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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β,3) 他有一种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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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时雀会想象一辆载满乘客的列车自身后呼啸而来,将他与其余两人一同碾碎在轨道上。但事实上,他们顺着这条轨道走了很久,久得像在原地踏步,周围仍旧是冰凉的混凝土。
那是什么时候的记忆呢?或者说,来自哪个时空的记忆?他和秦肆乘坐一号线,人流裹挟着他们,列车载着他们最终驶向了何处?那时候世界仍是好的吧,毕竟灯光那么明亮,人声那么热闹。
恍如隔世。
“我们走多久了?”陈岳忍受不了这种颓靡的沉默,开口问,“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
时雀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好让气氛不那么沉闷压抑,他斟酌了很久,说道:“再忍一忍,也许就到了。”
可惜他的大脑中并没有半点能活跃气氛的幽默感,并且说话间手电筒的光又暗了几分,凄凄惨惨照着脚下,预示电量即将耗尽。
这是很不好的预兆。
“哈,是吗?”陈岳干笑一声,咒骂:“该死的,我们该不会……该不会……”
由于恐惧,他没有勇气说出来。
没有人察觉,黑暗中陈岳耷拉着眼皮,肩膀不受控制抽搐,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破皮而出。他看到一团晕不开的红色,很快在他眼前、大脑中横冲直撞。他感到了渴,仿佛身体中着起熊熊烈火,五脏六腑和血液也一并燃烧殆尽。
但他更加饥饿,从他拉着陈子洺跳入洞中后,这两种欲望便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无情地折磨着他。
他依稀想起,肩膀在跳进洞前被什么划了一下,一开始还有皮肉撕裂的痛觉,慢慢地,那点痛觉便成了难耐的痒,而到现在,所有知觉都消失了。
他隐约想到原因,但不敢深想。
他开始在心中安慰自己:离开这里后,一定要好好睡一觉。
对,一切都会好的。
时间观念开始模糊,明知它在一点点流逝,却不知到底过去了多久,所剩时间还有多久。
“咳咳、咳。”
“咳、咳、咳!”
陈岳又咳了起来。好像要把整个肺部吐出来,剧烈回音在空旷墙壁来回反弹。
“叔?”陈子洺忧心忡忡停下脚步。
“啊,没事,我没事。”陈岳声音听起来更加嘶哑了,仿佛被什么攫住咽喉。
时雀放慢脚步,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油然而生,有什么东西从背后凝视着他,像冷血的怪物?让他汗毛倒竖。
身后明明只有陈岳,他捏紧了手电筒,缓缓转身。
“你有哪里不舒服吗?”陈子洺迟疑伸出手,就在即将碰到陈岳时,他被陈岳猛地推开了。
“滚远点!”来自陈岳怪异沙哑的粗喘声。
陈子洺踉跄朝后退,声音徒然变调:“叔?!!”
时雀转动手电筒,有什么东西站在陈岳位置,扭曲的影子被一点点映照在曲面水泥墙壁上。
那个东西是陈岳,也不再是陈岳。
那是一个怪物。
红绿相间的叶脉痕迹布满整个眼球,脸颊上有一团菌毯,肉已溃烂,露出的颧骨骨头还连接着血红的残肉,而口腔内钻出来的却是绿色的触须。肩后长出数根深绿色枝条,绿叶簇拥花苞,其中一根将他右臂裹在其中。藤蔓上的黑色尖刺划破衣服,再刺破皮肤,勒紧肌肉。血液流出,很快就被吸收了。
他雕塑一样站在那儿,短时间内没有任何动作,好像失去了所有生命特征。
寂静空间里,时雀听到植物生长沙沙声,像地面上爬行的毒蛇。
和我回溯前死法一模一样。他想。
也就是这时,陈岳肩膀忽然抽搐一下,死而复生似的,以一种极度扭曲姿势——如同长弯的树干,朝前迈了一步,身上树枝抖动着。
“咕噜,我好,饿。”他对自己样子毫无知觉,嘴中发出重重的呼噜声,凭着生命本能的驱动朝时雀走来,抬起的双手在虚空中摸着,眼看就要摸到陈子洺脸,“好红,陈子洺,你在哪?我什么都咕噜,看不见。”
陈子洺一脸惊惧,说不出话。他没有想到昔日相依为命,前一刻还在谈话的同伴会在变成怪物。
部分相同的血脉与为人的良知驱使陈子洺上前,陈岳那副不人不鬼的样子与危险的逃避又使他不住退后。
