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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密查旧迹,朱门风波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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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浣衣局的灯火才勉强亮起,昏黄的光线下,婢女们仍在搓洗着堆积如山的衣物。南寺的双手早已泡得发胀发白,指尖的伤口被皂角水浸得刺痛,可她不敢停歇,直到张妈妈甩下一句“今日就到这”,才得以扶着石槽缓缓站起身,膝盖僵硬得几乎无法弯曲。
春桃递过来一块粗布帕子,低声道:“快擦擦手吧,方才我见你指尖渗血了,再这么熬下去,手都要废了。”她瞥了眼四周,又补充道,“方才我去灶房领干粮,听见小厮们议论,说江家小姐明日要亲自来府里,好像是来找西跨院那位公子的。”
南寺擦手的动作一顿,心口骤然一紧。江月菱要来?那个与少年有婚约,且是她仇人之女的人。她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淡淡道:“与我们无关,明日多加小心便是。”话虽如此,心底的不安却愈发浓重,她总觉得,江月菱的到来,会打破这短暂的平静。
夜里,南寺躺在浣衣局通铺的角落,辗转难眠。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亮了地上的尘絮,也勾起了她对过往的回忆。从前此刻,她该是在灯下看书练字,母亲会端来温热的莲子羹,父亲则在一旁与她谈论朝堂趣事。可如今,只剩冰冷的被褥与无尽的愁苦,还有那深入骨髓的恨意。
江明哲的嘴脸在脑海中浮现,当年父亲被押入天牢时,江明哲曾亲自上门“慰问”,语气中的嘲讽与得意,她至今记忆犹新。若不是江家与太傅勾结,父亲怎会落得流放千里的下场,她与家人又怎会沦为奴仆。而西跨院的少年,与江家有着婚约,即便他对这门婚事不满,终究是一丘之貉。
另一边,西跨院的书房依旧亮着灯。青竹躬身站在案前,手中捧着一叠卷宗,低声汇报:“殿下,查到了。南寺原名南念慈,是前御史大夫南明的嫡女,三个月前南明因弹劾太傅结党营私获罪,全家被没入奴籍,南念慈被分到尚书府,改名南寺入浣衣局当差。她的母亲被分到城郊庄子,幼弟南砚入了一户商户家做杂役。”
崇明握着笔的手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点。前御史大夫南明?他对这件事尚有印象,当年朝堂之上争论激烈,南明虽刚正不阿,却因证据不足反被倒打一耙,最终落得那般下场。他万万没想到,那个温婉隐忍的浣衣婢女,竟是罪臣之女。
“她可知晓你的身份?”崇明放下笔,语气低沉,神色难辨。
“应当不知。”青竹回道,“属下查过,南寺入府后谨言慎行,从不提及过往,也极少与他人往来,想来是怕身份暴露惹来祸事。而且府中除了张妈妈,无人知晓她的真实出身。”
崇明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南明一案疑点重重,当年太傅势力庞大,陛下虽震怒,却也未必全然相信南明有罪,只是碍于证据与朝堂压力,才下了贬谪的圣旨。如今想来,这背后或许另有隐情。
“继续盯着她,莫要让她察觉。”崇明缓缓开口,“另外,再去查一下南明当年的案子,看看能否找到些蛛丝马迹。”他并非有意要帮南寺,只是觉得南明一案蹊跷,且南寺那副隐忍不屈的模样,让他不愿眼睁睁看着她因父辈的冤屈,一辈子困于奴籍。
青竹微微一怔,随即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安排。只是殿下,江小姐明日便要来府中,咱们需得提前做好应对,莫要让她识破身份。”
提及江月菱,崇明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让李尚书去应付便是,我不见她。若她执意要闯西跨院,便说我染了风寒,不便见客。”他实在厌烦江月菱的骄纵,更不愿与江家有过多牵扯。
次日清晨,尚书府上下便忙碌起来。江月菱身为御史千金,又是三皇子的未婚妻,此次到访,自然要隆重接待。张妈妈特意叮嘱浣衣局的婢女们,今日务必安分守己,不许随意走动,免得冲撞了贵人。
南寺低着头,默默搓洗着手中的衣物,心里却时刻警惕着。她知道,江月菱此次前来,必定是为了婚约之事,而西跨院的少年,绝不会给她好脸色。只是她没想到,自己竟会这般快与江月菱正面相遇。
临近午时,南寺奉命去给西跨院送干净的衣物。刚走到院门口,便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位身着粉色罗裙的女子站在那里,女子容貌娇美,眉眼间却带着几分骄纵之气,正是江月菱。她正对着守院小厮发脾气,语气尖利:“我是三皇子的未婚妻,难道还不能进他的院子?你们再拦着,我便拆了这尚书府!”
小厮们面露难色,却依旧不敢退让:“小姐恕罪,公子染了风寒,实在不便见客,还请小姐改日再来。”
江月菱冷哼一声,正要发作,目光忽然落在了提着木盆的南寺身上。她上下打量着南寺,见她穿着粗布衣衫,浑身透着一股卑微之气,眼底立刻露出鄙夷之色:“你是哪里的婢女?在这里做什么?”
