望他们都不敢。江月菱的试探,崇明的神秘,还有那遥遥无期的沉冤得雪之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也不知道这场暗无天日的煎熬,何时才能结束。
“谁在那里?”一道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南寺心头一惊,连忙将玉佩藏进怀里,转身望去,只见崇明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月色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神色难辨。
南寺双腿一软,连忙跪下:“回公子,是奴婢。”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刚擦干的泪水又涌了上来,此刻的她,卸下了所有的隐忍与伪装,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无助。
崇明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心头莫名一软。他沉默片刻,道:“起来吧。夜里寒凉,在这里待久了,会染风寒。”
南寺缓缓站起身,低着头,不敢看他。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探究与复杂,让她浑身不自在。“公子为何会在这里?”她低声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警惕。
“随意走走。”崇明淡淡道,目光扫过她紧握的双手,“江月菱今日又为难你了?”
南寺一怔,随即摇了摇头:“回公子,没有,多谢公子关心。”她不愿再麻烦他,也不敢与他有过多牵扯。今日江月菱的试探,已是前车之鉴,她不能再冒险。
崇明看着她刻意疏离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他沉默片刻,道:“你放心,江月菱那边,我会拦着。在尚书府,有我在,没人能伤你。”这句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南寺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诧异。她望着崇明的眼睛,月色下,他的目光深邃,看不出丝毫恶意,可这份突如其来的庇护,却让她更加困惑。他到底是谁?为何要一次次帮她?
不等她开口,崇明便转身道:“夜深了,快回屋歇息吧。”说罢,便迈步走进阴影里,身影渐渐消失。南寺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怀里的玉佩还带着体温,就像崇明方才那句承诺,让她在无尽的黑暗中,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暖意,却也更加迷茫。
她不知道,这份暖意背后,藏着怎样的暗流涌动。崇明的庇护,既是她的依仗,也是将她推向更深漩涡的推手。而此刻,城郊的一间小屋内,青竹正陪着一位白发书吏,书吏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卷宗,低声道:“当年南明大人弹劾太傅的证据,被人动了手脚,我暗中留了副本,只是……这副本牵扯甚广,怕是会引来杀身之祸。”
青竹沉声道:“先生放心,有三皇子在,定会保你周全。只要能查清真相,还南明大人一个清白,一切都是值得的。”
夜色渐浓,尚书府的灯火逐一熄灭,可围绕着南寺的试探与调查,却从未停歇。江月菱的不甘,崇明的追查,太傅的警惕,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南寺紧紧困住。她不知道,一场关乎生死与冤屈的较量,已在悄然酝酿,而她与崇明之间,也将因这场较量,迎来无法预料的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