陈子洺最终向后者屈服了,他不住后退,然后一屁股栽倒在地:“不可能,不可能。你,怎么会呢,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为什么……”
陈岳口中只是吐出的音节难以分辨:“哩……ni……在?”由于血肉成为植物养分,他的肢体迅速干扁,双腿因扭曲无法支撑上半身重量,腿部骨头传来嘎吱折断声,猛地摔倒在地上。
这一摔让陈岳清醒过来,他讶异视野变低的原因,接着发现匍匐在地的自己。
发生了什么?陈岳扭头,看到自己那副异变的躯体。
尽管他做了心理准备,当这一刻来临的时候,他还是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他发抖,呜咽,却无法流下泪水,只能在地上爬动,蠕动残缺不全的嘴巴求救:“时雀……时雀!救救我,我不能死……救救我!求你——”
可惜,陈岳在时雀眼中只见到一闪而过的怜悯,像是他无意识做出的表情,很快便平静了。
让人觉得这世界无论发生什么,对他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
温和,冷漠,又残忍。
“对不起。”时雀摇了摇头,他有些难过,但不是想哭的那种。谎言无济于事,时雀诚实地说,“没有人能救你。”
从医学角度来说,眼前的一切远超常人理解。陈岳在构造上不再是人类。怪物是人的敌人。
“啊啊啊——”陈岳发出一声绝望咆哮,戛然而止。
他的喉咙被从内部器官生长出的植物茎一点点堵住,无法呼吸,眼球因缺氧凸出眼眶。身上花苞在他剧烈挣扎中尽数绽放,那是吸收了血液而异常娇艳的玫瑰,还有其他叫不出名字的蓝色小小花朵。
一边生机勃勃,一边奄奄一息。
全都是徒劳。
不如长眠于地下,与世隔绝,从此再也不用担心怪物如何,命运如何,未来如何。
大脑被一点点侵占,残余的记忆中,陈岳看到怪物降临的那一天,他带着双亲惨死,嚎啕大哭的陈子洺逃离那个血流成河的地狱,在一座又一座沦为废墟的人类城市四处流浪,终于找到庇护所,以为可以忘记过去,重新开始生活。而现实却将幻想击得粉碎,到头来,他仍没有逃离恐惧与死亡枷锁,当失望一点点代替希望,他就活得越来越不成人样。
他以为他能逃离这无妄之灾的,但也仅仅是以为了。
生命将至,陈岳竭尽全力,抬起已看不出五官的可怖头颅:“活……下……去。”垂下,再无声息。
那些缠绕着骨头的藤蔓和在骨头缝隙中盛开的花朵,因为没有营养维持生长,开始出现凋零趋势,慢慢褪去鲜艳色彩,变得枯黄。不过一分钟,地面只剩一团缓慢散开的红色气体。
星宿三的声音不合时宜响起:“你救不了他的,你拯救不了任何人。”
时雀向黑暗望去,觉得他看到的一切荒唐无比。
植物生长原本象征着绿色,蓬勃的生命和希望,现在却成为死亡的代名词。
陈子洺眼神溃散,呆呆地说:“他死了是吗?”
“他……”
“我知道,他是死了。”
陈子洺促狭地笑了一声。都是因为他的胆怯,造就了这个后果。如果时间能倒流,他一定要不拖后腿了,他会在第一时间发现陈岳的异常。让陈岳放弃寻找庇护所那些垃圾强加的住户费,就算不能回去,也比永远呆在这冰冷黑暗的地下要好。
星宿三:“你的呼吸变快了,你并不想让这个人类看出你此刻的情绪。”
时雀没有说话,于是星宿三继续说:“观测者,你的内心告诉我你在后悔,你为什么要后悔,你并没有做错什么,你尽力了。”
“星宿三,也许你不懂。”内心的想法被剖析,时雀没有否认,“作为一个人类,我无法面对死亡毫无动容。可我做的一切还是将他们推进了深渊,让陈岳变成怪物。回溯……即使回溯,我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我只是一个渺小的人。”
当然,这些都是时雀自我安慰的话语。因为他在自欺欺人,因为最开始他是打算利用他们的。
即使中途改变了想法,也不能否定,他是一个可恶的人。
“‘作为一个人类’,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不……”星宿三想说什么,后面的话似乎触碰到它的权限,强制几秒的停顿后,星宿三的声音重新响起,“好吧,我确实无法理解,但我知道,你的同情心会害了你。归根结底,你的怜悯大多都来自对方是弱小的个体。”
时雀对此保持缄默,直到无法忽视耳边越来越清楚的恸哭。
“肯定是为了救我才……”陈子洺长久埋在心中深处的负面情绪全爆发出来,他抱着脑袋,自暴自弃低吼,“他们全都为救我而死去,而我什么都做不到,只会害怕,只会发抖,只会看着!看着!我真是一个废物!一个彻彻底底的废物!”