南寺心头一慌,连忙低下头,恭敬地说道:“回小姐,奴婢是浣衣局的,来给公子送干净衣物。”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既怕被江月菱刁难,又怕自己的身份被识破。
“浣衣局的?”江月菱走上前,伸手捏住南寺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当看到南寺眉心的那颗痣时,她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被不屑取代,“模样倒是有几分清秀,可惜是个卑贱的奴婢。想来是你这狐媚子,在三皇子面前乱晃,才让他不愿意见我!”
“奴婢不敢!”南寺连忙挣扎着低下头,下巴被捏得生疼,却不敢反抗。她能感觉到江月菱的敌意,那是贵女对底层婢女与生俱来的优越感,也是对潜在“威胁”的警惕。
“不敢?我看你是胆子大得很!”江月菱怒喝一声,扬手便要打下去。南寺下意识地闭上眼,可预想中的巴掌却并未落下。她缓缓睁开眼,只见崇明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脸色阴沉得吓人,正握着江月菱的手腕。
“三皇子!”江月菱见到崇明,脸上的怒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委屈,“你终于肯见我了,我还以为你真的染了风寒。都是这个婢女,不知廉耻地勾引你,我才想教训她一下。”
崇明松开手,语气冷淡得没有一丝温度:“江小姐,请自重。她只是个送衣物的婢女,并无过错,你何必为难她。另外,我确实染了风寒,不便见客,还请江小姐速速离开,免得过了病气给你。”
江月菱脸色一白,没想到崇明竟会这般不给她面子。她咬了咬唇,眼眶泛红:“三皇子,我知道你不愿接受这门婚约,可这是陛下赐婚,岂是我们能反抗的?你躲着我也没用,不如我们好好商量一下,如何向陛下请旨解除婚约。”
“不必商量。”崇明转身走进院子,淡淡道,“我会亲自向陛下请旨,不劳江小姐费心。青竹,送江小姐出去。”
青竹立刻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江小姐,请。”
江月菱看着崇明的背影,又看了看一旁低着头的南寺,眼底闪过一丝怨毒。她不甘心就这么离开,更不甘心被一个卑微的婢女比下去。她冷哼一声,狠狠瞪了南寺一眼,才带着侍女拂袖而去。
直到江月菱的身影消失,南寺才敢抬起头,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方才的一幕,实在太过惊险,若不是崇明及时出现,她今日必定难逃一顿打骂。
“进来吧。”崇明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疲惫。
南寺定了定神,提着木盆跟了进去。她将衣物放在案几旁,低着头道:“公子,衣物已送到,奴婢告退。”
“等等。”崇明叫住她,目光落在她泛红的下巴上,“她伤了你?”
南寺一怔,随即摇了摇头:“回公子,奴婢没事,多谢公子出手相救。”她心头满是疑惑,崇明为何要帮她?他明明与江家有婚约,为何会这般维护一个卑微的婢女?
崇明看着她眼底的疑惑,却并未解释。他走到案前,拿起一卷书,淡淡道:“以后离江月菱远些,她性子骄纵,惹上她,没什么好下场。”
“是,奴婢记住了。”南寺恭敬地应下,转身快步走出书房。她能感觉到崇明的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那目光复杂难辨,让她愈发看不透这个神秘的少年。
回到浣衣局,春桃立刻围了上来,一脸担忧:“南寺,你没事吧?方才我听说江小姐在西跨院门口刁难你,可把我吓坏了。”
南寺摇了摇头,摸了摸依旧发烫的下巴:“我没事,多亏了公子出手相救。”
“那位公子倒是心善,”春桃松了口气,又压低声音道,“不过江小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你以后可得更加小心,千万别再撞见她了。对了,我还听说,江小姐回去后,立刻让人去查你了,好像是对你格外在意。”
南寺的心猛地一沉。江月菱要查她?若是被江月菱查到她是南明的女儿,必定会借题发挥,到时候她不仅自身难保,还会连累母亲和弟弟。她必须想办法阻止,可她如今只是个卑微的婢女,又能做些什么呢?
西跨院书房内,青竹站在一旁,低声道:“殿下,江小姐回去后,果然让人去查南寺了,要不要属下出手干预?”
崇明翻书的动作一顿,语气淡漠:“不必,让她查。只是别让她查到南明一案的疑点,也别让她伤了南寺。”他倒要看看,江月菱查到真相后,会做出什么举动。同时,他也想借着江月菱的调查,看看能否引出当年南明一案的幕后之人。
青竹应道:“是,属下明白。另外,南明一案的卷宗,属下找到了一些线索,当年负责审理此案的官员,近日与太傅过从甚密。”
崇明的眼神冷了下来:“继续查,务必查清楚,当年到底是谁在背后陷害南明。”他知道,这场调查,不仅关乎南寺的命运,更关乎朝堂的暗流涌动。而他与南寺之间,也因这场调查,被卷入了更深的漩涡之中,再也无法轻易脱身。
夜色渐深,尚书府再次陷入寂静。可谁也不知道,一场围绕着冤屈、仇恨与婚约的风波,正在悄然酝酿。南寺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如何,也不知道那个神秘的少年,会在她的生命中,扮演怎样的角色。她只知道,从江月菱盯上她的那一刻起,她的安稳日子,便彻底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