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衣》琉璃青鱼

2、第二章 西院惊遇，咫尺隔云泥

　　窝头的干涩还黏在喉间，南寺便跟着春桃与另外两名婢女，提着空木盆往西跨院去。秋阳透过枝叶落在青石路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可南寺却觉得浑身的寒意未散，指尖依旧麻木，连提着木盆的力道都有些虚浮。
　　“你可得仔细着点，”春桃边走边低声叮嘱，指尖悄悄碰了碰她的胳膊，“西跨院的那位公子身份尊贵，听说连尚书大人都要礼让三分，咱们手脚轻些，别弄出声响，更别乱看乱说话。”
　　南寺颔首应下，心口的不安愈发浓烈。方才在浣衣局那道矜贵的目光，还有少年清润却带着威严的声音，总在脑海里盘旋。她说不清那是何种心绪，有好奇，有敬畏，更多的却是避之不及的惶恐——她如今是罪臣之女，如尘埃般卑微，最怕与这些天潢贵胄扯上干系，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西跨院地处尚书府西侧，远离主院喧嚣，院门前守着两名身着青衣的小厮，神色肃穆，见她们过来，目光沉沉地扫了一眼，并未多言，只侧身让开了路。踏入院门的那一刻，南寺便觉出了不同，院内青砖铺地，几株桂树正开得繁盛，香气沁人，墙角摆着造型雅致的盆栽，连阶前的青苔都打理得恰到好处，比浣衣局不知精致了多少倍。
　　“公子在书房歇着，你们只收拾外间的衣物，动作快些，莫要惊扰了公子。”守院的小厮低声吩咐，语气里满是警惕。
　　四人不敢耽搁，提着木盆快步走到外间厢房。屋内陈设简洁却华贵，梨花木桌椅泛着温润的光泽，窗边矮榻上搭着一件月白色锦袍，案几上放着一卷摊开的古籍，墨香与桂花香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清雅的书卷气。南寺垂着眼，拿起案几旁的衣篮，指尖刚触到锦袍的料子，便觉出了不凡——那是极难得的云纹锦，触手柔软，色泽莹润，寻常官员都未必能穿得上。
　　她收敛心神，小心翼翼地将锦袍叠起，放入木盆中，又拿起散落的外衫，动作轻柔地拂去上面的微尘。春桃与另外两名婢女也各司其职，屋内只剩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每个人都大气不敢出。
　　就在南寺弯腰去捡掉在榻边的绢帕时，书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她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连忙低下头，将绢帕攥在手中，顺势跪在了榻边，不敢抬头。
　　脚步声缓缓走近，停在了她的身侧。那熟悉的清润气息萦绕鼻尖，南寺的心跳骤然加快，指尖的绢帕几乎被攥皱。是他，那个在浣衣局门口驻足的少年。
　　“这帕子，是谁掉的？”少年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目光落在她紧攥的手上。
　　南寺喉间发紧，声音细若蚊蚋：“回公子，是奴婢捡的。”她不敢抬头，将绢帕轻轻放在身侧的木盆边，指尖因紧张而微微颤抖。
　　崇明垂眸看着眼前的婢女，粗布衣衫洗得发白，领口还打着一块补丁，乌黑的发丝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几缕碎发垂落在颈间，衬得那截脖颈愈发纤细。方才在浣衣局，她低着头，面目模糊，此刻这般近的距离，虽依旧垂着眼，却能看清她纤长的睫毛，还有下颌线柔和的弧度，与寻常粗使婢女的粗粝不同，她身上竟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温婉。
　　“抬起头来。”崇明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指令。
　　南寺浑身一僵，缓缓抬起头。杏眼低垂，眼底带着几分怯懦与不安，却难掩眸子的清亮，只是那清亮被连日的劳作与愁苦掩去了大半，只剩眼底淡淡的青黑，透着疲惫。她的脸颊有些苍白，却生得周正秀气，尤其是眉心那一点浅浅的痣，添了几分独特的韵味。
　　崇明微微一怔，这婢女的模样，倒不像是常年做粗活的，眉眼间竟有几分大家闺秀的影子。他压下心头的疑惑，淡淡开口：“你叫什么名字？在府中当差多久了？”
　　“回公子，奴婢名唤南寺，入府三个月了。”南寺垂眸应声，指尖紧紧蜷缩，生怕自己的神色泄露半分破绽。她不敢提及从前的身份，只能将所有过往都藏在“南寺”这个卑微的名字背后。
　　“南寺……”崇明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落在她冻得依旧泛红的手上，那双手指节分明，却布满了细小的伤痕与薄茧，与她温婉的眉眼极不相称，“方才在浣衣局，你的手冻得那般红，为何不吭声？”
　　南寺心头一惊，没想到他竟还记得方才的细节。她连忙低下头，恭敬地说道：“奴婢卑贱之身，耐冻，不敢劳公子挂心。”这话说得谦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忍，仿佛早已习惯了这般苦楚。
　　崇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莫名掠过一丝异样的情绪。他自幼生长在宫中，见惯了阿谀奉承与尔虞我诈，这般明明身处泥沼，却依旧守着一丝体面的婢女，倒是少见。他正想再问些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小厮的通报声：“公子，江小姐派人送来了书信。”
　　“江小姐”三个字入耳，崇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方才那点异样的情绪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不耐。他摆了摆手，语气冷淡：“拿来吧，另外，让她们快点收拾，收拾完了立刻离开。”
