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激活观测者系统［末世］》惊折

3、（β，3） 星宿三

　　时雀站在一片黑色水域里。

　　水很浅，堪堪没过脚踝，走动后没有波浪溅起，银河光斑在水底旋转。他仰起头，看见一条绚烂无比的微型银河，正逆时针缓慢旋转。流星追逐着它，拖长的尾迹形成一圈圈星轨。

　　银河从天空沉入水面，又从另一端升起，以此往复。

　　远处，水面上漂浮着一个白色发光体，走近后，时雀看到一巴掌大的珍珠鸟。

　　圆滚滚的珍珠鸟站在水面上，脸上两团绒毛宛如腮红，看起来很可爱。它转动脑袋，露出头部和身体连接处的一截银色螺丝和两根铜线——这是一只机械鸟，足以以假乱真，不知是谁创造了它。

　　这个造物是友善的，在时雀伸手时，珍珠鸟扇动羽翼飞离水面，停在时雀食指上。

　　它在时雀充满好奇与探究目光下说话：“你好，观测者。你现在站在连接两段时间的‘桥’上。”

　　“桥？”

　　时雀发现，当他停止行走，才能感觉到脚下这片水域正朝着星河旋转的那一侧缓缓流动。而星空与水面正好形成一张巨大的表盘，旋转的银河好比指针，星轨是指针走过的痕迹。无论面朝哪一个方位，表盘都对着他。
　　与其说是“桥”，更像是一个中转站。

　　某一刻旋转停止，两片银河刚好形成一条竖立的线，如果对应时间，此时是零点三十分。

　　“是的，桥。时间并不是单向的。当时间弯曲形成一个环，可以实现时空交叠。简单来说，就像铁轨上前进火车最终能绕回出发的时刻，你的时间也会回溯到某一件事发生的前夕，或者说，一个节点。”

　　珍珠鸟说话间隙，银河与水面形成的夹角正在变小。

　　零点二十八分。
　　时间正在倒流。

　　时雀：“你是？”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造物，只是高维系统的缩影，一条微乎其微的程序。你可以称呼我为星宿三。由于世界偏离，你激活了我，获得回溯能力，但启动回溯的代价是……”星宿三顿了顿，飞离树桩，落在时雀肩上，吐出一个词语：“死亡。”接着它安慰：“别害怕，人类不是有一个富有哲学的词语——向死而生。”

　　时雀短暂蹙眉又松开，十分自然接受了这个只会在小说和电影中出现的说法。没有太多惊讶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想法：“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我有权向你解答疑惑。”

　　“你说的时间变动，指的是那场爆炸，还是我重复经历的这件事？”

　　“对。”星宿三的回答模棱两可。

　　时雀眼眸中倒映五光十色的银河：“我现在身处的不是原来世界？”

　　“正确。”星宿三朝前跳了一步，“你有没有听说过‘平行时空’的假说。”

　　时雀疑惑地对着它眨了眨眼睛：“所以？”

　　“那确实存在。如果你站在我的维度，就能看见一个个宛如气泡的世界缩影在单独运转，直到那颗气泡爆炸破裂，它们之间也不会出现任何的交叉。只是那一场爆炸，使两颗气泡之间产生了裂缝，而你刚好从其中一颗的裂缝中掉了进来。”

　　星宿三顿了一下，轻蔑地说，“可惜，现在的你，和那些渺小的人类没有任何区别。”

　　“我能否回到原来的世界？”
　　“很遗憾。”

　　沉默。

　　星宿三自顾自说：“你会得到想要的东西，观测者。”说完它扇动翅膀，飞远，消失在银河里。
　　银河与水面的旋转彻底停在零点九分。

　　想要的东西……
　　时雀按了按心脏。他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除了那一颗心脏还在怦怦跳动，他感受不到身为人类应该拥有的情感，那些需求、梦想、感情、欲望……

　　只有秦肆那一句活下去，还有他脖子上的这条围巾。
　　是他得到的所有东西。

　　铛铛声传来，星空自顶湮灭，红色溢满视野，两个幸存者的身影渐渐清晰。
　　时雀再度回到过去。

　　“还真是个人。”又是这句话，后面将会发生什么，时雀记得很清楚。他在手电筒白光打在脸上的同时睁开了眼睛。

　　顿时，三双眼睛不偏不倚对上。
　　空气瞬间凝固，只有被染红的雪从眼前飘落，寒气席卷身体。

　　“！”矮子嘴角哆嗦了一下，显然想要说话，时雀迅速起身，一把捂住他的嘴。

　　“唔唔！”挣扎中矮子手里的电筒落在地上，周遭溘然变暗。

　　“对不起，我只是不想让你发出声音。”时雀松开手，想了想，觉得自己的动作可能吓到了他们，于是弯腰捡起电筒递出，他调节着语气，想让说出的话听起来不那么生硬冷漠，“我对你们没有恶意，只是想提醒你们有危险。”

　　“你遇到了？”高个子男人脸色一变，恐惧在他眼中掠过，他四处张望，浓郁红雾中什么都看不清，未知恐惧犹如病毒一点点侵蚀他的大脑，剩下的只有苟延残喘。

　　时雀微微颔首，“如果你们相信我的话，我有办法可以躲开它。”

　　高个子男人上下打量了时雀一番，也许是时雀模样看起来太过于人畜无害，也许是别无他法，高个子男人最终道：“什么办法？”

　　时雀暗自松气，这是一个良好开端。
　　“跟我来。”

