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β,3) 他也深陷漩 ...
-
皇后街十公里外,公寓大楼楼顶。
年久失修的铁门被秦肆推开,发出一声刺耳尖叫。
仰头倚靠着栏杆望着火焰发呆的菲林警觉架枪,见是他后蓦然松懈:“吓我一跳。你不睡觉跑上来干什么?不是还没到换人的时候么。”
秦肆披着外套,抱着手靠在灰砖砌成的围栏边:“睡不着。”
“怎么,心里有事?从你离开千鸟后,总是魂不守舍。”菲林一听来了兴趣,抱着他的宝贝——一架□□狙击步枪,调侃,“要不要和兄弟倾诉,还是说……”
他想起了什么,笑意忽地散了,试探性问:“因为陈夫人?”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秦肆反射性否认:“和她无关。”
菲林:“哦。”显然,他并不相信。
秦肆“啧”了一声。掀开打火机盖子,点燃一支烟,却只是夹在指间,看着一缕灰烟从烟蒂的火星中徐徐升起,消失于天际。
菲林耸耸肩:“你是老大,你说什么都对。”
秦肆重重吸了一口烟。
天很黑,宛如墨汁倾倒。没有一朵云,看不到一颗星星,也望不见月亮。
从远方飘来的风吹乱了秦肆的头发,夜色与火光在他鼻尖处形成一条冷暖分明的界限。睫毛在眼睑处落下一道斑驳阴影,显得眼窝很深,唇齿间吐出一圈白烟。
颓废,心事重重。
虽然这样子只维持一瞬,秦肆就恢复往日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他很年轻,却像一个饱经沧桑的老兵,从不愿意在别人面前流露出一点脆弱,始终都保持理智,刻意显得自己坚不可摧。
“你……”菲林看着他欲言又止。
秦肆将烟头摁在围栏上,“有异常吗?”
“如果你问的是周围地面情况,一切正常,能平安等到白天。”菲林说,“只是,皇后街那边依旧什么都看不清。你觉得那片雾和报告上说的那样,真在向外扩散?”
“就算向外扩散,肉眼也不一定看得出来,我们也不知道一年前的这里是什么模样。”秦肆眉头紧锁,“没有任何影像资料。”
菲林说:“多半遭遇不测。我们其实没有必要进去寻找已经知道结果的答案,千鸟高层那些人心知肚明,他们全都疯了。”
秦肆注视着火焰,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才说:“做好最坏打算吧。”
“说实话,你真的一点也不好奇发生了什么?那几个研究志愿者已经与基地失联整整一年,其中就有你的……”
“我为什么要好奇。”秦肆打断菲林,低声说,“本来就和我没有关系,我只是为了利益办事。”
“你说错了吧,为了利益的,只有我们这些失去一切的人。”菲林耸耸肩,“因为别人不一样。他们需要希望,有了希望,他们才不会恐慌,才能装作无事发生继续活下去。你以为只有你能看出来?”
“可惜能不能看出来,现状都不会被改变。”秦肆冷笑。
菲林登时噎住,手指在枪杆上轻轻敲击着,少顷转移话题:“有时候我想不通你加入搜查队的原因,你明明不属于这个群体,也拥有我们这些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
“少说这些有的没的。”秦肆语气变得有些冷,他不想这个问题上多停留一秒。
“你说,”菲林却不管不顾地笑了:“有时候活得太过清醒算不算一种悲哀?”
“别说了!”秦肆低吼制止他。
落在脖子的雪冷得入骨。
菲林止了声,讽刺道:“很多时候我觉得,你真是无趣。”
但回应他的,只是秦肆的冷冷一瞥。
一时无话。
后半夜空中开始飘雪,秦肆衬衫上因融化的雪而沾上一圈圈水迹,树枝受潮,火焰变小,开始噼里啪啦作响。
“我下楼睡觉了,接下来交给你了。”菲林主动打破僵持不下的气氛,打了个哈欠,起身离开。
秦肆点头。
眼前一晃,他下意识接住,原来是菲林扔过来一包透明镭射塑料纸包装的糖果:“给你醒瞌睡用,不用谢。”
秦肆唇瓣微张,想对他说声抱歉,就听菲林先一步说:“我不在意的。”
说完后菲林扬了扬手,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内黑暗中。
万籁俱寂,孤独便无所遁形。秦肆撕开一颗包装纸,草莓化开的味道甜腻粘稠,慢慢取代满口辛辣的尼古丁。
他将糖抵在舌尖,又一次侧望那片暗红色的雾区。
只是所在位置离皇后街较远,仅用肉眼难以分辨具体位置,秦肆在乌漆墨黑中寻找许久,才看到被一幢幢房屋遮盖住的一团暗红色。
他当然不能告诉别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前天,也许是昨天。远方那片研究者们口中的禁戒之地似乎有东西在引领着他,推动着他,使他不由自主望向那儿,走向那儿。
所以他答应了陈茵请求,来到这里。
越靠近,心底那些不明觉厉的情绪便越发混乱,好像一声声充满蛊惑的低语,又像一团混乱膨胀着的黑气,在某一时刻轰然炸开,梦中惊醒。
陈茵站在他眼前。
那张仍旧美丽得动人心弦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往日精心打扮的妆容,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整日弥漫着哀伤的苍白,好似一个布满裂痕的瓷娃娃,一碰就碎。
她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神情,始终这么凝视他。暗灰色瞳孔也没有任何光亮和感情,仿佛从不认识他。
忽然,她泪流满面,苦苦哀求,尖而长的指甲在抓住他时嵌进肉中:“求求你,把他找回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想你去,可我已经失去了一切,我不能再失去他了……求求你,帮帮我,能帮我的只有你了。”
“这是你作为我的孩子,为我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求求你了!”