“不要自我厌弃。”时雀沉默着听了片刻,搜刮大脑中一切能成为安慰的语句,“他们为了救你离开,你更应该活下去。”过了会,他又补充:“不要辜负你的家人为你做的一切。”
时雀的话似乎使陈子洺语不成声:“可我,可我让……他们……失望……”
时雀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站在一旁听他哭。
过了许久,陈子洺哭声稍弱,抬起满是泪痕的脸,问,“哥哥,要是我有你十分之一的勇气就好了,是不是不会再害怕,不会再难过?”
“总有一天,你会的。”时雀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勇气,他站在黑暗中,揉了揉陈子洺的脑袋,擦去陈子洺脸上的泪水。然后不由分说拉起陈子洺胳膊,“抱歉,在你难过的时候说这些。但是,我们得往前走了。”
转过一个弯道后,终于有别样东西出现。
一副骷髅。
它靠在墙角处,身上松松垮垮披着白色的衣服残片,头颅轻轻搭在胸口肋骨上,双手自然下垂,整条脊椎弯曲如虾,腿部保持一条曲起一条伸直的状态,脚上套着一双马丁鞋,鞋面落满灰尘。
时雀半蹲伸出手。那块头骨在飞舞的灰尘中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抬了起来,默默与他对视。
它的额骨中心,有一颗圆形小洞。
似乎是一击毙命的贯穿伤,没有任何痛苦的死亡。
骷髅颈上挂着一块牌子,是张工作证,卡片上本该贴着的照片不翼而飞,右侧写着几行小字。
千鸟第一研究中心。
助员——
“林安。”时雀念出了工作证上的名字,“这个名字,你听说过吗?”
陈子洺摇头。
时雀又轻轻放下头颅,让它回到原来的姿势。
向前走去,黑暗慢慢将白骨吞噬。
时雀巡视四周,问:“你之后,打算回庇护所吗?”
陈子洺脸上的泪痕已经干涸,神情有些呆滞,缓慢道:“不,我不想回去。那里人对我们都很不好,”他顿了顿,“我不知道还能去哪。”
“回家?”
“我没有家,已经被摧毁了。”陈子洺问,“哥哥,我可以跟着你吗?”
时雀没回答,只是提醒陈子洺,“留意脚下。”
陈子洺低头,忙缩了缩脚,感叹:“好多。”
有许多已经无法维持原状,散落在地的各种骨骼,全都属于人类部位——头颅、肋骨、脊椎、四肢等等。
时雀大致数了数,加上前面他们看见的那一具,应该有七个人。
在这周围,是几顶破烂变形的军绿色帐篷,以及倒在地上的一些不知名仪器,似乎已经损坏了,严重变形。带着霉点的压缩罐头包装盒和空水瓶随处可见,靠墙的折叠桌子上散落着很多泛黄空白纸页和书本,还有没来得及盖上已经干掉的钢笔。墙上贴着很多字迹潦草的便签。
时雀凑上前细看,没能认清上面写了什么。
那堆便签旁,贴着一张一米宽的白纸,用炭笔画满格子,红色记号笔记录日期。
以2036年9月5号开始,终止于2036年10月7号。
如果这个世界的时间和他穿越之前重合,那么,已经过去了一年多。
“哥哥……我们会不会和他们一样死在这里?”陈子洺看着毫无生气的周围,嗫嚅着问。
时雀沉默半晌,猜测:“既然有人生活的痕迹,出口离这应该不远了。”
他可以想象那画面——曾经有一队人,不知道什么原因来到地下,长期活跃于这个地方。
也许是食物和水都消耗殆尽,也许是自相残杀,他们再也没有走出去。最后剩下一具具不知其名的尸骨,永远看不见阳光,永远被世人遗忘。
帐篷里没有太多东西,原本整齐堆放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时雀从中找到一本硬壳小型笔记本。
抹去灰尘,随手翻开,龙飞凤舞的字迹,有日期记录,还有许多杂乱无章的手绘图形,应该是一本记事本。
不过现在不是研究上面写了什么的时候,时雀决定带走。
他心中有一种预感,他正向着某个答案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