　　“是。”小厮应了声，将一封封缄的书信递过来，又退了出去。
　　南寺趁机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将叠好的衣物尽数放入木盆中，不敢再多留片刻。她能感觉到崇明的目光落在书信上，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那股寒意，比浣衣局的冷水更甚。江小姐？想必是与他有婚约的女子，看他这模样，倒是对这门婚事极为抵触。
　　“好了，公子，奴婢们收拾完了。”春桃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说道，示意南寺与另外两名婢女提着木盆退下。
　　崇明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书信上，语气淡漠：“嗯，退下吧。”
　　南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低着头，跟着春桃快步走出厢房，穿过庭院，直到踏出西跨院的大门，才敢稍稍松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方才在屋内的那片刻，于她而言，竟比在浣衣局搓洗一整天衣物还要疲惫。
　　“可算出来了，”春桃拍着胸口，一脸庆幸，“那位公子的脸色好难看，想必是那江小姐的书信惹他不快了。听说这位江小姐是江御史的千金，与公子有婚约，只是两人好像都不情愿。”
　　江御史？南寺的心猛地一沉。江御史江明哲，正是当年与太傅一同弹劾父亲的人，若不是他添油加醋，父亲或许不会落得这般下场。原来那少年与江家有婚约，这般说来，他与自己，本就隔着不共戴天的仇怨。
　　她压下眼底的恨意与悲凉，低声道：“咱们只管做好自己的活，这些贵人的事，与咱们无关。”话虽如此，心头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她忽然有些庆幸，方才没有被他过多追问，若是让他知道自己是南明的女儿，后果不堪设想。
　　回到浣衣局，张妈妈早已在院中等候，见她们回来，立刻沉下脸：“磨磨蹭蹭的做什么？西跨院的衣物收拾妥当了？没惹公子不快吧？”
　　“回妈妈，都收拾妥当了，公子并未不快。”春桃连忙上前回话，将木盆放在石槽边。
　　张妈妈扫了一眼木盆中的衣物，又看了看南寺，目光带着几分审视：“我可告诉你，南寺，西跨院的那位公子是府中贵客，你若是敢出半点差错，不仅你自己要受罚，还要连累我们所有人。你本就是罪臣之女，能留在尚书府已是万幸，别不知好歹。”
　　“奴婢晓得。”南寺垂着头，低声应下，眼底的涩然一闪而过。罪臣之女这四个字，像是一根刺，时时刻刻提醒着她的身份，提醒着她如今的卑微与无助。
　　张妈妈冷哼一声，不再多言，转身坐在矮凳上。南寺拿起木盆中的锦袍，重新浸入冷水中，皂角的涩味再次萦绕鼻尖，可她的心思却早已飘远。她想起西跨院少年冷淡的眉眼，想起那封惹他不快的书信，想起江家与自家的仇怨，只觉得心口一阵发闷。
　　而此刻的西跨院书房，崇明将江月菱的书信扔在案几上，脸色阴沉。信中无非是抱怨这门婚约束缚了她的自由，又暗指他躲在尚书府是懦弱之举，字里行间满是骄纵与不屑。
　　“殿下，江小姐这封信，倒是直白得很。”青竹站在一旁，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江月菱性子骄纵，又深得江御史宠爱，向来肆无忌惮，对殿下更是毫无敬畏之心。
　　“无知妇人。”崇明冷嗤一声，拿起茶盏猛灌了一口，心头的烦躁却丝毫未减。他本就对这门婚约厌恶至极，江月菱的态度，更是让他觉得可笑又厌烦。“备车，我要出去一趟。”
　　“殿下，此刻出去怕是不妥，若是被陛下知晓，或是被江家的人撞见，难免会生出是非。”青竹连忙劝阻。殿下躲在尚书府，本就是为了避风头，若是贸然外出，岂不是前功尽弃。
　　崇明眉头紧锁，沉默片刻，终究是压下了外出的念头。他走到窗边，望着院外的桂树，目光沉沉。他不能冒险，至少在彻底推掉这门婚约之前，不能。
　　忽然，他想起了方才在厢房见到的那个婢女——南寺。她低垂的眉眼，隐忍的模样，还有那双冻得通红却依旧利落的手，都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说不清为何会对一个卑微的浣衣婢女格外留意，或许是她身上那股与身份不符的温婉，或许是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愁苦，又或许，只是在这令人窒息的处境里，她的存在，成了一丝微不足道的变数。
　　“青竹，”崇明忽然开口，“去查一下那个叫南寺的婢女，入府前是什么身份，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青竹微微一怔，随即应道：“是，属下这就去查。”他有些疑惑，殿下向来对这些卑微婢女不屑一顾，今日为何会突然对一个浣衣女感兴趣，可他不敢多问，只能转身退出去办事。
　　崇明望着窗外，神色复杂。他知道自己此刻不该分心，可南寺的身影，却像一颗细小的尘埃，落在了他的心湖，漾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他不知道，这看似无意的一瞥与调查，将会让两人的命运，更加紧密地纠缠在一起，也让这场注定悲剧的爱恋，多了几分难以预料的波折。
　　浣衣局的冷水依旧刺骨，南寺搓洗着手中的锦袍，指尖的伤痕被冷水浸泡得隐隐作痛。她不知道，西跨院的那位少年，正在暗中调查她的过往；更不知道，江月菱的书信，只是这场风波的开始，不久之后，她将被彻底卷入皇子与高官千金的婚约纠葛之中，再也无法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