　　接下来，他的行动与回溯前如出一辙——在相同地方找到了那块坍塌墙体。

　　不过这一次，是三人一起挤进那个逼仄狭小的空间。

　　时雀后脑勺抵在倾斜墙面，蜷缩姿势使他感到舒服。

　　等待怪物经过时他百无聊赖盯着灰色的墙，头顶处有一张褪色贴纸，模糊地看出C—F字母。

　　“观测者，你适应得很快。”星宿三机械冰凉的声音一点都听不出赞许。

　　时雀将头枕在曲起的双膝上，抱住自己，“他们不记得我。”

　　“你已经想到了。回溯覆盖了这两个人类对你原来记忆，对于他们来说，未来还没有发生，一切仍是不可预测的。虽然一切依旧会循着原来轨迹发生，但你的选择和举动却可以让未来改变，从而使结局A变为结局B。不过，我奉劝你，为了自身安全，你最好别对任何人说起我的事情。”

　　时雀：“知道了。”

　　“你会感到孤独吗？”星宿三突然问。
　　“不会。”时雀回答。思索片刻，又说：“我不知道。”

　　怪物在相同的时间离开，重新站在红雾中，时雀摩挲着手心，只有指尖触摸带来的些许痒意。特意避开了锋利尖刺之物后没有受伤，那个植物化的未来也就没发生。

　　时雀和两人交换了名字，矮子名叫陈子洺，高个子男人陈岳，是陈子洺叔叔。

　　“听那些人说，雾的起源好像就是从这儿开始的。具体发生了什么……消息都被封锁了。”陈岳用缝合武器一下又一下戳着残垣断壁，“过去好多年了，是四年还是六年？不过现在一切已经不重要了。那时候，长满植物的怪物突然到跟前来了，大部分人根本没有逃走的机会，比如我那可怜的哥哥和嫂子。哈哈哈……”

　　陈岳捂着眼笑起来，陈子洺已经习惯他的喜怒无常，只是默不作声跟在他身后。

　　这个少年就像乌云笼罩的阴天，大多时候都闷闷不乐。

　　尽管陈岳压低笑声，时雀还是从中听到了其他东西，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犹如打翻了的酒糟，粘稠而浓烈。那样的笑声像在哭。

　　虽然，这是时雀觉得他最正常的时候。

　　为什么要用笑声来掩盖心中的悲伤？时雀难以共情，但他内心又不自觉对这两个人生出同情，虽然他无法为他们做什么，也不知道能为他们做什么。

　　时雀提议：“先离开这吧。”
　　陈子洺看向陈岳，他没有决定的权利。

　　“狗日的，能迷路到这鬼地方简直是倒了血霉。”陈岳忍不住唾了一口，重重踩了一脚地上的红色苔藓，没想到下边钻出一只拳头大小，像蚂蚁又有点像苍蝇的昆虫。背上覆盖一层红绿反光的外壳，扇动枯叶一般的翅膀，张着一副钳子大小的上颚朝陈子洺爬去。

　　啪嗒。昆虫被陈岳一棍敲扁，暗绿色的粘稠液体溅在他的鞋上，然后顺着鞋面滴进废墟缝隙。

　　陈子洺盯着那滩液体欲言又止，陈岳则不以为然甩了甩木棍：“怕毛，这种东西不是一脚一个？又不是第一次遇到，只要不被咬到，就没什么危险。”

　　陈子洺往时雀那儿靠了靠，欲哭无泪：“叔，我们快走吧。”

　　陈岳嘲笑：“看你那怂样，都不知道以后怎么活下去，走吧走吧。”

　　“人类真是一个复杂的种族。”星宿三嘲道，“我永远无法理解，是什么想法让他做出这种愚蠢又作死的行为。哦，我应该用单细胞生物来形容他。

　　时雀无言以对。

　　绕过了一块范围特别大的苔状物，一些乱石堆，十五分钟后有了上坡趋势，看样子再过不久，他们就能走出皇后街了。

　　可是，为何精神仍旧保持高度警惕，没有丝毫松懈，

　　时雀忍不住去思考。
　　陈岳的叙述，雾的起源，消息的封锁，灾难的降临，怪物的到来……林林总总结合在一起，皇后街不应该只有那么一只怪物。

　　他们一路走来，除了被陈岳踩死的昆虫，唯独见到那只怪物。

　　太顺利了，顺利得有些异常。

　　“欸哟！”陈岳脚下一滑，地面的松动石头顺着坡度一路弹跳滚落下去，掉进一个裂缝中，不知道砸到什么，发出一串叮叮当当的声响。

　　声波在旷野中形成肉眼不可见的旋风，搅动着纱一般的雾向外扩散。传遍整片皇后街后，在三人看不见的中心地带，无数尘埃开始聚拢，旋转，形成小小的漩涡，再慢慢扩大。蛰伏在苔藓下的蚁群钻出——没有人知道，这片沉睡着的无人之地，正在缓慢复活。

　　皇后街外围，裂缝四周开始晃动，时雀不得已抓着一块竖立的石头来稳住身形，数不清的碎石与灰尘下陷。很快，一个直径两米空洞出现在眼前，洞内喷出的气流将雾中悬浮的红色粒子吹成了螺旋状。

　　三人因巨大动静僵在原地，同时，时雀额角倏地一跳。

　　陈岳指着那个黑黝黝的洞骂了句：“这他妈的……玩我呢……”

　　话音未落，星宿三提醒：“注意，观测者。”

　　时雀余光瞥见肩旁悬浮着一根黑色的触手，表面绿色枝条缠绕着枯萎的花，尖端是四片张开的菱形肉瓣，内壁布满密密麻麻的尖牙，正对准了他。