秦肆看着她通红犹如泣血的眼睛,久久无声。
直到那些幻象与无处不在的声音,全部消失。
后槽牙用力,秦肆将整颗糖果嚼得粉碎。
他从衣服内兜拿抽出一张皱巴巴的旧照片,看着照片中那对与自己样貌相似的男女,面部冰冷的线条因为火光映照逐渐柔和下来。
你们到底在哪里呢?
依然平安吗?
记得我吗?
他在心底朝照片上微笑的夫妻无声问道。
火舌张牙舞爪跳动,寒风呼啸,没有人能在此刻回答他,和从前一样,从来没有人会回答他。
良久之后,秦肆点燃一根烟,借着火焰,拿起菲林放在火堆边一份注有“千鸟第一研究中心”字样的《传回报告》看了起来。
***
时雀撑开沉重眼皮。
大脑昏沉,眼前跳动着无数黑白斑点,额头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他刚挺直上半身,便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是饥饿、低血糖的症状。
时雀靠着墙,用了很久才想起在这里的前因后果,自己原来是倚着墙壁睡着了。期间,小腿不小心压到一条腿骨,强烈的异物感使他醒了过来。
不知道睡了多久,他抚摸手上腕表,破裂的玻璃内壁起了一层水雾,指针没有走动,还是停在零点十分。
停止在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
时雀揉了揉因饥饿痉挛的胃部,感到身侧一沉。他偏过头,陈子洺蜷缩在身边,抱着膝盖,看样子也陷入熟睡。
时雀推了推陈子洺,“醒醒。”
“叔?”陈子洺呢喃。
“我不是你叔。”时雀板着脸指正他。
陈子洺很快清醒,揉了揉眼睛,小声道:“对不起,我不小心睡着了。”
“走了。”时雀并未有过多言语,站起来,和他互相搀扶。
这块充斥着死亡气息的地方,过多停留只会让心情变得更加糟糕。
当时雀走了很长一段距离后,他回头,向那些早已看不见的,不知姓名的亡者告别。
继续前进,手电筒最终也没了电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无声前行许久,困意和饥饿席卷全身,几乎忘记自己身在何处,时雀拖着已经变得沉重麻木的步子,摇摇欲坠,可身后已没有退路。
如同行尸前进了近千米,直到脚下一亮。
时雀循着光望去。
道路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尽头,一束微光自头顶圆形盖的缝隙中倾泻而下,将墙壁上搭着的生锈梯子和壁缝中长出的紫色野草照得熠熠生辉。
霎时,干涸的眼中犹如迸进清泉,慢慢清明起来。
“我们……”陈子洺不敢相信眼前所见,声音发颤,他小心翼翼伸出指尖,去触碰洒下来的光芒,又如被灼烧到快速缩回,“我们是不是快要走出去了?”
时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爬上去看看。”
“哥哥,”陈子洺抓住了时雀袖子,他害怕时雀也离开,“小心。”
推开并不是很重的圆形铁盖,视线骤然变亮,习惯黑暗的双眼适应不了突如其来的亮度,时雀下意识用手掌挡住光芒,从指缝观察着。
天光熹微,流云密布,没有太阳。
周围还是破败的景象,但已不是成堆的废墟。静静矗立在清晨中墙面落漆的高楼,成片不同品种纠缠的绿植占据了电线和大部分墙面,宽敞的马路空无一人。雪已经停了,路面潮湿泥泞,倒映浅红天空。雾变得稀疏,一缕流动的红色很快飘散在风中。
他们出来了。
拉出陈子洺后,两人跌坐在人行道上,久久无言。
时雀闭上眼仰头,冷风拂面,潮湿的空气混合植物腐败气味,却令他心旷神怡。
“哥哥。”半晌,陈子洺惊讶地说,“那是什么?”
时雀扭头。
地平线延伸而去,目光尽头处,断裂的黄色警戒线后,巨大的红色风暴自天幕云层旋转向下,直接地面,颇有毁天灭地之势,让人情不自禁放慢呼吸。
天空被神祇撕裂,裂缝形成漩涡,祂降下灾难,却只是俯视众生,从不给予帮助。
这一刻时雀惊觉,他原来也深陷于这个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